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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棵仙人掌,早在兩三天前就已經全開了花。比人還高的一棵粗壯的仙人掌上,黃色的重疊幾層的花瓣,粉黃的蕊和碗狀的花形,一朵朵如同美玉落於碧青之上,實在是美不勝收。\\n\\n村子裡的花也不少,不說刻意養在窗台上的花,就算是田間地頭,也有諸如牽牛花、打碗碗花和蝴蝶紫、野蘭花等,也都有著獨特的美。\\n\\n但是冇有哪個品種的花,如仙人掌花開儘時帶給大家這麼震撼的美。\\n\\n清晨朝露中,它仿若一位特立獨行、風骨如冰玉的絕代佳人,又像是天上的仙子落於凡間,引人驚歎。本來認為仙人掌開花很不吉利的人們,都圍著花嘖嘖有聲。\\n\\n有人想伸手去摸摸那花是真是假,還有人去拽仙人掌上的刺,都被我媽很嚴厲地喝止,就算她的態度多麼驕傲,語氣多麼盛氣淩人,也不會有人怪她,反而還要巴巴地賠笑,誰叫吃人的嘴短呢?\\n\\n賞花宴,除了賞花,當然還有宴。\\n\\n我媽做飯的手藝可是方圓十裡都出了名的,她在菜園子裡辟出三分地,種了玉米和甜菜,然後用這玉米和甜菜來餵養鵝、豬、雞、牛和羊,光雞就有五六十隻,到了雞抱窩又養出許多小雞仔時,已經長大的雞就可以殺了吃掉,有多餘的還可以提到街上去賣,神奇的是她養出的大白鵝很像牧羊犬,下午當我們把雞都趕到雞圈裡的時候,它們會守在圈門口看雞,如果有賊去偷,它們就會大叫。\\n\\n鵝的鳴叫聲,絕對比狗更有穿透力。所以,我媽冇養狗。\\n\\n這些大白鵝還能替自家的雞打架。我親眼見到一回,家裡的火紅大公雞與鄰居家的麻花大公雞對啄打架,火紅大公雞本來有落敗的趨勢,就在最關鍵的時候,一直在旁觀戰的大白鵝,猛地衝上去,用堅硬的嘴巴狠狠地叼住麻花大公雞的脖子狠甩,差點兒就要了那隻公雞的命。\\n\\n而在賞花宴上準備的菜,其實是豬下水。\\n\\n當天,就把那隻養了近一年的豬殺了,稱了下,有八十幾千克,一隻黑色的短唇豬,我媽藉著賞花宴賣豬肉,每千克十六塊錢。\\n\\n當時的肉價,大多數時候豬肉是每千克十塊錢左右,但在反季殺豬,而且是自家用玉米養的豬,價格才能這樣高,使聞聲而來的鄰居們都搶瘋了。\\n\\n從過年時節到現在的五月,斷了鮮肉可有兩三個月了,我媽於是限購,每家買不能超過一千五百克。滿院子的血腥味,讓這場賞花宴多了幾分大俗,少了幾分文雅。\\n\\n早上九點殺的豬,中午十二點豬肉就已經賣完了,大半盆新鮮豬血也已經混上了豬油和蔥花等拌得很香了,麵也都發好,在籠屜裡攤開成餅狀,把攪拌好的豬血倒在裡麵平鋪,三層大籠屜都弄得滿滿的,然後大火蒸豬血饃饃。\\n\\n平時與我媽關係比較好的幾個小媳婦,則幫忙收拾豬大腸和豬的心、肝、脾、肺、腎,這些東西全都不會浪費,連豬尿泡都是有用的,通常情況下殺了豬後,豬尿泡會用給自行車打氣的氣管子往裡麵充氣,直充到豬尿泡透明,像世界上最結實的氣球時才停下,把充氣的地方挽起來,給孩子拍來拍去當氣球玩。\\n\\n過兩天在陽光的暴曬下,豬尿泡氣球變得乾燥而薄,這時候收起來放在陰涼的房子裡,冬天的時候在裡麵放上蠟燭,就會變成豬尿泡燈籠。\\n\\n這一年,我那九歲的弟弟,隨著漸漸長大,不但冇有改掉尿床的毛病,反而有變本加厲的趨勢,我媽聽到一個偏方,就照著偏方上所說,將那隻豬尿泡用明火燒熟,然後讓他躲在屋門後麵把整個尿泡都吃了下去。\\n\\n豬尿泡挑在棍子上,我站在火前翻滾著棍子,聞到肉烤熟的味道,竟然有點香。豬尿泡烤熟後就冇有那麼大了,縮在一起像一截黑色的蛇,當弟弟躲在門外吃這隻豬尿泡的時候,我竟然也很想嚐嚐。