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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亞瑟爵士很欣賞你,來帝國出版混吧

如果你在倫敦詢問一個愛爾蘭下層勞工來自何處,他首先會告訴你自己來自老愛爾蘭,然後又會補充道:「每個地方都有好人和壞人。」

這樣的評價同樣適用於那些按行計酬的一便士記者們。倘若要問,這世界上善惡兩極分化最大的行當是什麼,那必然是他們。其中既有堅持事實真相、不畏強權的自由調查記者,也有見錢眼開胡編亂造的造謠生事者。然而令人痛心的是,在一便士記者中,後者的數量遠勝於前者。

為了能夠矇蔽負責審稿的副編輯,進而達成在報社成功過稿的目的,一便士記者甚至會精心設計騙局。

為了最大限度地從中獲利,有時兩個人會串通一氣,他們約定其中一人在當天投稿,而另一人則在次日向報社發送詳細的反駁,堅稱第一個人的報導在細節上有錯誤,以便讓審稿編輯確信這篇離奇的報導並非純粹虛構。

雖然這種騙術一旦被識破,報社編輯自然總會留心當事人的後續來稿。但投稿人也有辦法應對,他們會通過化用新筆名,或者付些酬勞請他人代投文稿,來規避報社的封殺令。

倫敦報紙上那些措辭含糊的風流韻事、離奇懸案,有相當部分都是這幫一便士記者發揮想像力的作品。

在這個行當裡,甚至有人可以憑藉循環使用同一套編故事的模板,一次賺上200到250鎊。等到兩三年後,健忘的倫敦讀者不記得這套故事的時候,他便可以故技重施,改改細節、名字和地點,換份報紙投稿刊發,再賺兩百鎊。

尊敬的大衛·劉易斯先生就是這樣一位一便士記者中的佼佼者。

他早早的就發現了這個行當的奧妙之處,放棄了那種勞心勞力四處碰運氣的低端打法,在不斷地實踐中,逐漸摸索出了一套可以復用的故事模板。

他的自殺報導模板在行業內幾乎可以算作一門獨門手藝了,他自己管這套玩意兒叫「落水式敘事」。

故事的開頭總是相似的,倫敦的清晨、霧氣、泰晤士河堤,用三兩句話勾勒出那種潮濕、模糊的氛圍。接著,他會安排一位體麵卻不幸的自尋短見者。如果寫的是紳士,則必然上週還出現在某個俱樂部的晚宴上。如果是淑女,則總是會留下一張寫滿抑鬱、內疚或者被背叛的字條。

在劉易斯的筆下,自殺的原因永遠帶著一層模糊的浪漫主義色彩,要麼是因為愛情、要麼是因為債務、要麼是信仰的崩塌,當然了,由於最近科學越來越受到社會的追捧,所以劉易斯也與時俱進的在動機一欄新增了受困於科學的虛無……

這些都是劉易斯反覆輪換的題材庫,他甚至專門有一本記事本,按字母順序羅列著各種自殺動機的索引。當他靈感匱乏的時候,隻要隨手翻一頁,就能立刻拚湊出一個好故事。

真正讓劉易斯得心應手的,還是他對細節的處理。

他總能編出一些看似真實確鑿、實則無法查證的小細節,比如說「那位紳士的外套右口袋中揣著一枚破裂的懷錶」,又或者是「他的左手戴著一枚印有M.L.字樣的戒指」等等。

當然了,哪怕是這種壓根無法證實的細節,有時候也會陰差陽錯的對上。

年初的時候,劉易斯就曾對某位紳士從滑鐵盧橋跳河自儘的傳聞做了「詳儘報導」,請原諒我實在不能說是「如實報導」。儘管劉易斯宣稱自己親眼目睹,並且以極其煽情的筆調,對逝者的輕率之舉表達了痛惜。文中還不厭其煩地描繪了死者的容貌特徵。但理所當然的,儘管泰晤士河警大力搜尋,可屍體始終未能找到。

當這則新聞出現在晨報上後,翌日,兩位紳士便造訪了報社,並表示新聞報導中對不幸者的描述,非常像是他們失蹤兩日的親人,還懇求報社能夠允許他們麵見撰稿人,以便覈實死者身份。

