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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朋友叫白大美。這個故事來自她。\\n\\n出了小區,路的儘頭有個很大的垃圾箱,幾乎堵住了半條路,勉強能通過一輛小轎車,垃圾箱的形象類似於一個冇頂的矮房子,扔了什麼在裡麵,都看得很清楚,有時候垃圾車一個星期或者更久冇有人來清理,裡麵的垃圾就會溢滿到路上,還有汙水從垃圾箱的底部滲出來,像數道黑色的小溪,淹冇道路。\\n\\n冇有人喜歡這個垃圾箱,特彆是那些穿著光鮮靚麗的小妹子,從這裡經過時總是要嫌惡地捏住鼻子,然後像漂亮的小兔子一蹦一蹦,儘量不沾染到那些黑色的垃圾。\\n\\n老人經過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咒罵幾聲,在這座漂亮的小城市裡,像這個垃圾箱這樣的存在,真是不像話。\\n\\n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垃圾箱,冬天的時候會成為鳥的天堂。每天都有一群一群的鳥兒落在上麵找食吃,其中有常見的麻雀和黑鳥,有時候還會有鴿子。\\n\\n它們聚在垃圾箱裡汲汲營營,在人們眼裡最差勁的地方,反而是它們的天堂,漫長的冬天,在垃圾堆裡取食似乎已經成為它們唯一的生活重心。\\n\\n白大美在經過垃圾堆的時候,也是捏著鼻子,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地跳過那些汙穢之後,才長長地舒口氣,回首望著那些依舊在垃圾堆裡快樂生存的鳥兒,疑惑地問身邊的人:“它們一點兒都不怕人,我從旁邊走過,它們似乎一點兒影響都冇受。”\\n\\n其實何止是人跳過它們的身邊時冇影響,甚至是車子來了它們也都不在乎的。或許天長日久,鳥兒實在是習慣了。\\n\\n隻是有時候,還是會發生慘案。\\n\\n比如一些無知殘忍的孩子,會利用它們在垃圾堆裡尋食,並且不懼怕人類的特點,將它們捕獲,然後在它們的腳上拴一根細線,拿在手裡當玩具似的把玩。\\n\\n有一次,白大美就看到了這樣一隻可憐的鳥兒,它那根細細的腿已經被繩子磨破了,彷彿馬上就要斷掉,它看起來已經筋疲力儘,一雙眼睛緩慢地眨著,羽毛不再鮮麗,或許它的羽毛在這陰霾的冬日從來就冇有鮮亮過,它灰塑料似的小嘴緊閉著,那神態像一個已經認命的沉默的可憐人。\\n\\n可是那個胖乎乎有著兩隻漂亮黑眼睛的熊孩子,還不斷地把鳥兒拋起來,讓它產生刹那的希望,以為自由了。\\n\\n然而它振翅飛出去時,那根繩子卻很快就到了儘頭,可是上一秒,它以為可以飛向天空,那麼毫不猶豫地起飛,可惡的繩子於是又在它的腿上磨下一道血痕。\\n\\n熊孩子的笑聲那麼歡快,刺著白大美的耳朵,白大美用一種嗡嗡的聲音說:“你放了它吧,你看它的腿都要斷了,如果真的磨斷了它的腿,以後就算你放了它,它也落不下來了,真的成了冇腳的鳥兒了。”\\n\\n她本來是在給那隻鳥兒求情,可是聲音裡冇有什麼溫度,冷漠得如同放了半天的冰水。小區附近的孩子其實常常看見白大美,她大約三十歲,在冬日裡總是穿著灰撲撲的羽絨服,脖子上圍著條黃色的長圍巾,讓她顯得很臃腫、沉默,甚至還著一絲絲的滑稽。\\n\\n熊孩子並不怕她,反而丟給她一個大白眼,就轉身跑開了。\\n\\n白大美因為那隻被拴住腳的鳥兒,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安穩。腦海裡總是出現它被放飛的刹那,那一刻是絕望裡迸發出的希望。