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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院子很大,有三百平方米,院子裡還長著兩棵老榆樹,到四月的時候,我媽就會讓長工小張爬上樹,用刀把一些結了濃密青嫩榆錢的枝丫砍下來,當枝丫落在磚地上的那一刻,真的很令人興奮。\\n\\n我媽會派我去把鄰居們都叫來,一起摘榆錢,那是很熱鬨的,大家都搬個小椅子圍著榆錢枝丫坐著,手裡拿著小盆子,將榆錢摘到盒子裡,邊摘邊聊天,東家長西家短:誰誰誰的女兒談戀愛了,小夥子是養蜂的;又誰誰誰的媳婦被公公“爬灰”了;又誰誰誰夫妻吵架了……氣氛非常熱烈。\\n\\n我媽多數時候是當傾聽者,可她並不是配角,雖然我媽的家庭條件不大好,酒鬼又不太管家裡的事,可是鄰居們還是帶著幾分尊重來看她,甚至會討好她。她是那個圈子裡的主要人物,對很多人很多事都產生了一定的影響。\\n\\n這大概是因為隻有我媽在四月的時候會讓人砍榆樹枝丫,把大家聚在一起摘榆錢;也隻有她會每年抽出幾天的時間給大家做臊子麵,請大家來吃飯;也隻有她每年養兩頭豬,五月端午殺一頭,十一月半再殺一頭;也隻有她會養出那麼大棵的仙人掌,還要舉辦什麼賞花宴。\\n\\n我們這些孩子,著緊的無非就是嘴頭子上的,這些活動都意味著有好吃的,特彆是摘榆錢的時候,那簡直是太美好的時光。\\n\\n我們會邊摘邊把大把的榆錢直接塞進嘴裡大嚼,滿嘴的清甜!\\n\\n一般情況下,下午夕陽落下之前,就能吃到香噴噴的榆錢飯。榆錢飯是由麪粉與榆錢混在一起,上籠屜蒸熟,然後再用植物油或豬油加大蔥炒香,那深青綠的顏色和特殊的口感,實在令人不喜歡都不行。就算是過了很多年,我仍會留戀這種味道。況且十歲那年,摘完榆錢,又過了幾天就到了賞花宴。\\n\\n這宴會的名字文縐縐的,實際上現場卻粗獷極了。\\n\\n五月的陽光不是特彆烈,清晨也完全冇有了春寒料峭的寒意,五月的清晨最美。通常到了五月,我會比平常提早一小時起床,在清掃完所有的房間後,擦完桌子刷完牙洗完臉後,就會偷溜著爬到院子外麵的茅草垛上,那可是比房頂都要高的地方,站在草垛上麵,幾乎多半個村子的景象映入眼簾。\\n\\n我對村子裡的房屋冇有什麼興趣,就是想讓晨風吹吹我的臉,把一腦子迷迷瞪瞪的莫合煙吹走。\\n\\n酒鬼的莫合煙常常讓我覺得迷糊,那煙彷彿進入了大腦般,讓人困頓,等這風吹走了腦子裡的莫合煙,就會覺得世界上隻餘耀眼的陽光和清風,實在是難得的清醒。\\n\\n我就是在茅草垛上,發現了我媽和長工小張的戀情。\\n\\n遠遠的天山(崑崙山脈)上,可以看到終年不化的白雪,白雪間有一塊大青石總是那樣的突出,青石上似乎落了一隻蒼鷹,晝夜都以振翅欲飛的狀態俯瞰大地。那時候我真的以為那隻是一塊石頭,石頭上真的有一隻蒼鷹,隻是好奇,為什麼那隻蒼鷹一直都在,從來冇離開,它不去尋找自己的獵物嗎?\\n\\n再大一些時,就明白天山有多高,離我又有多遠,我看到的青石,很可能是一座聳立千年的山峰,那隻蒼鷹是這座山峰上歲月琢成的浮雕而已。\\n\\n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去研究那塊青石、那隻蒼鷹,它們雖然不知道,然而我卻覺得它們那樣靜默地伴隨我長大,如同我每日靜默地去注視它們一樣,它們也注視著我。\\n\\n它們使我不那麼孤獨……\\n\\n那天,我又注視了它們一會兒,目光很自然地移到附近的地方,然後看到了菜園子裡的我媽和長工小張。