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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是前途無量,還是前途有量,亨利,你自己掂量

儒勒斯餐館(Rules)的侍者手中銀托盤托著半打冰鎮牡蠣,從側門款款走來。

布萊克威爾凝視著侍者手裡的冷盤。

牡蠣殼邊泛著細碎的白霜,檸檬片鋪得極為整齊,淺紅色的醋漬洋蔥丁盛在一枚小銀碟中。

一時之間,他的精神有些恍惚,彷彿時鐘倒轉,回到了幾年前。

彼得堡的沙龍舞會,水晶燈如瀑布般垂下,廳堂裡的燭火映照著四壁鎏金的鏡框。

他穿著雪白的禮服襯衫、亮麵長靴,手上戴著上好的狐皮手套,馬甲上嶄新的銀扣能夠倒映出燈光。

舞會的女主人是葉卡捷琳娜·戈利岑娜公爵夫人,布萊克威爾還記得那晚,她親自拉著亞瑟爵士和布萊克威爾走進前廳,一口氣向他們介紹了五位公爵的女兒和三位部長的姊妹。

那晚的冷盤就是波羅的海的牡蠣,用高腳水晶碗盛著,下麵壓著冰塊,金邊的夾子看起來乾淨利落。

旁邊的席位上坐著的是普魯士公使的千金,那姑娘年輕俏皮,性子活潑,說起法語時還帶著點薩克森口音。

「請慢用。」侍者輕聲說著,將冷盤放到了他和亞瑟之間。

布萊克威爾回過神來,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幻象就像是冷盤中融化的冰,在他的眼前留下一片泡影。

牡蠣還是牡蠣,冰片還是冰片,可是……

如今冇有燭光高懸的拱頂,冇有女伯爵挽著他手臂,更冇有人用一口柔軟的法語問他:「先生是喜歡馬德拉酒還是香檳?」

一想到這兒,布萊克威爾的眼眶都禁不住濕潤了。

如果不是亞瑟就坐在他的麵前,這位外交部秘書處的高級抄寫員險些痛哭流涕。

「你臉色不太好。」亞瑟看了他一眼:「洗手間在裡麵,需要去洗把臉嗎?」

布萊克威爾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冇休息好……」

亞瑟冇有追問,隻是舉起酒杯輕輕碰了碰桌沿:「在 Rules,你得學會慢慢來。來,亨利,敬你的改過自新。」

布萊克威爾冇作聲,隻是抬起酒杯與亞瑟輕輕相碰,隨後閉著眼睛猛地一飲而儘。

亞瑟拿起一片檸檬,把汁水擠在牡蠣上,但還不等他開口,便看見布萊克威爾放下酒杯,不顧形象的抬起袖子一抹嘴道:「爵士,您還常去格林威治那邊嗎?」

亞瑟捏著牡蠣殼:「偶爾,我在格林威治還有幾個老朋友,他們隔三差五會請我去那裡吃魚宴。」

「啊,原來如此。」布萊克威爾點了點頭,假裝是在對菜單上的醬料種類感興趣似的看了幾眼,然後試探著開口道:「那……像您這樣的職務,手頭應該經常會有些檔案……需要人協助校對、匯整吧?」

「你是指哪方麵的檔案?」亞瑟打趣道:「送到高加索的那些?」

「呃……倒也不是特指哪一類。」布萊克威爾紅著臉道:「我隻是想著……如果您手邊正巧有一些內容需要經辦,而恰好又缺人……我當然不是說我比別人更合適,隻是……我們曾在彼得堡共事,彼此多少也算瞭解。」

他這番話說得極慢,每個轉折都小心翼翼,彷彿生怕哪個措辭不當會把這個唯一能救他的老上司給得罪了。

亞瑟冇有立刻迴應,他隻是低頭撥了撥碟中那隻牡蠣,像是在判斷它的新鮮程度,又像是在掂量這番話背後的斤兩。

布萊克威爾頓時感到一陣無聲的威壓按在了他的頭頂,他正要硬著頭皮再開口,亞瑟卻忽然淡淡一笑道:「你知道嗎?亨利。如果你當年在彼得堡說話能這麼委婉,也許你那封調令的措辭說不準會更體麵一點。」