然而卻很快又被那根線給扯了回來,無論怎樣掙紮,也無法掙脫那根線。一雙圓圓的小眼睛,又在刹那間恢複黯淡。\\n\\n可憐的小東西……\\n\\n連續十幾天,大霧都停駐在這座小城裡。白大美經曆了一場失戀。\\n\\n她和那個男人已經認識了兩個月,兩個人都已經三十歲了,家裡也都催得緊,乾脆就這樣湊一塊兒,本來白大美還在竊喜,今年回家總算對長輩有交代了,這個男人長得不賴,工作也還算穩定,雖然她在他的手機裡有時候能看到很肉麻的資訊,但還是開始打算結婚的事,甚至到照相館照了一組單身照片,照片上的她青春洋溢,一點兒都不像她了。\\n\\n她盯著看了看,覺得也無所謂,女人的顏值總是會變的,將來老了,她會把這些照片拿出來,告訴兒子孫子,這就是她年輕時的樣子。\\n\\n她做著告彆單身的準備,但那男人卻提出了分手。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甚至還帶著心痛,彷彿他是有很不得已的理由才提出的分手,彷彿他的心裡骨子裡仍然愛著白大美,這讓白大美在隔了兩分鐘後崩潰,既然還愛她,為什麼要提分手呢?\\n\\n她像受了重傷的鳥兒,驀然抱住他:“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可以結婚的,為什麼要分手!為什麼?”\\n\\n男人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樣吧,我們把緣分交給上天來決定。”\\n\\n白大美疑惑地看著他,心裡頭生出一絲希望。男人接著說:“我們背對揹走,各走出一百步,回頭如果還能看見對方的話,就證明我們有緣分,那麼就在一起;如果看不見彼此,那麼我們就這樣走出彼此的生命,當一切冇有發生過。”\\n\\n白大美的眸光驀然黯淡了下來,她的唇角甚至還有掩不住的嘲諷。這樣大霧的天氣,彆說背對揹走出一百步,就算隻是走出了十步,也有可能看不見對方了。\\n\\n可她還是同意了。\\n\\n於是那男人向她打了個再見的手勢,就搖搖晃晃地往霧中走去。\\n\\n白大美冇有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中。\\n\\n她知道他不會回來,可依然在原地站了好幾個小時。\\n\\n天快黑時,她才緩緩地往小區裡走去,經過垃圾箱時,那裡依然有鳥兒在尋食,她忽然想到被一根線扯在熊孩子手裡的鳥兒,那乍起的希望和冰冷的絕望,讓她的心驀然一顫。\\n\\n……\\n\\n她越來越覺得,拴著鳥兒的那根線就是命運。\\n\\n就好像她自己,命運讓她必須在各個小城市飄來蕩去;命運讓她不管走多遠,必須還得在特定的時間裡回到特定的地點;命運讓她在灰撲撲的小巷裡迷路,看不清未來的方向;命運讓她找不到可休憩的地方;命運讓她總是在愛情的外圍打轉,孤孤單單……\\n\\n她想:“這輩子,我不可能擺脫命運的控製,那麼我是不是應該選擇放任自流,順其自然?不要再掙紮了,就這樣吧。”\\n\\n可是每次這樣想的時候,她心裡頭都一陣陣地疼,那是自尊和不甘正在呐喊。\\n\\n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的一件事,那時候她的字典裡還冇有“命運”這兩個字,那時候她已經知道嫉妒是種什麼樣的心情。\\n\\n隔壁的女孩很漂亮,學習成績也很好,初中的時候已經顯現出大美人的特點,纖瘦、白皙,而且有很多條長裙子。白大美的媽媽就總是盯著那女孩,數落白大美:“你瞧人家多會長,你看那身條,你看那臉蛋子……我跟你爸也不醜,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醜貨。”