\\n\\n起初我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而已,我喜歡菜園子裡的一切,那青蔥的顏色和植物的香氣,各類植物都會在特定的時節給我特彆的驚喜,比如忽然哪天,會發現西紅柿紅了,悄悄地摘來,狠狠地咬上一口,那又酸又甜的汁液,溢滿口腔;又比如,草莓成熟的時候,在葉子間翻找的樂趣……\\n\\n特彆是紅薯和大豆,實在讓人難忘。\\n\\n紅薯我們會從收穫時節一直吃到過年的時候,仍然吃不完,然後在大年三十的夜晚,我媽會在院子裡用一些廢舊的棉花秸稈等點燃篝火,我們這些孩子會把炮仗扔在火堆裡,炸得砰砰響,我媽就會在火堆底下扔十幾個紅薯,等到大年三十的鐘聲敲過,火堆裡的火也差不多下去了,大家各自玩樂或者睡覺,第二天清晨把焐熟的紅薯從火堆裡扒出來的時候,還熱得燙手,那香味似乎能充溢接下來的一整年。\\n\\n我媽收穫大豆的方法與眾不同,不會等到大豆完全成熟,而是在它們飽滿到將熟未熟、豆子青澀尚未轉為橙黃色的時候,就讓長工小張把大豆秧從根處全部割下來,抱到院子裡,我媽坐著板凳,背靠在老榆樹的樹乾上,將秧上的豆角摘下來,下午就把這些豆角用一個很大的鐵鍋不放任何調料地煮熟,我們一人端上一盆子,在院子裡找到自己認為最舒服的位置,慢慢地剝豆子吃。\\n\\n我通常也會端著盆子,爬上最高的茅草垛,邊吃邊看路上的牛車、行人,或者天邊的雲彩……煮大豆吃,一年就這麼一次啊。這麼一次需要付出幾個月種植的辛苦,連根秧割掉,並且不會等它完全成熟乾燥,這樣的話就不是去營利賣錢了。\\n\\n可向來把錢看得很重要的我媽,似乎覺得這根本就不是問題。凡是享受過每年這樣一天的日子的人,也都會覺得不是問題,這是千金也難買的感覺。\\n\\n小張事實上在我家連續當了兩年的長工,頭一年是老甫派他來的,第二年是他自個兒要留下,冬天甚至冇有回老家,一直住在我家裡。我一直覺得他是捨不得這樣肆意快樂的日子,但大家都說他是因為感情,他和我媽之間的感情似乎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我一直都不肯相信。\\n\\n可能是因為我一直以為我媽是屬於老甫的。\\n\\n有一次我放學回家,放下書包後拿著得了一百分的試卷,一溜煙地衝進與住人的房間相鄰的大廚房,看到老甫正在給我媽按摩肩膀,鍋裡煮著玉米和甜菜葉,這是給豬弄食呢。\\n\\n我衝進去太猛,再退出來也來不及。我媽的神情有些尷尬扭捏,而老甫還是笑得很自然,溫文爾雅地說:“你放學了?看來考了高分。”\\n\\n我點點頭,把試卷給我媽。我媽看了一眼,臉上微微帶了喜色,去放雞蛋的簍裡抓兩隻雞蛋扔在煮豬食的鍋裡,等豬食徹底煮好的時候雞蛋也熟了,就撈出來用涼水沖沖,然後放在我的手裡,特意指明我今天可以吃“獨食”,不必與彆人分享,因為這是考了高分後給的獎勵。\\n\\n我就知道是這樣,每次考高分我媽都會獎勵我兩個熟雞蛋。平時得到這樣的獎勵總是很興奮,可那天我卻總是想著老甫給我媽按摩肩膀的情景。\\n\\n我已經不再是三歲的孩子,通過那台黑白電視機和平時大人們聊天時講的葷段子,矇矓瞭解了男女間的情事。\\n\\n當然那是當時的感覺,現在我已經明白,天下間最易懂的莫過於男女情事,最難懂的卻也是此事。\\n\\n之後,我總是有意無意地去觀察老甫,而且覺得他教我畫畫,給我和弟弟買貼了五角星的皮帶和鞋子,也帶了特彆的意義。\\n\\n老甫一年中隻不過到家裡四五次而已,每次來也隻是一天的時間,他說是來看自己的好兄弟,我卻認為他是來看我媽的。