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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峰兒在那年開始學習騎自行車,我比他小五歲,可我在九歲的時候已經學會騎自行車,因為我膽子比較大,也不怕摔倒。\\n\\n峰兒膽子太小,直到十六歲的那個夏天,纔開始刻苦學習,每箇中午都推著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出去,在屋後的那條路上來來回回,上去又下來,下來又上去,然而總是不能完美地騎上去,也不能好好地把握方向,近兩小時的練習後,滿頭大汗地回來。\\n\\n我依舊爬到茅草堆上,看遠處的天和雲,看峰兒學自行車,看我媽坐在院子裡泡腳、修腳指甲,看小張在菜園子裡尋“白娘子”,看那可愛的弟弟和一群小孩子在前麵的空地上瘋跑玩遊戲……\\n\\n有時候我也能看到酒鬼在某條路上蹣跚而行,走走停停,彷彿正在嗅誰家有好酒好肉,有時候又隨便尋個陰涼的地兒坐下,慢慢地卷著煙……\\n\\n秋收過後,距離殺豬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n\\n因為長工小張要離開了,我媽還是決定給小張做頓餞行宴。\\n\\n我媽的麵活手藝很好,很地道。\\n\\n她總是說起她的媽媽和爸爸,他們是地道的山西人,家裡傳下來的,就是臊子麵做得特彆好。其實我挺害怕做臊子麵的,但我喜歡秋天的時候去燒臊子灰,那是一種長得很高大葉麵飽滿的植物,土語就叫“蒿子”,一大群人到了野地裡,將蒿子割來集中一處,搭在挖好的坑洞上麵,在坑洞的下方鋪上錫紙或者是布,點燃這些碧綠的蒿子。\\n\\n我已經讀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樣的詩句,卻覺得即便是這樣的句子,也無法形容出燒臊子灰時的美。\\n\\n燒臊子灰都是在有些潮濕濕潤的日子,據說這樣的時候,才能燒出極品的臊子灰,無垠的曠野上,遠處煙霧濛濛,因為已是深秋,處處荒草萋萋,卻又還冇有完全衰敗,那老道的深綠色和軍裝般的黃綠色依舊是深秋的主色調,一團煙霧騰空而起,漸漸淡於天際,火焰在濕氣中掙紮,孩子們圍著火焰大喊大叫……\\n\\n彷彿這已經是全世界,我們已經到了天邊。\\n\\n我的身子下鋪著曾經裝著化肥的空塑料袋,趴在地上捧著頭,仔細地看坑洞下方,植物被火灼出了油,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深綠色,有些透明。這一點點的蒿子油凝在一起,不等植物完全變成灰燼,它們就被拉了出來,放置在離火較遠的地方,隨著溫度降低,變成了一塊塊散發著綠色和灰色銀光的固體物質。\\n\\n它們在陽光下特彆好看。據我媽說,上好的臊子灰是青綠色的,而她到現在還儲存著一些這樣的臊子灰,放在陽光下,可以看出那臊子灰散發著五彩的光芒,由綠色而延伸出來的諸多色調。\\n\\n臊子灰是臊子麵裡不可或缺的東西,加了臊子灰的麵叫灰麵(臊子麵),當然,現在基本已經吃不到加了臊子灰的臊子麵了。\\n\\n和臊子麵也是一門學問,先把臊子灰切下一塊來,再弄成碎末,泡在水裡,然後用這個水加適量鹽和成麪糰,這麪糰要不硬不軟剛剛好。弄好臊子麵後,用很長的擀麪杖將麵擀成薄薄的餅狀,再把餅合起來,切成細長的條。\\n\\n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每個環節都需要精準的把握。\\n\\n要不然為什麼周圍的鄰居們都會做臊子麵,卻唯獨我媽做的是絕味呢?\\n\\n到了這時候,就要由我來幫忙了。\\n\\n這也是我喜歡吃臊子麵卻不喜歡做的原因。我要站在椅子上,將擀麪杖橫著高高地舉起,擀麪杖上掛著切好的臊子麵,我媽會把這些麵再次抻長,她的手指穿過那些細順而長的麪條,就好像穿過誰的髮絲,溫柔深情。\\n\\n我喜歡這樣的我媽,雖然她似乎從來冇有用這種態度對待過我。\\n\\n不過,這可真不是個簡單的活,舉著擀麪杖已經很辛苦,況且上麵還掛著差不多三四斤的麪條。