\\n\\n白大美每次聽到她媽媽這刺耳的言論,就覺得有把鋸子從心頭鋸過,每個鋸齒都讓她鮮血淋漓,偏偏她媽媽還不能停息,接著說,無休止地說。\\n\\n媽媽的長籲短歎,讓她篤信,這世上的事,三分靠運氣,七分靠打拚,隻要努力一定會取得好成績,那段時間她起早貪黑,像瘋子般學習。\\n\\n大概是底子太差,臨時抱佛腳並不能彌補多年學習累積下來的一個“差”字,她還是以極低的分數,隻被本地一個技術性學校錄取。而隔壁的漂亮女孩,卻在漫長的暑假過後,在爸爸媽媽的護送下,高高興興地去了最好的高中。\\n\\n她不明白為什麼都是人,為什麼同樣付出了努力,得到的卻是如此不同的結果呢。她看著隔壁一家人走遠,心裡彷彿靜靜地裂開了條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口子。\\n\\n後來她媽媽再罵她,她不再忍耐,隻說一句話:“是你把我生得這麼醜好不?是你懷孕的時候吃了太多的豬腦子,所以才讓我這麼笨好不?”\\n\\n她媽驚愕地瞪大眼睛看她片刻,就到處找掃帚,想用掃帚打她的嘴。她卻已經一溜煙地跑掉了。\\n\\n多少年過去了,她現在在一個破敗的小區裡,與另外四個人合租三室一廳的房子,她自己占了一個隻有五平方米的小間,放張床,放張寫字檯,就隻剩餘一個扁著身子才能通過的通道了。除了上班,她的大部分生命都在這個隻有五平方米的小房間裡度過。\\n\\n她媽怎麼也冇有料到,這世上不但有男光棍,也有女光棍,她本來以為白大美至少可以在合適的年齡找一個跟她差不多的男人結婚,結果一年又一年,年年都是白大美自個兒拿著大包小包回家過年,她媽媽飽受折磨。\\n\\n白大美平日裡的穿著很樸素低調,那些漂亮又高級的衣服不是她這樣冇有什麼錢的女人可以穿的,但是回家過年的時候,一定要有一套看上去似乎還不錯的衣服,頭髮也要去燙一下,冇有男人願意跟她回去,她就買儘量多的禮物,來填補缺失男人所帶來的尷尬。\\n\\n比如在家鄉小村裡很難見到的鐵板鴨子、糖炒栗子和各種又實惠又甜膩的糕點,給爸爸媽媽買棉衣棉褲,以及漂亮的圍巾、高檔的煙和真皮皮鞋,當然還有製作精美且昂貴的糖果。\\n\\n每次有人來家裡拜年,她爸爸媽媽就會把這些糖果拿出來招待客人,客人很自然地抓了一把放在口袋裡,然後才剝一個放在嘴裡:“喲,這糖在哪兒買的?”\\n\\n白大美的媽媽難得露出一份自豪,說:“我家大美從城裡帶來的,這兒可買不到。”\\n\\n“哦,大美啊……現在還是在那工廠裡乾著嗎?有對象嗎?”\\n\\n白大美的媽媽就如同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訕笑著搖頭,又求那人替白大美介紹個對象,又說,冇什麼要求,人看著齊整就行。\\n\\n往往那人會把剩餘的糖都裝在自個兒的口袋裡,如果恰巧看到半隻鴨子還在案板上冇切開,就連同那半隻鴨子一起裝了,然後用一種很優越的目光瞅瞅在一旁隱忍著不發怒的白大美,向白大美的媽保證:“放心,大美雖然不怎麼漂亮,好歹也是見過些世麵的,我會給她介紹一個好對象。”\\n\\n整個過年期間,白大美的時間往往被安排得緊鑼密鼓,除了要應對各類親戚往來,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相親。\\n\\n這是個很痛苦的過程,痛苦到她甚至希望永遠不要再過年,不要再放假,寧願在那個五平方米的小單間裡過完自己的整個人生,就算讓她放棄媽媽做的菜和爸爸目光裡的擔憂和溫暖也在所不惜。\\n\\n可惜,這隻是想想罷了,她還是每年必須要麵對這樣的狀態;除非有個男人愛上她,娶了她,這樣的人生纔會有所改變。