\\n\\n老甫年齡比我媽大,手底下又帶著一大票兄弟,脾氣好,又懂得與人喝酒聊天,風度翩翩,其實我覺得他比酒鬼強多了,如果有一天我媽想要跟了老甫離開酒鬼,我也冇有什麼大的意見,我甚至已經做好了叫他爸爸的準備。\\n\\n可能就是這先入為主的原因,在看到長工小張忽然從後麵緊緊地摟住我媽的時候,我才覺得震驚和憤怒,那憤怒甚至是壓抑不住的。\\n\\n我看到我媽似乎掙紮了一下,然而長工小張卻死抱著不放,之後我媽轉過身來,看著小張,小張大膽地吻上我媽的唇。\\n\\n我媽冇有反抗,與小張吻了一會兒,小張才激動地停了下來。他又向我媽說了些什麼,那感覺讓我覺得很低賤。\\n\\n之後小張喜滋滋地提了半筐青菜先出了菜園子。\\n\\n我媽在小張轉身的刹那,狠狠地抹了下自己的嘴,等到小張出了菜園子,她扭頭“呸呸呸”了幾聲,非常不屑。\\n\\n這讓我更加地討厭小張,覺得他吻我媽就是強吻,我媽根本就冇有同意。\\n\\n我對小張態度的轉變,冇有影響任何人,甚至小張也覺得我那段日子在學校肯定受欺負了,回到家又冇出氣筒,於是他充當了我的出氣筒。\\n\\n事實上我也冇有把他當成出氣筒,不過就是在玩牌的時候把他摒絕在外,如果他實在想玩,我就會退出。這樣的爭奪我又總是輸,左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愛玩不玩,大人們也不會當真。\\n\\n而且在家裡,我也實在是冇有什麼地位,我媽特彆疼愛她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弟弟,她不喜歡和酒鬼一桌吃飯,吃飯的時候酒鬼會與我們在大桌上吃,而我媽就帶了弟弟在小桌上吃,我很想嚐嚐她那邊的菜,有一次大著膽子也去了小桌,被她很嫌棄地又趕回了大桌。\\n\\n我也冇覺得怎麼傷心,默默地回到了大桌,和小張、酒鬼他們一起吃飯,結果有一次,酒鬼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硬的五仁月餅給峰兒時,我忽然覺得傷心了。\\n\\n酒鬼肯定是酒喝太多了,喝傻了,他以為偷偷地給他的兒子峰兒月餅時誰都冇看見,卻冇想到我和我媽都看見了。我媽馬上就想到這月餅肯定是八月十五時被酒鬼藏起來的,就是為了給峰兒吃,馬上大罵起來,說酒鬼偏心眼,就知道對自己的兒子好。\\n\\n酒鬼和峰兒倒冇什麼,反正被我媽罵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反而是我,莫名地哭了一鼻子,等我媽發現我哭的時候,露出很不耐煩的樣子,不明白我這麼大人了無緣無故哭的原因。\\n\\n我當時的念頭很簡單,我是個爹不親、娘不愛的人。\\n\\n鋒兒有酒鬼給他藏月餅,弟弟有我媽給他藏月餅,唯有我什麼都冇有,甚至還不如那棵仙人掌能引起我媽的注目!\\n\\n誰叫我是丫頭片子,如果是個兒子,待遇也許能好一點兒。\\n\\n我和長工小張的矛盾越來越多,發展到最後我喜歡跟他搗亂,不管他做什麼我都喜歡插一杠子,然後使他做得不那麼好。不過好不好的,這個標準也不是由我來定,況且長工做的也都是家裡最糙的活,出了一點兒漏子根本也看不出來。\\n\\n在這樣的情況下,很快就到了賞花宴。\\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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