語罷,亞瑟舉起酒杯,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不過嘛……既然你都繞了這麼一大圈來開口,我要是還假裝聽不懂,那未免就顯得太不仗義了。」

布萊克威爾輕輕吸了一口氣,手背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摩挲著:「爵士,您是瞭解我的……我隻是……隻是不想永遠坐在秘書處的那張桌子後麵。」

亞瑟放下酒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是嗎?不喜歡秘書處的位置?」

「當然,隻要不在秘書處待著,您把我弄到什麼地方都行!」布萊克威爾這句話說得太快,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失控,於是連忙端起水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我不是不喜歡秘書處的位置,爵士……我是受夠了。」

他抬起頭望著亞瑟,笑容有些苦澀:「您知道我在哪一刻開始感到不對勁嗎?不是在我被調回倫敦之後,也不是在我發現工錢不漲的時候。而是那年春天,帕麥斯頓子爵把一份備忘錄打了回來。那份備忘錄是我寫的,為此,我查了三次原始資料,連續改了五稿,全程盯著。可檔案打回我手上的時候,我才發現備忘錄的署名上寫的不是我,而是剛調進來的貝克特。」

說到這裡,布萊克威爾喝了口悶酒:「我去問主管,他說你剛來,還年輕,要積累,貝克特走的是內線推薦,他的名字掛上去,可以讓流程順暢一點。」

說到這裡,布萊克威爾笑了一聲:「是啊!掛上去是為了流程,拿下來是尊重等級。我不是怕乾活,我可以通宵達旦的乾活,可以幫別的部門調出四十年前外交條約的原文出處。我曾經真心覺得,隻要勤奮、有才乾,哪怕出身寒微,也能靠近權力的圈子。但我受不了的是,這地方根本不看你乾了什麼,白廳的台階根本就不是讓人往上走的。爵士,我不是在奉承您,但您走到今天這個地位,簡直堪稱奇蹟。」

雖然這些話都是布萊克威爾的牢騷,但實際上,他的這些牢騷話確實也是實際情況。

縱觀白廳各部,外交部絕對是毫無疑問的最保守的官署。

因為在外交部看來,外交事務本質上屬於王室事務的延伸。

因此,處理國家關係的人員理應出身於有教養、有地位的家族,出身比才能更重要也是圈子裡默認的準則。

哪怕是輝格黨當政時期,其餘各部門都開始小規模試水考試聘任之際,外交部依舊維持了他們私人引薦外加推薦信的入職模式,以致於外交部的大量職位都被各色貴族和政治人物的親屬占據,兄弟同署、父子同廳的現象在這裡簡直是見怪不怪了。

當然了,外交部情況糟糕不代表其他部門就能好多少。

甚至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位令無數白廳下層事務官引以為傲的底層崛起代表,他能夠從內務係統中迅速崛起,很大程度上也是仰仗於蘇格蘭場的特殊性。

首先,由於蘇格蘭場本身是個新設部門,這樣的特殊環境使得亞瑟天然擁有了更大的上升性。

其次,對於那些世家子弟來說,警察這個身份實在太不體麵。

別說是蘇格蘭場剛設立那會兒,哪怕是現在,也冇看見哪個貴族子弟主動申請加入蘇格蘭場的。

在種種機緣巧合的作用下,才造就了他的今日。

正因如此,他的成功路線確實不是正常人類所能複製的。

就算正常人也有他的機遇,但是別忘了,您還得保證吃顆槍子兒都不死呢。

不過,亞瑟肯定不會把他的實底都給交了。

但是,即便不交實底,他也有的是辦法讓別人從命。

畢竟對於布萊克威爾這樣的人來說,隻要他們認清現實,就會明白,亞瑟的上限就是他們的上限。

因為在偌大的白廳,真正願意給他們機會,提拔他們到關鍵崗位的,除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以外,還真就找不出幾個了。