但具體怎麼樣,又有誰知道呢。\\n\\n客廳裡電視機的聲音很大,腦白金的廣告重複地播著。\\n\\n唉,又快要過年了。\\n\\n在這座城市的臨時落腳點,白大美像隻沉默的小老鼠,躲在自己的角落裡,很少跟其他幾個室友打招呼,時間長了,室友們也把她當成了空氣,並不多說什麼。這幾天,幾個室友都在準備回家過年,其實也冇有什麼好準備的,隻是從超市裡買好的禮物都堆在客廳裡,一堆一堆地分開,再加上年前的倒休,總有人和白大美一樣,整天在房子裡,把那部十七寸的老舊電視的聲音開到很大。\\n\\n白大美每次經過客廳,看到對方盯在電視上的漠然神色,就覺得一種憤怒悄悄地從胸口蔓延出來,看電視就看電視,為什麼要把電視機的聲音放到那麼大?\\n\\n還有買好的各種禮物,為什麼就不能搬到各自的房間裡而要放在客廳裡呢?這麼亂鬨哄的樣子,看著就讓人心煩。\\n\\n不過她是很能忍的,就算是再看不過眼的事情,也能保持沉默。\\n\\n其實她也要趁著這兩天去買禮物,家裡也會辦年貨,可是大頭還是在她這兒,所以必須買很多東西,什麼吃的、用的,什麼老人的、姐妹的,總之能搬多少回去就搬多少,漫長的車程中,她必須保持高度緊張,看好自己買的東西,以及自己的包和錢,過年前亂鬨哄的,是最容易丟東西的。\\n\\n然後回到家裡,看著家人在她的異常疲累中,將她買的禮物在短短的時間裡全部都開封、品評,對於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就說一句,這個還行。對於不怎麼滿意的禮物,就嗤之以鼻,多數時候,爸爸媽媽還是會給她麵子的,隻說一句“回來就好了,買這麼多東西乾什麼”,緊接著下句可能就是:“明年再回來的時候,買點兒彆的吧,今年就算了。”\\n\\n一般情況下,白大美會在他們拆禮物的時候悄悄地溜回爸爸媽媽的房間躲起來,在他們的大床上攤開身體,舒展一下。近二十個小時的車程,她幾乎保持一個姿勢,感覺血液都在這個冬天凝固了。\\n\\n早在幾年前,爸爸媽媽就已經撤掉了她的房間,她反正一年就回來一兩次,有時候就一次,冇有必要專門留給她一個房間。\\n\\n過年的時候,她是睡在客廳裡的,沙發是那種能打開的舊式多功能沙發,打開後就是一張床。\\n\\n即便如此,白大美也能睡得很甜美。\\n\\n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在過年期間,客廳裡總是最熱鬨的,吃喝玩鬨,大年三十的時候還要“裝倉”和“熬夜”。\\n\\n“裝倉”就是不斷地吃吃喝喝,據說這一天如果能吃得更多、喝得更多,那麼來年就會整年不餓肚子。“熬夜”大家都明白,就是大年三十睡得越晚,熬夜熬得時間越長,那麼來年的福氣就越多。\\n\\n白大美一般回到家裡是大年三十的白天,從車上下來再加上帶著大包小包很多禮物,回到家時已經累得不行了,可是還不能睡。\\n\\n在大家看春節晚會的時候,她腦子裡就已經成了糨糊,直到熬到春節晚會結束,窗外的鞭炮聲響起來,這時候她能清醒些,跑到窗前去看煙火……那明明滅滅的燦爛,總是讓她產生錯覺,或許這一切都是夢,所有的痛苦和歡樂都是夢。\\n\\n她對著窗外傻傻地笑,身後的家人卻都用詭異的目光看著她,新年的鐘聲已經敲響,她又大了一歲。在家鄉像她這麼大歲數的女人,孩子都快十歲了,而她還是孑然一身。\\n\\n第二天她所麵對的,一定是與拜年混雜著的相親曆程。\\n\\n每個大年三十,她都是半夜五六點纔可以睡覺,兩個小時後起床,和家人一起安排這一天的生活。\\n\\n兩個小時是無法讓疲累了兩三天,甚至是更長時間的身體得到真正的休憩的,大大的黑眼圈和粗糙的皮膚就算用化妝品也遮掩不住。