當報社通知劉易斯時,難免的,用他本人優雅的措辭來說,那就是自己陷入了困境。

不過,他隨後靈光乍現,確信這個念頭能讓他體麵地擺脫困境。

他隨即前往報社辦公室,兩位紳士正焦急地在那裡等候他的到來。

「很抱歉打擾您。」劉易斯剛到,其中一位紳士便立馬起身:「但這真是個令人痛心的案件。」

「確實如此。」另一位紳士也嘆氣附和。

「二位指的是那個投河自儘的不幸之人吧?」劉易斯擺出一副殯葬師般凝重的表情,似乎對兩位先生流露出的痛苦深表同情。

「是的,就是那位不幸的死者。我們……唉,我們非常擔心他是我們的近親,劉易斯先生。您能否請您詳細描述下他的外貌特徵?這樣我們才能確認他是否真的是我們的親人。」

「您親戚的頭髮是什麼顏色?」

「金色的。」

「喔!萬幸!那這位不幸的死者就不是你們的親戚了,因為他的頭髮是烏黑的。」

兩位先生臉上閃過一絲喜悅:「先生,我向您保證,我們無比感激您如此爽快地滿足了我們的願望。」

「舉手之勞罷了,我同樣為二位感到高興。」

「實在感激不儘!這點微薄心意請您收下,權當是補償給您添的麻煩。」

說著,紳士便把兩畿尼金幣塞進了劉易斯的手裡。

「您真是太客氣了。」劉易斯一邊說著,一邊把金幣揣進了兜裡。

或許是因為良心發現,又或許是擔心短期內重複作案容易暴露,所以劉易斯當晚回家便立馬把還冇來得及投稿的,講述某位風姿綽約、裝束典雅的女士投攝政運河自儘的「新聞」給撕了。

可是,短期之內不能用「落水式敘事」賺錢,劉易斯的收入立馬就出現了斷崖式下跌。

有人可能會說,劉易斯難道不能像其他同行那樣,東奔西跑的追熱點、賭運氣嗎?

那當然不能了,作為站在一便士記者行業頂點、掌握了一技之長的高階人士,他怎麼可能願意放下身段去寫那些無頭蒼蠅似的蠢貨呢?

與其出路費、跑斷腿,在競爭激烈的行業紅海搏殺,不如勇於開拓創新,向著鮮有同行敢於涉及的、高風險、高回報的藍海市場進發!

借著維多利亞女王登基的東風,大衛·劉易斯先生已經研究決定了,他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王室新聞報導上!

雖然現在已是淩晨1點,但科文特花園市場的埃文斯餐廳依然燈火通明。

隻不過,這裡的熱鬨,外麵是看不見的,因為埃文斯餐廳是一家地下餐廳,並且或許也是倫敦第一家以歌唱為賣點的音樂餐廳。

在倫敦,地下酒窖曾經長期臭名昭著,被視為墮落之徒尋歡作樂的藏汙納垢之地。

但是自從1835年埃文斯飯店改建之後,他們那個往日喧囂的地下酒窖便蛻變成了高雅的聚會場所。不論是離店時在門口結帳的奇特規矩,還是新組建的餐廳合唱團和歌詞本,又或者是那份包含了烤土豆、黑啤以及撒足辣椒粉腰子的埃文斯推薦套餐,都讓倫敦人倍感新鮮。

而前廳的掛滿了名人肖像的埃文斯畫廊,以及為女士們專門打造的堪比《天方夜譚》的觀景包廂,更是讓社會名流對這裡趨之若鶩。再加上,這裡還坐落於劇院紮堆的科文特花園。如此一來,生意想不好都難了。

在今年上半年,劉易斯正經歷財政危機的時候,他是決計不敢天天來埃文斯餐廳吃飯的。

但是,為了慶祝新稿件一舉拿下兩家晨報和兩家晚報的版麵,幫助自己擺脫財政危機,劉易斯覺得給自己安排一個放鬆計劃,倒也不是什麼太奢侈的事情。

無非就是一連三天埃文斯飯店下榻、科文特花園劇院包廂觀戲,外加埃文斯餐廳就餐嘛……

那些真正的上流人士,哪個不是這樣過的?

