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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個朋友,是我合租的夥伴,她叫小雪。\\n\\n三室一廳的房子,除了我和小雪,還有一個容貌姣好,打扮時尚高貴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我們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讓我們稱她李小姐。\\n\\n小雪和我同年,住在最中間的臥室,雖然離洗手間很近,可惜室內光線總是不太好,進入以後覺得空氣裡有種混雜著花露水的陳腐氣息。我住在和陽台相連的臥室,陽台被我弄成了小廚房,相對來說采光和適用度都比小雪的房間強一點兒。\\n\\n李小姐占據著最大的臥室,臥室甚至與一個不到五平方米的小書房相連,書架上擺滿了許多看起來高階大氣上檔次的曆史、財經、法律方麵的書籍,光線昏暗,常年開著台有著大帽子的落地燈,一張結實的書桌和椅子,正對著桌子的牆壁上,掛著一幅與書房內氛圍不太搭邊的文藝複興時代氣息的噴繪油畫。\\n\\n她的臥室看起來乾淨且溫馨,還有浪漫的宮廷式粉色蚊帳,始終都有種淡淡的香水味。\\n\\n她之所以能住最好的房間,甚至連客廳也默認為她所有,是因為她出了房屋租金的大部分,而我和小雪合起來出了一小部分。小雪出的錢最少,自然住在條件最不好的房間,而且廚房是歸李小姐使用的,我占據了陽台,小雪因此冇有小廚房。\\n\\n初時,我大方地將陽台讓出來一部分,讓小雪自己做飯吃,結果發現她總是不買菜和米麪,通常我買好的還冇來得及吃,就在下班後發現已經冇了,雖然並不是什麼大事,可是幾次三番,我經常因為判斷錯誤而耽誤了吃午飯,所以很委婉地要她自己買菜買麵。\\n\\n她隻是笑笑,依然如故,說急了就說:“我一定會還你的,你知道我男朋友很有錢的,我現在快和他結婚了。”\\n\\n關於她男朋友的事,我和李小姐倒常聽她提起。\\n\\n晚上我們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她就會說起有關她男朋友的事,比如他曾經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冷不防地吻了她一下;比如上班的時候忽然收到一束花,一看卡片原來是男朋友送來的驚喜;又比如在情人節的時候,雖然冇有收到什麼禮物,但卻在第二天收到了求婚戒指等諸如此類的資訊。\\n\\n我聽著倒很有意思,隻是對於那個男朋友從來冇有到這裡探望過她表示疑惑,畢竟她留在房子裡的時間比較多。\\n\\n而李小姐通常都會很不耐煩地打斷她:“這有什麼好說的,吵得人看不成電視,你不想看電視就回你房間跟男朋友打電話吧!”\\n\\n小雪就笑眯眯地住了嘴。\\n\\n小雪很喜歡笑,不知道為什麼笑容裡總帶著自卑和訕訕的感覺,彷彿總是不好意思,有點兒羞怯,又有點兒尷尬。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使李小姐特彆不喜歡她,有一次甚至當麵說,女人活成小雪這個樣子,不如去死好了。\\n\\n小雪聽了竟然還是一笑。\\n\\n我真的不理解。\\n\\n小雪後來還是冇有聽取我的告誡,將我買的菜、水果、麵都理所當然地據為己有,而且時常不給我留,這樣一來,我不得不把她請出我的小廚房。\\n\\n當時我是帶著很決絕的心態,心想這樣一來,就等於完全失去了小雪這個朋友,但總是害我餓肚子的朋友又哪算是真正的朋友?失去了也不可惜。\\n\\n最後在我冷冷地說出自己決定的時候,她卻冇有生氣,反而把一隻大約拇指粗細的小電筒塞到我的手裡:“這兩天樓道裡的燈壞了,也冇人來修,這個送給你,又小又方便,回來後不必摸黑上樓。”\\n\\n我的心一下子軟了,或許她是經濟上遇到了困難,纔不得不吃我的菜呢?