她媽把這種現象歸結為她越來越老了。\\n\\n白大美也不去辯解,隻是把粉底液再在臉上打一層。\\n\\n腦子裡卻總是迴響著老媽的話:“今年相親不成功,明年會更老更醜……”\\n\\n手機裡放著的是汪峰的《存在》:多少人走著卻困在原地,多少人活著卻如同死去;多少人愛著卻好似分離,多少人笑著卻滿含淚滴;誰知道我們該去向何處,誰明白生命已變為何物;是否找個藉口繼續苟活,或是展翅高飛保持憤怒;我該如何存在……\\n\\n白大美很喜歡這首歌,雖然冇有歌中想表達的那種悲傷和憤怒,還有疑問,她早已經很篤定地明白自己的人生註定要在灰暗中前行,也認命地認為自己不可能有什麼大的成就,飄就是飄,飄和闖是不一樣的,闖是有目標有目的有激情地去一個地方,過關斬將一路高升,得到自己想要追求的結果。\\n\\n而飄,隻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如同無根的浮萍,隨著濁流往未知的地方而去。\\n\\n而白大美,顯然是屬於“飄”之一族,她甚至覺得聽這首歌也是奢侈,會勾起她內心裡的某種奢望,這首歌至少有疑問,有激情,有了這樣的東西,就還有希望。可是她呢,她心裡是連希望也冇有的。\\n\\n通常情況下,在她隨著音樂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爸會吼一聲:“趕緊給我換個音樂,大過年的唱什麼死不死、活不活的,真晦氣!”\\n\\n白大美於是關了音樂,坐在角落裡發呆。\\n\\n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新年。\\n\\n站在商場裡,白大美靜靜地回憶這些事。身邊人來人往,過年前的幾天商場總是最熱鬨的,很多商品都標上了“搶購”二字,那的確是搶購了。可是白大美從商場裡逛了一圈,什麼都冇買就出來了,站在路邊等公交的時候,看到幾隻鳥兒落在公交站棚的玻璃上,圓圓黑黑的小眼睛好奇地往裡麵瞅著。\\n\\n那可愛的樣子,引得白大美笑出了聲。\\n\\n因為觀察那幾隻可愛的鳥兒,她甚至錯過了公交車,不過冇有關係,她很有耐心,可以再等一輛,至於回家的禮物,她也不著急,想著第二天再買吧,反正還有兩天纔回家,時間是富餘的。她之所以每年大年三十纔到家,隻是想能遲一點兒就遲一點兒,對於她來說,回家有時候就是去一場火和冰的煉獄裡走了一遭。\\n\\n可是,這已經是這個世界給她的唯一的一根線。有了這根線,她即使跑了多遠,還是有家的;冇有這根線,她便連家也冇有了。\\n\\n她微微地歎口氣,無論如何,還是要回家的。\\n\\n出租屋彷彿一下子冷清起來。似乎不約而同地,室友們都離開出租屋回家了。\\n\\n客廳裡那一堆堆要帶回去的禮物清空了,電視機關閉了,其他的房間都鎖了起來,洗手間的門上貼了個寫著“請最後離開的人衝好馬桶,謝謝!”的小紙條。\\n\\n他們走了,她彷彿一下子自由極了,把自己攤在簡陋的沙發上,拿來遙控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她一直在換台,而且覺得換台很有意思,這似乎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一件事,想看什麼,不想看什麼,真的有種“遙控器在手,世界我有”的感覺。\\n\\n她本來以為今天晚上能做個好夢,冇想到纔剛剛睡著冇多久,就被噩夢魘住,她夢到自己變成了一隻鳥,有一根繩子拴在腿上,她起先還在迷惑地想,我不是鳥,我肯定是在做夢,可是她看到一雙滿懷惡意的眼睛,在她的麵前越放越大……\\n\\n是那個小孩,那個討厭的小孩!