亞瑟的刀叉在瓷盤上停了一瞬,他緩緩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布萊克威爾。

「如果你真的受夠了外交部……」亞瑟開口道:「那不如考慮一下換個地方。」

布萊克威爾一怔:「換……地方?」

「我現在手頭正好缺個秘書。」亞瑟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你也知道,我是警察專業委員會的秘書長,委員會的秘書處是歸我領導的,職責嘛,主要是負責外勤調度、軍警協同、火災預案和疫情防控之間的聯動問題。不過……亨利,我醜話說在前頭,你過去的話,一個人得頂三個人用。」

布萊克威爾一下子冇聽清:「秘書?」

「準確的說,是秘書處的副處長,全職的三等書記官,編製掛在內務部。」亞瑟頓了頓:「不過內務部的薪酬標準冇有外交部高,三等書記官的年薪也隻是九十五鎊起,但會附帶租房津貼之類的額外收入。」

布萊克威爾的呼吸都頓了一拍,酒杯險些冇拿穩。

他看著亞瑟,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欣喜,還是該防備。

「您是說真的?」他下意識地問道:「我還以為……以為……」

「以為我頂多給你一個臨時借調的名義,讓你去給我搬檔案?」亞瑟笑著挑眉道:「還是說,你以為我能不翻你的舊帳就算仁至義儘了?」

布萊克威爾低著頭不敢說話,臉上掠過一絲愧色。

「放心,我的確不打算翻舊帳。」亞瑟的語氣很平靜:「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這種級別的調動……得經過外交部常務次官白克豪斯爵士的批準……」布萊克威爾小心翼翼地開口道:「而且內務部那邊,內務部常務次官菲利普斯先生對我的印象一向……呃……不是很好……」

「他們兩個?他們兩個用不著你考慮。」亞瑟將餐巾往盤子裡一扔:「等你把事情乾完,回頭直接去外交部遞辭呈,我會給你一封推薦信,帶著它去內務部報導。菲利普斯那邊我來搞定。」

布萊克威爾睜大了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後有些激動地脫口而出:「您是認真的?!」

「你現在說這話就太早了。」亞瑟把刀叉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回餐盤上:「我說了,等你把事情乾完。」

布萊克威爾忽然警覺,他就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什麼事?」

亞瑟握著酒杯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酒已經醒得差不多,隨後纔像是忽然想到似的,笑著問了一句:「外交部秘書處……你現在是在哪個科室?」

「第二抄錄組。」布萊克威爾下意識地回答。

「那你應該清楚,秘書處的職責是什麼吧?」

「當然。」他幾乎條件反射般的回答道:「秘書處負責整理和匯總各個外派使館、領事館、外務官員和駐軍傳來的報告和檔案,並按照事務類型分類編目,移交上級評估、整理或呈送國務大臣。我們也處理草擬檔案的副本,編校議事筆錄,以及……一些非正式渠道的書麵來函。」

「很好。」亞瑟點了點頭:「我需要你替我『整理』幾份函件,這種事對你來說,難度應該不大吧?」

「請問……是哪一類函件?」

亞瑟從容地替布萊克威爾添了杯酒:「是幾份關於比利時王室的,或者更確切說,是利奧波德本月訪英後,他與帕麥斯頓子爵之間所有正式或非正式會談的會議記錄,相關官員提交的備忘錄、會談摘要、通訊草案……如果其中還能包括比利時使館、外交部歐洲事務科,以及王室外交顧問團的往來函件……那我想,今年警務專員委員會撥給秘書處的津貼補助應該可以更富裕一些。」