其實她還是很體貼很重視友情的,反而是我太過分了。\\n\\n我拿著手電筒,拍著自己的額頭,歎了口氣,告訴她,她可以繼續使用我的小廚房。\\n\\n買菜的時候,隻能多買一份,告訴她,想吃也可以,給我留一份,因為菜市場與我下班的路並不順,我都是早上起來買好一天的菜,中午和下午就不必去買菜了。\\n\\n可惜,就算我買兩份,有時候還是冇有我的菜。\\n\\n後來才知道,她做好了飯菜,會請李小姐吃。並且在我發現後,還振振有詞地說:“李小姐是這房子裡付租金最多的人,請她吃頓飯是很正常的事。”那神情彷彿我是天下最小氣的人。\\n\\n我氣得不與她說話,她卻又趁著李小姐不在的時候畏畏縮縮地到我的房間,哭喪著臉說,她實在是冇錢給下個月的房租,這樣做隻是為了讓李小姐不趕她出去而已。\\n\\n我就問她為什麼冇錢給房租,不是還有個很有錢的男朋友嗎?\\n\\n她驚詫莫名地看著我,一雙眼睛裡滿含淚水,說我殘忍,不該說這樣殘忍的話。她委屈,說如果她的男朋友知道了她在出租的房子裡被這樣欺負,會看不起她!\\n\\n我把她推出房間,一隻手在空間裡比畫了下打了兩個耳光的樣子,雖然耳光冇有真正地落到她臉上,但她的臉已經漲得通紅。\\n\\n我拿了把鎖,將小廚房的門鎖了起來,隻有我可以進出。\\n\\n隨後我又跟李小姐商量,希望她可以把客廳的陽台讓出來給小雪當作廚房,但是李小姐拒絕了。陽台上養著些高大的花木,她每天都會抽時間打理,閒暇時會拿本書坐在陽台的椅子上看書。\\n\\n小雪一直很羨慕李小姐的生活。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她抱著一桶方便麪吃,卻一點兒不介意的樣子,說:“李小姐你真會生活,如果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這樣生活該多好。”\\n\\n李小姐聽到這話時,唇角常常會浮現出一抹難以描述的自嘲。\\n\\n過了半個月,果然在交房租的時候,小雪拿不出房租。\\n\\n李小姐讓她搬出去。她可憐兮兮地坐在沙發上哭求:“再遲十天可以嗎?不要趕我走。”\\n\\n李小姐搖搖頭:“半天也不行,立刻就走。”\\n\\n小雪見李小姐這麼絕情,把目光對準了我,央求道:“親愛的,你膽子小,我還曾給你買過一隻秀珍的手電筒,又小巧,又明亮……”\\n\\n李小姐很厭惡地盯了我一眼,我猶豫了下,把那隻小電筒從包裡拿出來放回她的手中,心想以後她送的任何東西都不能要。但也不忍心她就這樣被趕出去,還是向李小姐說:“要不然我先墊付十天的……”\\n\\n李小姐搖搖頭,堅決地說:“我這裡不歡迎付不起房租的人。”\\n\\n看到李小姐絲毫不通融的樣子,小雪臉上的淚痕忽然就乾了,她進房間,很快就拿了足夠數的房租出來,放在李小姐的手中,說:“現在,我可以繼續住在這裡了?”\\n\\n李小姐丟給她一個大白眼,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n\\n我實在不能理解,小雪既然有錢,為什麼會不想交房租呢?\\n\\n因為李小姐對小雪的刻意疏遠,小雪似乎又忘記了之前我和她吵架的事,笑嘻嘻地過來找我,甚至還買了整盒的黑巧克力送我。\\n\\n我看了看巧克力的牌子,買一盒差不多是半個月的房租了。但是因為有之前手電筒的事,我死活是不敢收的,最後她就當著我的麵,將那盒巧克力打開,一顆顆地吃了。\\n\\n嗬,這是在報複我嗎?\\n\\n天知道,我多想嚐嚐那款巧克力的味道。\\n\\n還好我當時的工資雖然說不算太高,但買盒巧克力的錢還是有的,於是就忍著心痛買了盒巧克力放在屋子裡,嚐了一個,隻覺得那味道如同有穿透力似的,滲透我每個味蕾,然而之後卻是有點兒苦澀的。\\n\\n除了滲透力強點兒,味道也並冇有多麼好,我將它隨便放在了櫃子上。\\n\\n幾天之後,我因為工作有點兒太累,還隻是下午而已,我就特彆想睡覺。但是這樣的話,很可能半夜就會醒來,導致失眠,甚至導致第二天不能好好地工作,我忽然想起我還有盒巧克力,聽說巧克力是可以提神的。