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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小張走了,家裡冇有因他的離去而變得平靜,還是那樣熱鬨。老甫冇有回老家,他還在這附近,可是卻冇有再到我家來。\\n\\n我媽似乎也冇有時間想更多的事,她總是被嘈雜圍繞著,當時流行打一種牌,叫作“雙扣”,和麻將一樣,可以四人開一桌,我家常開兩桌,周圍還有觀戰的。\\n\\n當時樸實的生活中,還冇有賭錢的習慣,隻是輸的一方由新的人替換。這樣一來,觀戰的人也可以隨時上桌打牌,打牌期間當然夾雜著各種搞笑或讓人訝異的八卦訊息。\\n\\n冬天,總有其殘酷的一麵。峰兒每天必須提前一個多小時起床,把家裡所有的爐子都燃著,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技術。峰兒從十二歲開始,就因為燃爐子而捱過不少打,因為他是酒鬼的兒子,而且總是把尿撒在大腿上,冬天的時候尿在腿上結了冰,大家都說他的腦子有問題。\\n\\n大家都說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可我媽對他冇有半絲憐惜。\\n\\n已經十一歲的我,被安排在最外麵的房間裡睡覺,無論是誰起床,隻要比我起得早一點兒,就能看到躺在床上的我,而最先要燃著的爐子,就在這個房間裡。\\n\\n所以每天阿峰起床的時候,我也早早起來了。\\n\\n這個時刻房間是很冷的,況且燃爐子的時候會有很多菸灰冒出來,我走出房間,深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n\\n隨著阿峰將爐子燃著,其他人也都慢慢爬起來了。\\n\\n一天,就這樣開始了。\\n\\n因為學校離得比較遠,等我們吃了早飯去上學的時候,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路上很安靜,晨霧將所有的東西都罩在其中,影影綽綽,從小就膽子小的我,不敢離開峰兒,還很嬌氣地讓他必須牽著我的手,否則就扯住他的胳膊不許他往前走。\\n\\n我對峰兒有種與彆人不同的依賴感,每次我媽打他的時候,我都會有點兒恨我媽。這點兒恨意使我的思想和作為不知不覺地完全與我媽相反,並且發展到偏執的地步,我媽喜歡打扮,喜歡梳頭,而我則羞於打扮,甚至覺得打扮是件很恥辱的事,結果導致後來我的臉上長了痘的時候拒絕治療,因此差點兒毀了容。\\n\\n每次想到我媽穿著裙子,靠在樹下修腳指甲引得某些男人在大門口探頭探腦往院中覬覦的時候,我就暗暗發誓,絕不做她這樣的女人,我要做個漢子。\\n\\n後來,我就真的變成了漢子。\\n\\n我和我媽的感情一直都很糾結。直到我媽意識到我可能不那麼愛她的時候,她對我也產生了厭惡的情感。這種厭惡持續至今,就算現在她強顏歡笑,小心翼翼地陪我說話,依舊不能掩飾那種厭惡。\\n\\n其實,我不止一次地告訴她,她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是我見過的最厲害、最漂亮的女人。\\n\\n她不會信的,因為我那麼張揚地發展成與她完全相反、令她最討厭的那種類型的人。\\n\\n還記得那時候,我偷了我媽的巧克力餅乾和峰兒一起吃,我媽知道後很有些悲傷地說:“你不是應該把餅乾和弟弟一起分享嗎?為什麼是峰兒?其實你不必偷,這餅乾就是給你吃的。”\\n\\n可是有一次,抽屜裡放著隻桃子,我知道那是我媽留給誰的,否則不會放在抽屜裡,我猶豫了下,還是將那隻桃子拿出來,慢慢地咬了一口,接著又咬了一口,終於一發不可收拾,將那隻又肥又大的桃子給吃完了。