布萊克威爾的神情瞬間收緊了幾分,看向亞瑟的眼神也有些變了味道。

利奧波德一世此次訪英,可不僅僅是為了看看繼位後的侄女,更是為了與英國磋商解決林堡和盧森堡問題。

1830年比利時革命時,荷蘭治下的林堡和盧森堡也發動起義響應比利時。

尤其是林堡的馬斯河沿岸城鎮,大批民兵在幾日內便控製了關稅站與兵營。

盧森堡西部也有不少村鎮升起了黑黃紅三色旗,公開效忠新成立的比利時臨時政府。

正因如此,比利時人普遍將這兩地視為比利時不可分割的領土,而在比利時革命初期,幾乎冇人懷疑它們會與比利時一同走進獨立的未來。

然而,這種樂觀很快被現實打碎。

盧森堡名義上雖然屬於荷蘭王國統治,但其實早在1815年就成為了德意誌邦聯的成員國,由普魯士軍隊駐防。

而那座被譽為「北方直布羅陀」的盧森堡城堡,自拿破崙戰爭後便一直是普軍騎兵的棲身之地。

正因如此,比利時獨立軍最後連城門都冇摸到,便在普軍遠程火炮的警告下灰溜溜地撤退了。

而林堡的問題則更為棘手。

這塊地形狹長、礦藏豐富的邊陲之地不僅是比利時通往德意誌的門戶,也恰好卡在了荷蘭與德意誌之間的戰略咽喉。

普魯士早就盯上了這條通往魯爾的運輸走廊,而荷蘭人也堅決不同意向比利時讓出林堡首府馬斯垂剋。

這幾年,英國和法國雖然口頭上承認比利時對林堡和盧森堡的事實控製,可每當提起正式邊界劃定時,英法兩國又不願意為了比利時,去直麵來自普魯士、奧地利、荷蘭和俄國的壓力。

1831年在倫敦簽署的《十八項條款》原本試圖以妥協的方式給予比利時部分主權認定,可隨著荷蘭拒絕簽署,戰爭又再度爆發,緊接著,法國乾涉、英國調停,最終局勢就這麼被強行凍結在了一個不戰不和的僵持階段。

表麵上林堡屬於荷蘭,實際上卻是比利時在管理。

表麵上盧森堡歸荷蘭國王所有,實際上普魯士卻不讓任何非德意誌邦聯成員涉足……

布萊克威爾的喉結動了動,他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亞瑟開出的條件聽起來的確誘人。

內務部三等書記官,副處長頭銜,擺脫外交部那間陳年發黴的舊事務室,甚至不再需要每月看貝克特的字跡在備忘錄上橫行。

但越是誘人,越是不對勁。

一份名單、一張桌子、一間辦公室,說給就給?

這可不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風格。

「爵士。」他斟酌著開口,嗓音有些顫抖:「我冒昧問一句……您要這些材料,究竟是為了誰?」

亞瑟挑起眉毛,冇有接話。

布萊克威爾繼續小心翼翼地說:「我的意思是……我當然不是懷疑您——絕無此意,隻是……這幾年,外交部內部多少有些風聲,說是有些舊大陸的使館在議會選舉前想搞點……方便交易。像荷蘭、奧地利,有時候為了爭取中立立場,或是影響報紙走向,他們……偶爾也會……呃,通過某些渠道……」

說到這裡,布萊克威爾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他終於還是冇忍住問了出口:「您……您該不會收了荷蘭人的錢吧?」

亞瑟嘖一聲,靠回椅背:「你確實有點進步了,亨利,至少這回你冇猜我是和高加索的切爾克斯人有什麼牽連。」

布萊克威爾此時腸子都悔青了,他今天就不該上那輛車的:「那……那您總得給我交個底吧,總不能讓我兩眼一抹黑……」

「你乾的是秘書處的活,不是情報處。」亞瑟叼起菸鬥打著了火:「我讓你調材料,是因為你知道在哪兒找、怎麼調、怎麼抄,不是讓你去盤查檔案背後有什麼隱情。」

「可……」布萊克威爾試圖為自己辯解:「那些函件等級很高,有些我連副本都冇權限看……」

「但你有辦法拿到。」亞瑟淡淡道:「亨利,別忘了我在彼得堡教過你什麼。你比我更清楚哪位處長下班最早,哪位值班秘書喜歡喝酒回家,哪份資料需要原文存檔,哪份備忘錄隻保留概要。」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布萊克威爾聽得一身冷汗。

「況且我也不是第一次讓你乾這種事了,不是嗎?」亞瑟吐出一陣煙霧:「三等書記官的位子就放在你的眼前,究竟是前途無量還是前途有量,你心裡得掂量掂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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