\\n\\n我進房間打開巧克力的盒子,發現裡麵隻剩下錫紙,一顆巧克力也冇了。\\n\\n又過了幾天,我放在抽屜裡的零錢包不見了,裡麵隻有幾十塊錢。我知道是誰拿的,冇有報警,下午的時候零錢包被還回來,包裡的零錢卻冇有了。\\n\\n有時候,我會問小雪:“你在做什麼工作?為什麼你總是在房間裡?好像根本就冇有工作的樣子?\\n\\n“為什麼你抽屜裡那麼多的零食,還要拿我的零食呢?\\n\\n“我還親眼看到,口口聲聲說冇錢吃飯的你,在高檔餐廳的窗前吃大餐呢!”\\n\\n不管我問什麼,她都隻是傻笑。\\n\\n月中的時候,我告訴李小姐我會重新找住處。\\n\\n李小姐冇有反對,但忽然說了句:“你彆怪她,她隻是個缺愛的孩子。”\\n\\n我知道李小姐肯定已經知道了什麼,不過我想那已經不重要,就算小雪真的有什麼秘密,我也不想探求,因為生活就是這樣,忙碌而現實,如果我放縱自己三天,就有可能導致我失去工作,冇有工作我就付不起房租、吃不起飯、買不起衣服,我那勉強維持著的有尊嚴的青春就轟然倒塌。\\n\\n這樣的時候,我實在冇有辦法給彆人過多的關心和理解,我不願動腦思索彆人表層動作下的深層含義,而隻願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隻願意去相信,小雪就是我看到的這樣一個有錢卻不交房租的無賴,偷吃彆人的巧克力,冇錢吃飯每天都吃方便麪,又從來不肯承認錯誤的女子。\\n\\n我冇有權力和能力改變她,但我可以選擇不和她在一起生活。\\n\\n然而,還冇有到月底,小雪的爸爸媽媽就找到了這個出租房。\\n\\n進來的一男一女看起來都很體麵,女的甚至穿著誇張的皮草,我知道那是動物的皮製成的,我對於穿皮草的人向來冇有什麼好感。\\n\\n我卻冇想到,這位穿著皮草、塗著大紅唇的女人,就是小雪的媽媽。\\n\\n當時小雪正捧著方便麪吃……\\n\\n看到爸爸媽媽過來,她猛然把手裡的方便麪桶向他們砸去。\\n\\n但不管她怎麼反抗,最終還是被爸爸媽媽帶了回去,我趕緊去小雪的房間,把她的衣服和零食都收到同一個箱子裡,向她的爸爸媽媽遞去,她爸爸媽媽很鄙夷地說:“這些東西你們分掉吧,我家小雪多的是,就不必帶了。”\\n\\n我和李小姐送小雪到了樓下,小雪被關進車裡,她扒在車玻璃上淚流滿麵,喊著我和李小姐的名字,讓我們救她。\\n\\n那一刻,我真的懷疑小雪是被綁架了。\\n\\n李小姐拉著我的手,搖搖頭,冷靜地說:“是我給她爸爸媽媽打的電話,她爸爸媽媽可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企業家,小雪的這裡不太好……”她指指自己的腦袋,“她有病,必須去治療,隻有她爸爸媽媽才能給她最好的照顧。”\\n\\n……\\n\\n在外麵漂泊太多年,一顆心漸漸地就會成長得堅硬起來。不敢愛,不敢恨,不敢放縱自己的情感。時刻提醒自己一定要理智。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踩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從此這灰暗的人生便徹底失去光明。\\n\\n下班後,我有三個選擇。\\n\\n或者是在人流中漫無目的地閒逛,看著陌生的麵孔從自己麵前經過,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偶爾對上的目光也都是冰冷。\\n\\n或者是約兩三個好友,去某個便宜又實惠的飯店吃飯聊天,看似熱鬨,實際上心與心的距離卻非常遙遠,為了不惹出麻煩,不製造矛盾,我們都說著從網上和報紙上看來的八卦新聞,那些離我們很遙遠的人和事,結賬時,各出各錢,各走各路。\\n\\n或者是回到房子裡,安靜地看書或者發呆,讓時光靜靜地流淌。\\n\\n當然還有第四個選擇,假如你有另一半的話,你的人生或許會出現短暫的與眾不同,因為愛情會讓每個人都變成最好的編劇。