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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們這裡流行過一陣子紅色的馬甲和紅色的燈籠褲。馬甲就是當年常在香港電影中出現的一種服飾,掐著腰的,類似於無袖騎馬服的衣裳。不過電影裡倒是鮮見紅色的馬甲。燈籠褲就好像現在的闊腿褲,隻是腳腕處束成燈籠的形狀。\\n\\n說來這兩件衣裳的確是非常神奇,女的穿著漂亮妖嬈,男的穿著則有種彆樣的帥氣,至少以我當年的目光欣賞,覺得男人穿成這樣當真是好看極了,就好像熱烈的太陽般吸引人。當然我指的是極年輕的男人。\\n\\n第一次見到男人這樣穿的時候,我直接震驚了。因為不是一個人,而是八個人。他們每人都騎著一輛二八自行車,都穿著紅馬甲和紅燈籠褲,每個人都是光頭,在陽光下特彆紮眼。\\n\\n其中就有我的表哥,他的名字叫新生,彷彿是為了呼應他的名字,很多年以來,他的行為都很是離經叛道,讓人大跌眼鏡,比如忽然剃成光頭,與其他幾個兄弟組成紅衣光頭團,八個人占滿了馬路,齊齊地往前飛馳而去,特彆拉風。\\n\\n表哥不愛學習,到現在大字也不識幾個,但是他並不是不學無術,他會的東西可多了,但多數也與吃有關,畢竟食物在人的生命中,占的比重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冇有食物就冇有生命。表哥雖然不學習,但是有一席話經常掛在嘴邊:“生活,不僅是為了生存。如果僅是為了生存,為什麼不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兒?低級動物天生是要被高級動物當作食物的,這是上天的安排,咱們不能逆天而行吧?”\\n\\n當地人給表哥他們這幾個瘋子起了個名字,叫“光頭混蛋黨”。但他覺得這個名字難聽死了,他說他們這個小隊伍是有名字的,叫作“獵手”。\\n\\n他問我:“你知道獵手是什麼嗎?”\\n\\n不等我回答,他就把一隻乾核桃握在手中,然後兩隻手“啪”地拍在一起,再展開,核桃已經碎了,他把核桃仁撿出來塞在我的口中,說:“獵手,就是有力量的人!”\\n\\n有一年,雪下得多而厚,大人孩子都躲在爐火旁嗑瓜子閒聊天。\\n\\n表哥卻帶著他的一位朋友,騎了一個小時的自行車,來到我家。他手裡還提著根短粗的棍子,進屋後,我才發現他衣裳單薄,這樣冷的天氣,彆說是棉襖了,他連毛衣都冇穿,就穿了一件背心,外套是件人造革的皮夾克,一條寬大的褲子,走路帶風,當然也冇戴手套,隻在光頭上綁了一條窄圍巾。\\n\\n我們都害怕他冷,他卻最怕我們問他冷不冷,好像若問這個問題,就是對他的不尊重。\\n\\n我覺得表哥手上肯定要凍出瘡來,我的手上就有幾個。\\n\\n表哥注意到了,告訴我說:“明天你就有兔毛手套戴了,以後你的手上就不會再有凍瘡了。”\\n\\n他在屋子裡待了一會兒,就要和他的朋友走,說要去打獵。\\n\\n“打獵?我也要去!”我一聽來了精神。\\n\\n表哥猶豫了下,還是帶著我去了。\\n\\n這是我第一次參與所謂的打獵活動。\\n\\n夏天裡無儘的莊稼綠野,在西北的冬天裡,變成了一塊純白色的糖糕,厚厚的絨絨的映入眼簾,大而闊,望不到邊際。表哥和他的朋友把自行車停在曠野上,然後一人手裡提著根棍子往曠野裡走去,我撒開腿跟在他們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他們像武俠片裡的俠士,也像準備與敵人決鬥的英雄。\\n\\n天氣很晴朗,雪地上的光反射出來,五顏六色,晃著人的眼睛,然而並不能感覺到太陽的溫度,那光雖然美麗,但更使人寒,像一支支寒冷的小箭刺向身體最深處。\\n\\n我凍得縮起了脖子,有點兒後悔跟來了。\\n\\n他們走走停停,仔細觀察著雪地上殘留的各種痕跡,比如野鼠爬過去的爬印和小鳥停留過的痕跡,這些都不是重點,今日他們的目標其實是兔子。據說它們的腳印是前麵兩個大腳窩,後麵一個大腳窩,這跟兔子是跳著往前行動有關係,所以特彆好辨認。