劉易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放下那隻剩了半盞的酒杯,微微向後靠著椅背。

前天連續的通宵寫稿和報社奔波讓他有點疲憊,那種在金主、編輯之間遊走的緊繃感,此刻在埃文斯餐廳的樂聲與燈光映照下,終於稍稍鬆弛了些。

他抬頭看向前方舞台,餐廳合唱團正站在台階一側,唱著《紅衣水手》裡的段落,侍者端著滿是蒸汽的腰子盤從人群間穿梭而過,空氣裡瀰漫著辛辣的胡椒和燉肉的香氣。

劉易斯心情不錯,這次的報導,他在幾家報社一共拿了三個半的版麵,而這也意味著,哪怕他在埃文斯住上一個月,兜裡也依然有富裕。

他叉起一塊烤土豆送入口中,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注意到,隔著一把椅子的那張圓桌上,也坐著一個獨自用餐的男人。

那人穿著剪裁極好的深黑色禮服,衣領釦得極緊,頭髮整齊地向後梳去,靴子擦得發亮。

他的餐盤幾乎冇動幾下,幾片薄薄的烤牛舌和半塊麵包被切得整整齊齊,卻隻少了一角。

他冇有看舞台,也冇有看四周熱鬨的賓客,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書。

劉易斯心想:「一個人吃飯的人,總該有點故事吧?」

於是,劉易斯舉起酒杯,輕輕一笑,朝那桌傾了傾身子:「真巧,先生!看來我們是今晚餐廳裡少有的兩個孤獨靈魂。」

那人聞聲轉頭,眼神極其清澈。

「也許吧。」那人捧著書抬起頭,淡淡回道:「不過我一直以為,孤獨的人多半隻是不想被打擾。」

劉易斯被這句話逗樂了,他抬手招呼侍者:「再來兩杯酒,一杯給我,一杯給這位鄰桌先生。」

語罷,他還笑嗬嗬的向那人開口道:「請您一杯酒,算是我打擾您的賠罪了。」

那位紳士微微點頭致謝,但也冇有多說什麼。

可劉易斯就是那樣的人,別人不理他,他反倒興趣越是濃厚。

一便士記者的職業本能悄無聲息的甦醒,他有意的打聽起了這位陌生人的相關資訊:「我看您桌上的餐點幾乎冇動過……這裡的菜不合您的胃口?」

那位紳士聞言,彷彿是知道今天不可能再有清靜了似的,他搖了搖頭,放下書本道:「法國人用宵夜時,不過是一盤冷沙拉、幾片開胃水果、一隻鮮嫩的鷓鴣、一份清淡的煎蛋卷,至多再加一碗寡淡的清湯配一片精瘦的肉排罷了。但但即便如此,有時法國人也會被噩夢驚醒,從床上坐起,嚇得毛骨悚然,發誓今後再也不吃宵夜。義大利人則花三便士半買通心粉果腹。西班牙人用大蒜抹一片麵包,吃完便會感謝上帝,叼著香菸入眠。粗獷的德意誌人吃夜宵偏愛冷盤肉和沙拉,然後用啤酒順著喉嚨送下這簡樸的一餐。像是埃文斯餐廳這樣份量的宵夜,我真不知道他們是打算賣給哪個國家的客人。或許是美國人?但美國人根本談不上吃宵夜,正如他們從不正經吃早餐、午餐或晚餐,而是永遠暴飲暴食、煙不離手。」

劉易斯被那一大串地名與飲食對比鎮住了,他聽得目瞪口呆,以致於不小心在亞瑟麵前露了怯。

「哈哈!」劉易斯愣了一會,終於笑出聲來,他拍了拍桌麵,幾乎要打翻酒杯:「我還以為隻有我們記者才喜歡編排異國風俗,冇想到您纔是真正的行家。您該不會是個地理學家吧?或者,您是做進出口生意的?」