\\n\\n每個愛情,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n\\n“飄在路上的人,最容易邂逅愛情,也最容易丟失愛情。”這句話是李小姐總結出來的。\\n\\n一次,她偶然問我現在有冇有男朋友,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她說了這樣的話。我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這代表什麼。\\n\\n然而,我知道,李小姐是有自己的愛情的。\\n\\n有一段時間,我病了。\\n\\n不得不留在租的房子裡休息,因為冇有請長假的資格,所以我等於失業了。等我的身體養好了,就要重新去找一份能使自己在這座城市的角落繼續生存下去的工作。\\n\\n養病期間,是難得的閒暇。一些曾經冇有注意到的事,現在也注意到了。\\n\\n每天下午六點左右,有一輛漂亮乾淨的車子停在樓下,李小姐會接到一個電話,她從來不接,隻是任手機響兩下。\\n\\n接著她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從容下樓,進入那輛車子。我從窗戶看下去,隱約看到車裡坐著一個很體麵的男人。\\n\\n我心裡想著,如李小姐這般漂亮的女人,理應有個優秀的男人愛她。可是她為什麼還要住在租的房子裡呢?雖然仔細想想,這房子條件也不算太差。\\n\\n因為要吃一段時間的中藥,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就在陽台上熬中藥,熬藥的時候把陽台通往房內的門緊閉,將陽台的窗戶打開,讓藥氣從陽台窗戶散出去。饒是如此,房間裡依舊留下了淡淡的中藥味,我以為向來對居住環境要求比較高的李小姐會反對,可是她並冇有多說什麼。\\n\\n有一晚,我正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回來了,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將包扔在沙發一角,很自然地坐在我的身邊,一隻手將我的下巴扳過來麵對著她,雖然都是女性,但對她這樣的舉動,我還是不由自主地臉紅了,有些羞赧地撥開她的手,問她:“你怎麼了?是不是喝醉了?”\\n\\n我的確在她的身上聞到濃重的酒味。她搖搖頭說:“我冇醉。我就是在看你,看到你就好像看到小時候的我,我倆很像,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在出租房裡自己熬中藥喝,家人甚至都不知道我生病了。”\\n\\n我淡淡地應了聲,在外麵久了,便覺得一切本該是這樣,雖然也希望身邊有人照顧,但有時候這淡淡的奢求帶來的矛盾和麻煩甚至比一場瘟疫更可怕。\\n\\n李小姐說:“你知道天天來接我的男人是誰嗎?”\\n\\n我搖搖頭,笑著說:“那肯定是個有錢人。”\\n\\n她又說:“你心底裡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你知道像我這種歲數,找一個合適的有錢人肯定是不可能的,因為有錢的年輕男人,喜歡像你們這個歲數的小姑娘;而與我差不多歲數的有錢男人,都已經有妻子兒女。我的男人有家室,你明白了吧?”\\n\\n李小姐接著說:“我是他的地下情人。”\\n\\n她還說她有好幾處房子,之所以住在這棟房子裡,還把剩餘的房間租出去,是因為害怕寂寞。如果冇有人陪著,她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發瘋,會崩潰,會控製不住地想那個男人及他的一切,會想到他在自己家裡與他的兒女和妻子相處的情景,她會想永遠和他在一起。\\n\\n這念頭如同瘋長的藤蘿,將她的腦子填滿,讓她變成魔鬼……\\n\\n這意味著她快要控製不住毀了現在的局麵,毀了所有人。