我的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胳膊的肌肉開始麻木疼痛,可我必須堅強,如果麵掉在地上,那我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n\\n一般來說,要想做夠很多人吃的麵,得兩三天的時間。\\n\\n之前做好的麵可以放置在陰涼的房間裡掛起來,吃的時候絕對還是與鮮麵的味道一樣,甚至要更筋道。\\n\\n反覆如此這樣,家裡已經積累了足夠的灰麵。\\n\\n第四天開始熬臊子,臊子其實就是臊子湯,隻是說的時候通常都會省去那個“湯”字,不知道是為什麼。對於我來說,熬臊子也是一門複雜的手藝,首先要選取肥瘦相間的羊脊肉,切成丁,放入熱油中,加調料炒香,之後是同樣切成細丁的黃蘿蔔、青蘿蔔、土豆、蘑菇、乾豇豆等應時菜蔬,黃綠相間,要把每種細丁都熬出香味,再放上熱水。\\n\\n一般來說,在加水之前,那香味就已經飄出院落,就算走在與房屋不相鄰的另一條路上,也能聞到臊子的香味。\\n\\n熬好後,將火調低,使湯一直滾燙卻又不至於沸騰,將下好的灰麵過水撈在碗裡,用大勺子將臊子湯舀在碗裡再倒回鍋裡,如此三次,湯已經將麵灼得熱騰騰,湯的濃香與麵合成整體,麵上還鋪著層誘人的細丁,第四次再舀勺湯在碗裡,這次的湯不會倒回鍋裡,一碗臊子麵也成功了。\\n\\n早有準備好的香菜和細蔥花,可以根據自己的口味加香菜或者是細蔥花在碗裡。按照鄰居大叔的說法,吃我媽做的臊子麵,要特彆小心翼翼,因為弄不好會香得把舌頭一起吃下去。\\n\\n在深秋的十一月,我媽的院子裡熱氣蒸騰,濃香飯味引人食慾。\\n\\n小張的餞行宴上,他哭了,還有鄰居家的阿姨哭了,我媽也不勸他們,直接拿出在街上打的頭酒,放在桌上,又去切了兩盤小鹹菜,就這樣就著臊子麵和鹹菜,開始喝酒。那天小張喝了很多酒,喝得醉倒在桌下,淚水卻一直冇有止住,當大家把他從桌下撈出來的時候,他哭著向我媽的方向說:“我知道這是我最好的日子,以後再也過不上這樣的好日子了。”\\n\\n小張的哭聲,更引得鄰居幾個阿姨都眼睛紅紅的,鄰居大叔們則神情未明,最後隻是捉著酒鬼不停地灌酒,有人狠狠地罵:“酒鬼,你不是好喝酒嗎!今天就讓你喝個夠!喝死算了!你他媽的就冇有資格過這樣的日子!你怎麼不喝死去!丟死了我們男人的臉!你就是頭冇有腦子的豬!”\\n\\n那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意識到我媽會離開酒鬼了,可是酒鬼自己卻冇有意識到,還有一個後知後覺的人就是我。\\n\\n小張吃完了臊子麵,喝完了頭酒,第二天就要出發回家了。他來的時候幾乎什麼都冇帶,走的時候揹著個小包,包裡有我媽給他做的一雙千層底鞋,還有些我媽用祕製方法醃製的鵝蛋,還有兩玻璃瓶子的自製醬蘿蔔。\\n\\n他像抱著寶貝似的,將那些東西緊緊地抱在懷裡,眼睛始終紅紅的,一步三回頭,很緩慢地往門外走著。\\n\\n他進入我們的世界生活了兩年,我從來冇有覺得他是個好人,甚至一度很討厭他,但是眼見著他走出門外,我反而是第一個忍不住追上去的人。\\n\\n我心裡有濃濃的不捨,可是卻始終說不出來,隻是跑到小張的身邊和他一起走,他初時像是冇有發現我,還是不斷地回頭看著我媽他們,直到拐了彎,我回頭隻看到院子前麵的電線杆,小張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淚,衝我笑道:“回去吧。”\\n\\n我衝著他笑笑,一直將他送到了村口。\\n\\n他見我似乎還要往前送的樣子,就停下了腳步,囑咐我:“回去吧,要聽你媽的話,彆總讓她操心,你長大了,就會明白她有多難。”\\n\\n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n\\n他笑著捏了下我的鼻子,說:“不回來了。彆想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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