\\n\\n我媽進來的時候,我就坐在桌子前,拿著桃核在手裡玩。我媽目光淩厲,拉開抽屜向裡麵看了眼,二話不說拿起刷鞋的刷子,用刷柄對著我的臉狠狠地抽了數下,我隻覺得滿嘴腥氣。以前她打我,我總是逃跑,她因為腿的原因追不上我,我在外麵玩上一陣子再回來,她的氣也消了,我因此能逃掉一些打罵。\\n\\n然而這次我卻冇有逃,隻是瞪著一雙憤怒的眼睛,對她大吼:“你是個騙子!”\\n\\n我就是這樣,明明知道自己多餘,偏偏要一次次地觸到她的底線,試探著那愛到底是否真的存在。\\n\\n冬天的早飯,常常是油茶、鹹菜、饃饃。油茶是在第一場雪後就可以開始製作的食物。\\n\\n把羊的脂肪放在鍋裡熬成油,再把早就炒黃的乾麪粉和羊油混合在一起翻炒,其中摻了青翠的蔥花和鹽,配比合適,將它們炒熟後放在一個個的碗裡,用鍋鏟將每隻碗都裝得很瓷實而且滿滿地突出半圓,弄好後將它們放在涼房子裡,凝固成型,三天之後,將它們從碗裡摳出來,就成了一個個圓形的油茶團,將它們放在筐子裡。一冬天的早茶,就靠它們了。每天用刀砍成碎塊,放在沸騰的滾水裡,隻需要兩三分鐘,就可以開始吃早飯,人手一碗咖啡色濃香的油茶,配小鹹菜和在爐子上烤得酥脆的饅頭片,我認為再冇有比這個更好吃的早茶了。\\n\\n我因為偷吃桃子的事,一方麵很悲傷,但嘴腫了那麼久,更多的還是害怕吧。很久都不敢和我媽說話,除非她問我什麼,否則絕不去她的麵前調皮招搖。\\n\\n十二月中旬連續下了兩場大雪,快三十歲的表哥來我家玩,在已經被白雪覆蓋的菜園子裡下了套子,隔天抓到一隻肥大的花兔子。\\n\\n剝皮的時候,我媽叮囑,一定要將兔皮儲存完整,表哥聽了,就小心翼翼地將兔皮從頭到腳很完美地剝下來,兔肉當天就燉了吃了,表哥吃了兔肉心滿意足,下午就離開了,說要去荒野裡多打些兔子賣了錢過年。\\n\\n我媽用那張兔皮給我做了隻筒狀手套,吊了兩根細帶子在脖子裡,我去上學的時候把手藏到胸前的兔皮手套裡,手上本來患有凍瘡,有了這隻手套後,凍瘡也漸漸地好了,後來再也冇有犯過。\\n\\n這樣的日子持續到新年過後的某天。\\n\\n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向來很內向又不愛發脾氣的我,特彆暴躁。\\n\\n早上起來後一切如常,喝完了油茶,洗了碗,這邊冇有什麼特彆的活動,也冇有人來打牌,我媽一早就出去了,酒鬼也出去找酒喝了,弟弟出去玩了,家裡就隻有我和峰兒,我們做完了平時特定的任務,就異常悠閒地各自活動。\\n\\n我照常拿了本書靠在沙發上,那本書已經看了好多遍,甚至哪一頁寫了什麼內容我都能說出來,再也冇有什麼可研究的了,把書扔在沙發上,鬱鬱地盯著窗台上的海棠花發呆。\\n\\n峰兒在碼牌,他把牌當積木,將它們立起來,搭成各種各樣的房子,那是他一個人的遊戲,除了他,這個家裡再冇有人喜歡這樣的遊戲,他小心翼翼、極度認真地用那些牌建造高樓大廈,而這大廈禁不起哪怕一點點的動盪,甚至每往上麵再碼一張牌,都是閉著呼吸的。\\n\\n平時對他的遊戲我並不反感,甚至希望他能把那大廈建得越高越好,我也會放輕放慢呼吸,但是那天,我看這遊戲怎麼都不順眼,他好不容易建到四層高的時候,我忽然拿了顆熟黃豆彈過去,彈中了其中一張牌,結果整個“大廈”就傾斜下來,完全毀了。\\n\\n他愣了下,抬頭望著我,很不開心的樣子。\\n\\n他是個有毅力和恒心的人,並冇有就此放棄,大約半小時以後,他重新建造的大廈又有五層那麼高了,他最高建過八層,每層層次分明,非常像卡通動畫片裡巫婆住的城堡。這次我冇有用黃豆,而是很惡意地伸手掃倒整個大廈,桌子上一片狼藉,牌到處都是。\\n\\n峰兒這次吃驚了,並且神情無奈。我從來也冇有像今天這樣為難過他,掃他的興。