\\n\\n我們在曠野上行走了大約兩個小時,毫無收穫,而我強烈地想要回家,開始賴在後麵不再往前走。\\n\\n這雪地上實在也冇什麼好玩的,而且雪又那麼厚,深一腳、淺一腳的,雪都灌在了鞋子裡,又濕又冷,為了平衡這種冷,我抓了一把潔白的雪,捏成小小的白糰子,塞在嘴裡含著,讓那雪水慢慢流進肚子裡。\\n\\n這就和夏天的冰棍一樣,隻是冇有冰棍的甜味。\\n\\n就在我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遠處的表哥和他朋友忽然迅速地跑了起來,他們行動極為敏捷,我第一次把人的行動和豹子聯絡在一起,而且他們大聲地吼著,像是突然出現了突髮狀況,聽著讓人心驚肉跳,一時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n\\n接著隻見他們手中粗短的棍子被粗暴地甩飛過去。\\n\\n一次不中,隻見他們拾起棍子繼續甩,因為離得太遠,我看不清他們到底在打什麼,也或許是因為兔子的白色和雪的白色融為一體。總之,他們如此反覆地扔出棍子好幾次,瘋狂地奔跑幾百米後,終於停了下來。\\n\\n然後兩個人躺在了雪地上,成大字形。\\n\\n好一會兒,才見他們又起來,然後往我這邊走來,等走近了我才發現表哥的手裡提著獵物,原來是一隻染了血的白色兔子。兔子肥且大,它的頭部中了棍子,此時眼睛緊閉,口中還流著血,一路走,一路滴血,雪地上滴了一串血跡。\\n\\n表哥將手裡的兔子往我麵前遞,得意地說:“看,你的兔皮手套來了。”\\n\\n我不敢細看,扭過頭。\\n\\n表哥的朋友建議再繼續去打一隻,表哥說:“今天算了,妹兒要凍壞了。”\\n\\n……\\n\\n回到家裡,我趕緊偎到爐火旁,弟弟讓我講獵到兔子的過程,那過程我想起就覺得可怖,不願複述,隻是拽拽地說不知道!\\n\\n我心裡覺得有點兒對不起那隻兔子。\\n\\n獵到的兔肉是用自己家醃的鹹菜炒的,一屋子的肉香,讓所有人都很滿意。\\n\\n吃完飯後,表哥懶洋洋地半躺在床上,給我和弟弟講述他曾經更英雄的事蹟,打個兔子算什麼,他還抓過比人還長的蛇。\\n\\n我聽不下去了,跑到另外的房子裡看那張兔皮。\\n\\n兔皮這麼完整,可真是得來不易啊。\\n\\n表哥先將兔子掛在鐵絲上,為了完整地將兔皮剝下來,他可是費了不少心思,仔細地從兔子的頭部開始剝皮,一隻小小的兔子,本來兩三分鐘就可以將它開膛破肚,但那天光剝皮就剝了近一個小時,最後剝下了完美的一張兔子皮。\\n\\n洗乾淨上麵的血漬後,抹了些鹽放在冇有爐火的房子裡陰乾、脫水,過了些天這兔皮被拿到火牆上烤,烤好後,我媽拿出針線把四肢的地方縫好,把兩頭修飾好,形成一個完整的筒狀物,然後拿根粗繩子墜上,掛在我的胸前,讓我試試繩子的長度,我把兩隻手都塞進這個筒狀物裡,因為內皮在外,兔毛在裡頭,所以感到裡頭的確挺暖和的。\\n\\n那年冬天,我手上冇再起凍瘡。\\n\\n我早聽大家說,表哥這人愛吹牛,所以他講的多數親身經曆的打獵故事,我都不太相信。比如蛇,我也見過蛇,小時候我們這裡有不少蛇,大人們常把它們稱作長蟲。\\n\\n在夏秋交接之時,天氣還是很炎熱的,蛇開始很頻繁地出現了。我們這裡有許多斷了鏈的小沙丘,沙丘原本是沙漠的一部分,沙漠有一天變成了綠洲,遺下這一小片一小片的沙丘。\\n\\n而這些沙丘上就會有蛇頻頻出冇。\\n\\n表哥抓蛇的方法也很奇特,他會在冇事的時候跑到沙丘上,找一個附近有蛇爬過的痕跡的地方躺下來,然後雙眼望著藍天、白雲,就那麼靜靜地等著,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彆人問他躺那兒乾什麼,他就說沙子滾燙能治療關節炎,彆人笑說他年紀輕輕哪兒來的關節炎,他也隻是笑笑便不說話了。\\n\\n路過的人走了,他繼續躺著。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就會一躍而起,一眨眼的工夫,就見他手裡抓著條蛇,然後用力一甩,好像這麼一下,蛇的骨頭能甩脫位,軟塌塌地任他像拿著條繩子般帶回家。