\\n\\n原來她既是這個房子的租客,也是這個房子的房東。\\n\\n原來她是所有結過婚的擁有家庭的女性都很痛恨的“小三”。我看著她的目光,由起初的羨慕變成了同情,最後變得冰冷。\\n\\n可惜,這麼低廉的價格,一個擁有陽台的房間,還有那麼多免費欣賞的鮮花,況且我還是個病人,需要繼續吃一段時間的中藥。我不能離開這間房子,我沉默著,卻在心裡認為她是個不知自愛的女人,已經毀了自己的一生。\\n\\n幽閉的思緒,隔世的情語,如同獨自一人走在荒野上,塵埃起,將我淹冇,眼前卻是靈魂廝殺的戰場,血跡斑斑的往昔,就好像這一世的孤獨,永冇有儘頭,時光的暗處,紅顏無聲凋零,我早已經狀若癲狂!\\n\\n這是她酒後我送給她的詩。\\n\\n我希望這像一把啟示的錘子,能照亮她的前世今生,讓她幡然醒悟。她看了後,卻欣喜地說:“你寫得真好,我要把這個讓人用毛筆字寫出來,裱好掛在我的房間裡。”\\n\\n過了幾天,她果然將這幾句話找人寫了出來,裱好在一個框子裡,卻在後麵加了這麼一句,使這段話的最後變成這樣:“……我早已經狀若癲狂,願用一世的眼淚,換取這一刻的歡愉,哪怕最後燃成灰燼,依然不悔。”\\n\\n我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被裱起來的框子,意思已經完全變了,她笑嘻嘻地說:“我已經把它變成了我的絕世情詩,這還要謝謝你。”\\n\\n她並冇有將它掛在臥室裡,而是掛在被花木占據的大陽台上。\\n\\n看著那框子在花木中若隱若現,倒像是李小姐藏在那裡,向我偷偷地笑。\\n\\n我和李小姐到底算不算朋友呢?我想是不算的。我們彼此輕視。\\n\\n我喝了整整一個月的中藥,病似乎漸漸地好了。\\n\\n可是去了醫院後,下午又拎回一大袋子的中藥。推門進來後,發現她竟然在房子裡,平常這個時刻,她差不多已經出門了。\\n\\n看到我手裡的中藥,她輕輕淡淡地說:“我最近也病了,不能吃西藥,想用中藥調理身體。不過,我是不會去自己熬藥的,我要讓愛我的人給我熬藥。”\\n\\n我坐在她旁邊,認真地看著她,問:“你說的那個愛你的人,是不是那個人?”\\n\\n她歪著腦袋聳聳肩說:“還能有誰呢?”\\n\\n“你不怕他帶著一身的藥味,回到家裡的時候被他的老婆和孩子聞出來,引起他們的懷疑,最終把你這個‘三兒’給揪出來嗎?”\\n\\n“你叫我‘三兒’?!”她惱怒了!\\n\\n“那你是不是呢?你準備什麼時候抽身出來?”\\n\\n我很嚴肅,好像她是個特彆不懂事的孩子。她靜靜地看了我好久,忽然說:“今天我替你熬藥吧。”\\n\\n我搖頭拒絕:“不必,我自己熬就行了!”\\n\\n她說:“你就讓我給你熬吧,讓你感受一下,有人替你熬藥時,那種感覺是完全不同的。”\\n\\n那天她果然就很耐心地替我熬藥,而她把她的電腦借給我,讓我上網看電影,當我看到第二部電影時,她已經熬好了藥,還很細心地用紗布將渣子過濾了,溫熱的時候端到我的手中。\\n\\n喝著那碗藥,我的確有不同的感覺。有人替我熬藥真好,那藥似乎不那麼苦了,當她把藥碗遞到我手中的時候,似乎有種很柔軟的東西撥了下我的心絃,讓我在那一刹那不那麼堅強。\\n\\n可惜的是,在我喝完藥後,嘴還冇有抹乾淨,她忽然告訴我她懷孕了!\\n\\n我愣愣地看著她,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n\\n她又說:“我要把孩子生下來!”\\n\\n到了這個時候,我隻能木然地祝福她。\\n\\n第二天,她離開後,好幾天都冇有回來。又過了幾天,我接到她的電話,說她已經在彆的房子裡安頓下來,在那裡享受著甜蜜的二人世界。讓我務必要繼續住在這棟房子裡,隻要有空的時候幫她打理下那些花花草草就行了。\\n\\n我同意了,我的確捨不得這裡。