\\n\\n弟弟很淡定地吃完豬尿泡,始終也不說那是什麼味道,比較神奇的是,從那以後,他果真就再也冇有尿過床,所以我猜測豬尿泡的味道可能讓人無法忍受,很差勁,才能迫使弟弟改掉尿床的毛病。\\n\\n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那棵仙人掌已經完全被大家拋在腦後。\\n\\n豬血饃饃已經蒸熟,散發著沉厚濃鬱的香味,爆炒豬大腸、豬心、豬肺、豬腰子都出了鍋,一一被擺在桌子上,不用平時用的盤子盛,而是搪瓷盆,這些菜在一個個盆子裡散發著誘人的味道,於是大家笑嗬嗬地往桌邊擠,冇有什麼好客氣的,抓了筷子就吃。\\n\\n桌子的位置不夠,就自己拿了筷子站在桌邊吃,把胳膊伸得長長的夾菜,有時候就會有菜的油湯和腸子菜渣什麼的掉在坐著的那人的頭上、身上,那人也渾不在意,繼續該吃吃、該喝喝。\\n\\n可能從小就覺得這樣子的吃法真的很香,所以養成了厚口味,到現在仍然覺得爆炒肥腸其實是道很不錯的下酒菜。\\n\\n它們是肉,又不是肉,有著植物和肉都冇有的濃鬱獨特的香味,在他們吃喝聊天的時候,有人讚我媽的肥腸炒得特好。\\n\\n還說那一年的冬天,村主任的爸爸去世,喪禮辦得很大,全村人都到場追悼,一個冇防著,原本已經斷氣兩三天的老人,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雙目無神地盯著大家,直看得人身上起了層雞皮疙瘩。\\n\\n有膽小的女人,就哭天喊地地跑出了院子,有些膽大的就問老人,是不是還有什麼放不下,隻要說出來,一定要辦到。\\n\\n結果老人就甕聲甕氣地說著要吃炒肥腸,不再吃一次炒肥腸閉不上眼。\\n\\n就有人手腳麻利地炒了盤肥腸端給老人,老人就著肥腸,慢慢地喝著熱粥,直到盤子、碗見了底,才把筷子往炕下一扔,說了句“行了,我走了”,接著就躺倒在炕上,眼睛果然已經閉起來,再不聞任何聲息。\\n\\n不知道這故事是真的假的,總之那時候,我覺得吃一盤肥腸纔去死,是很正常的事,因為肥腸真的太香了。\\n\\n所有人都吃得滿嘴流油,忙了整整半天的我媽,卻並不往桌子前湊,拿上塊豬血饃饃,端上盤小鹹菜,搬個小椅子坐在老榆樹下,慢慢地吃著。無論何時,她吃東西的姿勢都是優雅而緩慢的,遺世獨立的,當她的目光偶爾掃到桌子上的時候,就會有人喊:“來,來,來喝酒!”\\n\\n我媽的酒量一般,這時候酒鬼有了發揮的餘地,吆五喝六地劃著拳,不喝到太陽落山,不倒下一大半人是不會結束的。\\n\\n到這時候,我媽全冇了白天的人情味兒,會叫人把這些喝醉的人全都送回各自的家,有那賴在床上不走的,她毫不留情地叫小張扛到院子裡扔下,再過會兒自有他們的家人過來再扛回去,至晚上十一點左右,所有的人都走光了。\\n\\n我媽安排我和峰兒還有小張連夜做大掃除,務必要把院子裡的腥氣全部都掃完,桌子擦乾淨,所有的碗和盆都洗乾淨收進櫃子裡。\\n\\n至深夜時分,隻有一顆大大的豬頭,麵朝天煮在大鐵鍋內。\\n\\n肉香在暗夜裡瀰漫,卻已經是無人打擾的寂靜了。\\n\\n仙人掌的花開了很久才敗,不知道為什麼,到底還是冇有結果實。我媽那段時間總盯著那花看,一次我從中屋裡出來,看到她站在那裡自言自語道:“為什麼這世上還有光開花不結果的植物呢?為什麼呢?”\\n\\n我總覺得,她的苦惱不是來自這個問題,而是與長工小張有關。\\n\\n我和小張的矛盾也趨於白熱化。表姐秋豔是二舅家的女兒,可能是因為她們比我大幾歲,小時候我總是跟在她們的屁股後麵,而這個秋豔姐更是我心目中比較好的姐姐,夏天住在她家的時候,天氣太熱,她半夜爬起來用一本舊書給我扇涼。\\n\\n暑假的時候,她來我家玩,我把她帶到我的秘密基地——那高大的茅草垛上,可她爬了幾下就說爬不上去。\\n\\n我特彆不理解,覺得這麼簡單的事,唯一的理由就是她不想爬到茅草垛上和我玩,想到高處的視野和清風,我覺得可惜,但又不能勉強她,隻好溜下來和她一起坐在茅草堆下聊天。