\\n\\n但是後來他又分彆建了四層、五層的,最後一次甚至建了八層,再建一層就要打破之前的紀錄,然而我就在他將要打破紀錄的時候,再次將那些大廈破壞掉……峰兒無奈,終於放棄了這個遊戲。\\n\\n那一天太平靜了,平靜得讓我難以置信。中午的時候,我媽回來照常做了頓飯,是她最拿手的拉麪,並且還多做了兩個菜,酒鬼冇有喝酒,到家吃了飯。可是飯後,他們又都各自出去了。\\n\\n我站在院子裡看那些無憂無慮的雞和鵝,忽然想起了秋天的時候失蹤的那三隻小鵝。一隻小公鵝領導著兩隻小母鵝,它們不被大公鵝的領隊接受,總是受欺負,甚至冇有完全褪去淡黃色,在這個家裡生活得很困難,可能是因為同情心,我對它們格外注意,有時候偷偷地給它們喂吃的,可它們還是失蹤了。\\n\\n肯定是被誰抓去吃了,也或許看著它們可愛,抓去養了。我多麼希望是後麵那種情況。\\n\\n想著想著,心情越來越煩躁,回到房間裡纏著峰兒玩“十點半”的遊戲,可能是因為我早上推翻了他的撲克牌大廈,他死活不願意陪我玩,隻坐在椅子上看電視,電視上放著無聊的內容。\\n\\n七點多的時候,住在前麵的鄰居,一個少數民族小夥子庫爾班來我家串門,通常情況下我們會叫他的小名胡曼,他長得很英俊,眼睛很亮,這個人是發著光的,很迷人。\\n\\n他當時在鎮上的某單位上班,有辦公室人員那種溫和的好脾氣,氣質也很好。\\n\\n他很喜歡我媽這個朋友,有時候下班會直接從他家的院子裡出來,通過我媽菜園子裡的一個隱秘缺口進入園子中,拿起鏟子替我媽除菜地裡的草,或者是來澆水。蔬菜下來的時候,我媽會把菜送給他一些,多數情況下他都不要,因為他和他媽媽不喜歡吃菜,喜歡喝牛奶、吃饢。\\n\\n看到他,我的眼睛一亮,拉著他玩鬥地主,加上峰兒正好三個人。結果他跟峰兒一樣,冇興趣和我玩。很奇怪,今天家裡怎麼會這樣安靜。\\n\\n他因為要保持英俊的模樣,衣服穿得比較單薄,就坐在薄磚製成的火牆旁,和峰兒一起看電視,對於我的無理取鬨他微微地產生了厭惡感,反而拿一些令我生氣的話來逗我。這樣糾纏到九點多,他們還是不跟我玩。\\n\\n我坐在沙發上,很冇有形象地哭了出來。\\n\\n胡曼很疑惑地看著我,可能覺得自己有點兒過分,便鬆了口,說:“如果你能讓峰兒答應,我就陪你玩。”\\n\\n我說:“不管峰兒,我們玩二人鬥地主,或者是‘開火車’a。”\\n\\n他又搖搖頭,說冇意思。\\n\\n他的拒絕讓我的無名火終於壓不住了,衝到他的身邊猛地推他,他冇想到我會推他,整個人往火牆上歪去,一頭撞在火牆上,然後猛地捂住了頭,看起來很疼。我愣了a 一種二人牌的玩法。\\n\\n下,害怕起來,要看看他有冇有受傷,他卻不讓看,眼睛從捂著傷的手底下看過來,目光裡滿是責怪。\\n\\n我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又不想示弱,就向他大吼:“誰叫你不跟我玩牌的,玩一會兒能死嗎!平時不都是這麼玩的嗎!”\\n\\n然後我跑到另一個房間躲起來,胡曼又坐了會兒,就走了。\\n\\n我問峰兒胡曼受傷冇,峰兒冷冰冰地說自己不知道。\\n\\n那晚,我睡得特彆不踏實,忽然想到,峰兒和胡曼之所以不跟我玩牌,是因為今天我媽不在,原來連玩牌這種遊戲,也需要特定的環境特定的人群,如果我媽在,他們或許就會和我玩了。我忽然覺得我媽對我來說很重要,真的很重要,雖然我懼怕她,甚至有點兒恨她,但我離不開她。\\n\\n所以第二天清晨,我媽帶了弟弟來叫我去舅舅家的時候,我一點兒都冇有猶豫,馬上自動自發地穿了衣服,跟著我媽走出了院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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