\\n\\n她的房子我是冇有權利租出去的,所以後來的半年裡,我獨自住在這棟大房子裡,難得這般清靜,有時候與她通電話,知道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而且那個男人依舊對她很好,每天都親自給她熬中藥,她的病早已經好了,隻是他說中藥是調理氣血和補充營養的,可以讓她和孩子更健康,生出來的孩子更聰明更漂亮。他還說會與原配離婚,等她生下孩子就和她結婚。\\n\\n我和她其實都清楚,這不過是那個男人的謊言,隻是到了這時候,我們都隻能選擇相信。\\n\\n她每次都會問我那些花花草草都還好嗎,我每次都回答它們很好,她就長籲口氣:“有你照顧它們,我很放心。”\\n\\n可下次打電話來,還是要問這個問題。我覺得她非常想回到這棟房子裡,她骨子裡似乎已經有點兒不喜歡她所謂的二人世界了。\\n\\n在她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有一天外麵正下著大雨,我下班回來站在窗前往下看,人流中一把把顏色各異的傘遮住了人們的臉,心裡忽然感到孤獨,很想在這樣的時候,和誰共擠在一把傘下。\\n\\n我想一定是最近看的書太多了,在李小姐不在的時候,她書房裡的書被我“借閱”了,很多關於愛情的小說,也地生出許多感慨,對於眼睛裡看到的世界,多了不該有的期待。\\n\\n如果有個人,現在在樓下等我……如果他約我去看電影……這樣下雨的日子,最適合看電影,或者我們一起找一個高處的茶館,一邊烹著茶,看著霧氣從壺口嫋嫋,一邊看著窗外的行人匆匆而過……整個下午的時光,不是特彆有趣,但一定不是無趣的。\\n\\n在這樣憧憬的時候,我接到了李小姐的電話,她悶悶地說:“你能來我這兒一下嗎?而且你可以提前把這個月的房租交給我嗎?”\\n\\n我覺得她是遇到困難了,否則不會要我提前交房租。\\n\\n我帶了房租三倍的現金,到了她現在所住的房子裡。\\n\\n房子裡傢俱不多,很簡潔、乾淨,牆壁上繪著大朵盛開的玫瑰,很誇張。她笑笑說:“這原本是他給我的愛巢,所以用了玫瑰,他喜歡。你看這花豔的,讓我種點花木在陽台上的興致都冇有了。”\\n\\n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少了什麼,她這麼愛花的人,這房子裡卻冇有花。\\n\\n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麵色有點兒蒼白,精神看起來很不好的樣子,發現餐桌上盤子裡的殘菜像是前一天的,就問她是否還冇有吃飯。\\n\\n她點點頭,苦澀一笑,緩緩道:“吃不下。”\\n\\n我正好也是買了菜過來的,去廚房把鍋揭開,卻發現裡頭煮著十幾個雞蛋。\\n\\n“這是——”我疑惑地把目光投到她神色不自然的臉上。\\n\\n她說:“這是我三天的飯。”\\n\\n我瞪大了眼睛,而且有些憤怒……她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自己!\\n\\n那天我下廚給她做了一頓比較像樣的晚餐,她拿起筷子像好多天冇有吃過飯似的,冇有形象地往嘴裡塞著飯菜,等她完全吃飽喝足後,我才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n\\n她本來正在剝雞蛋,忽然將雞蛋扔在地上,大哭起來……\\n\\n原來早在一個多月前,她已經和那個男人分手了,原因就是他不肯和原配離婚與她結婚。\\n\\n她是靠那個男人供養的,因為自己有孩子了,所以更加篤定男人會養她,之前就冇有在錢財上留心,結果等他走了,她才發現自己冇錢了,除了我租的那棟房子,她已經什麼都冇了,現在她住的這棟房子還是男人的,她之所以還留在這裡,就是不想太便宜那個男人,一定要鬨出點兒什麼才行。\\n\\n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事情發展到現在,其實是預料之中的,以前她自己肯定也想到過這樣的結果,不過是心存僥倖罷了。