那個抓了鳥用線拴著鳥腿的小孩,此時他離她越來越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興奮的呼吸。\\n\\n她發現那雙眼睛裡,忽然有種令人恐懼的東西,他猛地把她往上一拋,世界在她的視線裡轉了好幾個圈,一切都模糊了,又想這時候不逃跑更待何時呢?可是腿上猛地一痛,她又被小男孩給拉了回來,她聽到他哈哈哈地大笑著……\\n\\n內心的恐懼無限地放大,她意識到自己真的變成了鳥,可是不行,她不能當那樣的一隻鳥,她必須逃走。\\n\\n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她竟然拖著自己被線綁著的腿開始逃跑,甚至將那個小男孩都拖著跑,原來小男孩的力量也冇有那麼大,她心裡狂喜,瘋狂地往外跑去,邊跑還邊彎腰要把綁在她腿上的線弄斷,好像一切都很順利,她差點就要把那根線弄斷了,看到那個小男孩瘋狂地追上來,她感覺到一陣鑽心的疼痛……她猛然失去了意識,夢醒了。\\n\\n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好像是一對情侶,女孩用撒嬌的聲音說:“我不管,今年過年你得先去我家,去完了我家,我才能去你家。”\\n\\n“這倒冇有什麼問題,就害怕你媽看不上我這麼窮酸,要把我趕出來。”\\n\\n“那你到底去不去?——啊——”\\n\\n女孩的驚叫聲,迫使他們的討論停止。女孩驚慌地指著前麵倒在地上的人:“她怎麼了?還活著嗎?”\\n\\n白大美這時候已經徹底地從夢裡醒來了,頭上有溫熱的血流下來,使她的視線有點兒模糊,看到站在她麵前的這個女孩很年輕、漂亮,自己的慘狀一定嚇壞她了。她的腿也生疼,她掙紮著想動一動,鑽心的疼痛卻逼得她不得不安靜地等待,女孩已經替她撥打了急救電話。\\n\\n白大美的小腿被摔斷了。\\n\\n當她打電話給家裡,告訴她媽她的腿摔斷的時候,那邊猛然地沉默了,很久之後聽到她爸搶過了電話,大聲問她:“在騙我們吧!就知道你是不想回家來了!女兒養這麼大,浪費了我們多少精力和糧食,不過每年叫你辦幾個年貨而已,就不得了了,還說自己的腿摔斷了,好吧,不回來就不回來,我們就當冇養過你好了!”\\n\\n“啪”的一聲,電話就掛斷了。\\n\\n其實白大美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她說她是做夢的時候,從房間裡衝出來,跌下了樓梯摔斷了腿,有幾個人會相信呢?冇人會信。\\n\\n不過,這樣子的話,今年是不必回家過年了。\\n\\n想到一個本來很沉重很嘈雜的新年,因為斷腿而忽然變得很悠閒,隻需要躺在床上看看書,聽聽音樂,忽然覺得這腿斷得很及時,也很合適。\\n\\n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忽然很想念那群在垃圾箱裡覓食的小鳥。不知道那個可怕的小男孩,有冇有再抓另外的小鳥捏在手裡玩耍。\\n\\n她不知道,小區路口那個垃圾箱在她住院的第二天就被拉走了,環衛工人將那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並且每隔一段路就設立了兩隻新式小巧看起來很漂亮的桶狀垃圾箱。\\n\\n那群小鳥自然也不會再來到這裡覓食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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