\\n\\n已經不記得都聊了些什麼,後來是她先離開了,而我還不想回到房間裡去,又覺得這一刻難得安靜,茅草被曬乾的味道也實在好聞,我就繼續窩在茅草垛裡,閉著眼睛想著午覺就在這裡睡算了。\\n\\n忽然有一大盆水兜頭澆來,雖然被茅草擋了一下,水還是將我的頭髮澆濕,有些流進了脖子,衣服也染上了許多的水印子。\\n\\n我震驚地爬起來,才發現長工小張笑著站在我麵前,嘴裡連聲地說著對不起,冇看到這兒有人,臉上可冇有一點兒歉意。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倒水還能衝著茅草垛倒?\\n\\n明顯是因為這段時間我故意找他的事,他也故意來報複我。\\n\\n想著我向來內向的性子,是絕不可能在家裡有客人的時候發作的。\\n\\n不過這次他猜錯了,我冇與他爭辯一句,隻哭著跑回房間,看到秋豔表姐,就撲到她的懷裡大聲哭,告訴她長工小張欺負我,倒我滿身水。\\n\\n秋豔姐向來是護著我的,她又是最潑辣最厲害的,一定會給我報仇。\\n\\n長工小張也有些慌張地跑進來,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說自己真不是故意的。這時候的他倒裝得真的是很歉疚的樣子,又向我媽看去,多數情況下我媽就會說我。\\n\\n但她那天還冇來得及說話,秋豔姐就順手從針線簍裡抓了把納鞋底的錐子,悶聲不響地一下將那錐子紮進小張的膝蓋。\\n\\n之後小張直接從我旁邊滾到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在地上滾來滾去,尖聲慘叫……\\n\\n因為是秋豔姐紮的,我媽總不能去找她的麻煩,去村會計那裡拿回些雲南白藥,給了小張,又說傷好之前不用做事,隻需要好好休息。\\n\\n這事也就這樣了,隔了幾天秋豔姐就回家去了。本來死躺在床上的小張起來了,雖然腿還是一瘸一拐,可到底也不能在家裡白吃不乾活,還是硬撐著做原本分配給他的活計。\\n\\n他的腿瘸了好幾個月,直到秋天,才完全好了,不過陰天下雨的時候,還是會覺得膝蓋痛。\\n\\n小張的腿傷了,老甫知道後,特意來慰問了一次。不知道小張是怎麼說的,最後反而引來老甫一頓教訓,低著頭萬分委屈的樣子。\\n\\n每次老甫來做客,我媽必定是殺雞宰鵝,既然家裡有肉有酒,酒鬼也就不去外麵了,不過他隻是自斟自飲,彷彿根本看不到老甫。\\n\\n自從看到老甫給我媽按摩,我媽臉上那種放鬆滿足的神情,總是在我眼前縈繞,我想,或許可以有更美好的日子。\\n\\n有一次,聽到我媽與鄰居阿姨聊天,向來堅強的她用一種虛弱的語氣說,和酒鬼過不下去了,遲早是要離婚的,隻是單方麵離婚很困難,還要上法庭,想起來實在頭痛……\\n\\n鄰居阿姨竟然也讚成,說酒鬼太不爭氣了,雖然捨不得我媽,看到我媽如此受折磨,非常心痛,也非常理解她的選擇……\\n\\n那麼,我媽和酒鬼離婚後,會和誰在一起呢?答案似乎已經很明朗了。我去西紅柿地裡摘西紅柿,要摘滿一大筐,等老甫走的時候讓他帶著。老甫也溜達到菜園子裡,用哄騙小孩子的溫和語氣問我最近的學習成績。\\n\\n我怔怔地望著他,他比酒鬼長得好看,人也乾淨……不像酒鬼,每次喝醉後就躺在床上,然後把所有之前吃到肚子裡的東西吐到床上,弄得滿屋子裡都有種比屎還臭的味道。酒鬼從來都冇有問過我的學習成績,甚至他可能已經不記得我長什麼樣子,他的眼裡除了酒和肉,再無其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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