「地理學家?進出口生意?」那人搖了搖頭:「不,我不是。」

「那就更奇怪了。」劉易斯往前傾了傾身子:「我跑新聞十幾年,凡是能說出法、意、西、德、英,甚至美洲飲食習慣的,不是寫遊記的作家,就是給某個貿易公司駐外的。您這番話,比我在《倫敦新聞畫報》上看到的任何一篇文章都生動。」

那人看著他,微微笑道:「是嗎?即便您這隻是場麵上的漂亮話,我依然要感謝您,畢竟您剛剛這番話起碼證明瞭我過去的外交工作冇白乾。」

「外交工作?」劉易斯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本能地挺直了背,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在與一位見過無數君主、大臣的紳士交談。

「我的上帝啊!您……您是外交官?」劉易斯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這……這可真是倫敦難得的奇遇啊,先生!那您一定認識不少要人吧?部長、使節、議員……喔,甚至是女王陛下!」

「確實認識一些人。」那位先生笑了笑,淡淡道:「不過多數時候,我寧願他們不要認識我。如此一來,也不至於一出事就往我這裡推。」

「真是了不起!」劉易斯鄭重其事的端起酒杯,笑得有點諂媚:「那您一定見過許多非凡場麵。我們這些可憐的筆桿子,隻能靠道聽途說來想像世界的樣子,而您卻真正走進了它。」

劉易斯搜腸刮肚的回想著各種畫報上的政治漫畫,竭儘全力的希望能找出一幅可以和眼前這位先生對上的。

「那您這次回倫敦,是公休假嗎?還是說,您馬上又要外派了?」

「很遺憾,既不是公休也冇有外派。」這位可敬的先生嘆了口氣:「我在圈子裡得罪了些人,所以被外交部掃地出門了。」

「掃地出門?」劉易斯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一件天大的荒唐事。

他立刻放下酒杯,聲音都高了一度:「那幫蠢貨!倫敦的蠢貨已經夠多了,我倒冇想到連白廳街的那幾棟房子裡也藏著這麼多!」

劉易斯的神情裡帶著幾分誇張的憤慨:「先生,您瞧,他們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國家的腦袋,結果呢?整天關在辦公室裡對著地圖打哈欠,對外事務的複雜與微妙,他們半點都不懂!像您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他們怎麼可能容得下?這些蠢貨,最喜歡乾的就是排擠比他們聰明的人。」

那位先生輕輕抿了一口酒,淡淡地笑了笑,冇接話。

劉易斯卻越說越起勁:「我說得冇錯吧?他們整日裡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彷彿世界就該照著他們的章程旋轉。可他們的章程是什麼?檔案、批條、官話!在這座城市裡,要升官靠不是才智,而是裙帶。要立功靠的不是膽識,而是諂媚。如果您真是因為太直率被人排擠,那反倒證明您的品格比他們高貴。我敢打賭,您一定是在什麼大事上說了真話,結果讓那些老狐狸感到了難堪。對吧?」

紳士把杯子轉了半圈,他似乎思索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道:「也許吧。外交這行,有時候比寫新聞還險。你寫錯一行字,最多是不過稿。可我們寫錯一個句號,可能就要賠上一場戰爭。」

「那就更說明我說得冇錯!」劉易斯一拍桌子,情緒激昂道:「像您這樣的正直之士,纔是英國該重用的人!我可太清楚那幫人了,他們寧願用一群能拍馬屁的飯桶,也不會信任一個懂世界的實乾家。」

那位先生笑著望他:「您似乎對白廳的事也頗有瞭解?」

「瞭解?」劉易斯哈哈一笑:「我們記者有什麼不瞭解?白廳的門口我們都蹲過,外交部的門衛有幾個、財政部的職員誰在偷懶、首相官邸後門哪天有誰出入,我們都一清二楚。隻是知道太多冇用,寫出來要被禁,寫不出來要餓死。哈哈,這就是倫敦新聞業的妙處!」

那位先生輕輕一挑眉毛,笑著問道:「什麼事情都要靠自己跑?那還不得累死?您難道就冇有雇幾個學徒,或者養幾個提供資訊的線人之類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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