\\n\\n我猜想,這種方法成功的概率應該不大,或者也就偶爾成功了那麼一次吧,畢竟帶著強烈的偶然性,等同於守株待兔。不過怎麼抓住的蛇,其實並不太重要,關鍵是有人碰巧去他家聊天,就趕上他家的午飯,桌子中間就放著燉好的一大盆蛇肉,表哥是個好客之人,自然要請人家上座一起吃,據吃過人的說:“那肉,彆提了,香得能讓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都吞掉!”\\n\\n當然,那蛇肉到底什麼味道,畢竟嘗過的人太少,所以表哥還是有過人之處的。所以,表哥雖然光頭了好幾年,還愛穿奇裝異服,但還是遇上了愛他愛到死心塌地的女人,這個女人後來成了我的表嫂。\\n\\n後來聽表嫂跟大家聊天,才知道表嫂正是被表哥那些奇特的打獵故事給吸引住了,就非他不嫁了。他們二人的愛情也的確是很驚天動地,差點兒成了我們那兒的傳奇故事了。\\n\\n而我親眼見到的一件事情是,表哥帶著表嫂來我家約會,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被表嫂的父親知道了,因為表哥被表嫂的父親認定為是混混,於是堅決不讓表嫂嫁給他,所以他將表嫂拽到屋外,一步一棒地打回了家,據說那根棒子都被打斷了,表嫂在床上躺了好幾天都起不來。\\n\\n但即使這樣,還是冇攔住表嫂嫁給表哥。\\n\\n後來一年年過去,證明表嫂的眼光其實還是可以的,表哥雖然冇有什麼錢,但是二人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n\\n我最後一次吃到表哥狩獵的東西,大概是在十七歲的時候。\\n\\n那時候他已經娶了表嫂。表嫂很能乾,家裡佈置得很溫馨,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表哥年齡逐漸增長,對於自己曾經是獵手的身份依然念念不忘。\\n\\n我一進他家的門,就聽他說:“你口福好,今天我正手癮犯著,我給你打鴿子吃!鴿子可是很補的,女孩吃最好。”\\n\\n我笑他又吹牛,這鴿子可是天上飛的,如何能打到?\\n\\n他也不多解釋,隻抓了一把麥粒,出去往院子裡一灑。\\n\\n表嫂出來看到,笑罵了一句:“有病,每天用自家麥子喂彆人家的野鴿子!”\\n\\n她話音剛落,我就看到果然一大群鴿子不知道從哪裡飛來,“咕咕咕”地叫著,爭先恐後地低頭吃地上的麥粒,對於表哥是冇有一點兒防備之心,這也可知道表哥的確是天天或者經常喂這些鴿子。\\n\\n然後我看到表哥往前跨了一步,他的動作還是驚動了那些鴿子,鴿子們呼啦一下飛了起來,表哥拳頭疾風般的出擊,一拳打落了一隻剛剛飛起來的鴿子,然後悠閒地彎腰將那隻被打蒙的鴿子撿起來,回到屋裡拿了盆水,將鴿子的頭放在水中使它不能呼吸,嗯,他殺了它。\\n\\n表嫂將鴿子燉了,到傍晚的時候纔出鍋,表哥用一隻小盆將鴿子整個端過來,讓我吃。\\n\\n一時間,我的內心有些複雜。\\n\\n因為那時候,我知道我將遠行,下次再見麵不知道是何時,我想我會想念我的獵手錶哥和溫柔多情且堅強的表嫂。\\n\\n我想,表哥應該是我們這裡最後一個獵手了。\\n\\n他打獵的手法那麼直接而笨拙,卻又有些說不出的智慧,又是那麼威風。\\n\\n雖然他有很多失敗的經曆,比如去河裡捕魚的時候,差點兒淹死在河裡;比如去打野獾子,獾子冇打著,弄了滿身的沙子,灰頭土臉地回來,因為被人嘲笑,而拿著毒藥瓶子躲在玉米地裡不出來,害得全村人出動去玉米地裡找他。\\n\\n他說那次的事對他的打擊真的特彆大,他是真的想要自殺。\\n\\n冇有一個人相信他的話,因為冇有人會因為打不到一隻獾子而自殺。然而我卻信了。因為讓一個真正的獵手,承認他曾經狼狽地失手過,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是的,無論如何,在我的心裡,他就是一個真正的獵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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