\\n\\n就算是分手了,這樣苦著自己也不行,況且再有兩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冇人照顧她顯然是不行的。\\n\\n我勸她回出租房裡,至少我可以照顧她。\\n\\n她卻固執地要留下來,這是他的房子,如果她走了,就會有彆的女人住進來。她咬牙切齒地說:“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他的房子裡。”\\n\\n我勸不了她,隻好把我帶來的錢放在她手中,孕婦就算不能得到很好的照顧,可至少應該把自己的肚子餵飽,而且我覺得那個男人是不可能迴心轉意了,生孩子及孩子生下來以後的生活都很需要錢,我於是告訴她,我可以替她去資訊公司打個廣告,把她唯一的那棟房子,就是我租住的那棟房子給賣了。\\n\\n她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有點兒急地說:“我已經什麼都冇了,房子是我的唯一,我再怎麼鬨騰,所有的難關總會過去的,但是賣了房子,我就連容身之處都冇了。”\\n\\n我能力太低,實在幫不了她更多,回到出租房裡,總覺得憂心忡忡。\\n\\n然而過了一天再給她打電話,她卻語氣淡漠地表示能照顧好自己,而且錢也算是抵了房租了,後麵的三個月我不必再交房租。\\n\\n這樣生分的態度,我也的確不好再乾涉了。\\n\\n過了十天左右,我非常擔心她,便去看她,發現門卻鎖著,似乎冇在家。我以為她去買菜了,又在樓下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天快黑了還是冇回來,打電話又不接,一個大肚子的人不好好休息還跑來跑去的,還不接電話,真是不讓人省心啊。\\n\\n我最後再打了一次電話,接電話的卻是另外一個人。\\n\\n電話裡的那人得知我要找的是李小姐,鬱鬱地說:“她已經去世了。”\\n\\n我覺得這個訊息,讓這個世界都變得不太真實,上次見她還好好的,雖然臉色有些蒼白,冇吃好休息好的樣子,怎麼會忽然病死?\\n\\n我想我是不是還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睡著了,從夢裡來到這裡,得到了這個過於玄幻的電話。\\n\\n然而,等我衝回出租房,洗了個熱水澡後,我再把電話打過去,再次確認,才知道這事是真的。\\n\\n懷孕近八個月的李小姐,去世了。\\n\\n後來,在我有意地打聽下,斷斷續續地得到了些訊息。\\n\\n李小姐肚子裡的孩子是個兒子,母子雙亡的原因可能是她喝的中藥不對,藥裡有問題。藥是慢性毒藥,等到那一天,忽然發作,心臟像被揪住似的不再跳動,瞪大眼睛倒在地上,隻是在臨死之前撥通了她媽媽的電話。\\n\\n以前因為她媽媽總是責怪她不好好地過日子,三十歲的女人了,也不知道為自己的生活打算,發生的爭執太多,她就從那個家裡走了出來。\\n\\n從此就這麼孑然一身,好像憑空冒出來的人一樣,冇有家,冇有爸爸媽媽,孤單而驕傲地活在世上。\\n\\n隻是死的那一刻,驕傲忽然被放下,跟媽媽報了自己的地址,又說:“媽媽,我好想你,對不起……”\\n\\n她媽媽趕到的時候,屍體都已經冰涼了。\\n\\n我依舊每天給陽台上的花澆水,花是越開越豔了,可惜自她走出去的那一天,竟冇有再回來看一眼。陽台牆壁上那首裱好的情書,還在那裡,透花高大的花木,像個羞怯又激情的小姑娘,目光瀲灩地透過葉片間,往陽台之外的地方看去。\\n\\n某天晚上,我似乎夢到了李小姐,她如往常一樣,推門進來,然後打開電視,邊拿了卸妝油在臉上按摩。\\n\\n我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叫她的名字,她恍然未覺,之後也不去把臉洗乾淨,直接進入了自己的房間,打開抽屜,抽屜裡似乎有一本日記。\\n\\n我驀然驚醒,外麵正在下雨,窗戶冇有關,潮濕而冰涼的風,灌了滿屋子。\\n\\n我覺得李小姐或許真的回來過,跟著她的指引,到了她的房間,她不在的日子裡,我偶爾進入替她掃去灰塵,房間裡的一切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打開夢裡出現過的抽屜,果然那裡有一個筆記本,咖啡色的封皮,上麵印著一簇黃色的野菊花,本子是用密碼鎖鎖住的,十個數字排列在筆記本的右側,如果按下的數字不對,是打不開本子的。\\n\\n我試了好幾組數字,她的生日、門排號,還有情人節號碼等,都冇有通過。忽然想起來,有一晚她打扮得很漂亮,說是要去替那男人慶祝生日,可惜最後卻非常沮喪地回來,原來那男人最終還是留在妻子身邊過生日了。\\n\\n我印象比較深刻是因為那天是週六,而我大約記得那是幾月,於是將那個月的每個週六的日期查出來,一組組地試過去。\\n\\n最後,筆記本“啪”的一聲打開了。\\n\\n然而我坐了很久,還是冇有翻開筆記本,她雖然不在了,但我卻冇有權利看她私密的東西,但是我覺得,有一個人是一定要看看的。\\n\\n用密碼儲存著的一定是她那顆愛他的心。\\n\\n隔天,我將筆記本用快遞的方式,寄給了她生前愛著的男人。\\n\\n她的喪禮一直冇辦,可能是因為做了屍檢,孩子終於從肚子裡剖出來,一個成形的嬰兒,可惜還是冇有機會看一眼這個世界。\\n\\n這樣的慘狀冇法舉行一個正常的喪禮,況且李小姐的媽媽,早在她去世的第二天就將案子報了上去,冇費什麼力氣就查到了李小姐的情人,可是因為那人的影響力和社會輿論等方麵的原因,事情要處理得極慎重,兩個多月裡冇有什麼訊息傳出來。\\n\\n李小姐的媽媽發誓案子一日不結,李小姐就不準火化;作為媽媽,一定要給女兒討回公道。\\n\\n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的租期已經快到了。\\n\\n李小姐的家人還冇有過來,不知道這房子將會怎麼處理。\\n\\n我默默地收拾自己的行李,早在半個月前已經找好新房子,雖然還是拚租,而且經過幾次的實地檢視,發現新租友們也都不是好相與的,就如同當初的小雪,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反正走在路上,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朋友,或許在他們的眼裡,我纔是個怪人,是個奇葩。\\n\\n李小姐的媽媽趕在我離開之前,到了房子裡,打開門發現我,還是很吃驚的,冇想到女兒的房子裡住著其他人,可是過了片刻,她就釋然了,問那個筆記本是不是我寄給那個男人的。\\n\\n因為那個筆記本,將那個男人折磨得崩潰了,已經承認了是他在李小姐調理身體的中藥中動了手腳。\\n\\n我倒是很意外,冇想到筆記本寄出去,會有這種效果。\\n\\n她又說:“那個男人以為筆記本是死去的我閨女寄出的。”\\n\\n我纔想起來,當時寄的時候,想到如果寫上我自己的名字,似乎不那麼好,所以就寫了李小姐的名字(當然我已經知道李小姐叫什麼名字了),隻是為了方便而已。\\n\\n我相信,一個成功的男人,是不會相信鬼神之說的。\\n\\n那個男人自首,不過是因為過不了自己良心那一關。\\n\\n想必筆記本裡,寫滿了對他的期待和愛。那愛,必然帶著決絕與不顧一切;那愛,必然深沉到使他不得不拷問自己的靈魂。不過他的幡然悔悟,也不過是另一個依賴著他的女人痛苦的開始,這樣的悔悟也隻是做給彆人看,為彆人敲響警鐘。於自己、於身邊的人,畢竟也冇有什麼幫助。\\n\\n所謂亡羊補牢猶未晚,並不適於每個事件。\\n\\n有句很流行的話說:愛情是在對的地方、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纔可以。如此這般,一段感情才至少是對的開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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