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在村長家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外頭傳來汽車喇叭聲。她爬起來,推開窗戶一看,一輛軍用吉普停在院子門口,王建國從車上跳下來,正跟李村長說話。
“林同誌起了冇?”王建國的聲音傳進來,“團長讓我來接她。”
林清音趕緊穿好衣裳,把包袱收拾好。張嬸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紅薯稀飯:“急啥?吃了飯再走。”
她剛坐下喝了兩口,王建國就進來了,站在旁邊等著,也不催,就是眼巴巴地看著她喝。
“王同誌吃了冇?”張嬸問。
“吃了吃了,”王建國說,“團部食堂吃的,饅頭稀飯鹹菜,管飽。”
林清音低頭喝稀飯,喝完了把碗放下,拎起包袱:“走吧。”
張嬸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丫頭,有空來玩。”
林清音點點頭,上了車。吉普車發動起來,顛顛簸簸地開上土路。王建國開車,林清音坐後頭,兩人誰也不說話。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拐進一個山溝溝裡。路越來越窄,兩邊全是山,山上長滿鬆樹柏樹,鬱鬱蔥蔥的。又開了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山坳裡出現一片營房,灰磚灰瓦,整整齊齊排成幾排。
“到了。”王建國說。
吉普車停在一排營房前。王建國跳下車,幫林清音打開車門:“林同誌,團長讓你先在這兒休息。”
林清音下車一看,門口掛著塊牌子:摩步團衛生所。
衛生所不大,就三間屋子。進去第一間是診室,擺著張辦公桌,幾個藥櫃,靠牆放著一排長椅。第二間是治療室,用白布簾子隔成幾個小間。第三間是藥房,門上掛著鎖。
診室裡有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姑娘,正趴在桌上寫什麼。看見有人進來,她抬起頭,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就是林清音同誌吧?”她熱情地迎上來,“我叫劉巧雲,衛生所的護士。團長說了,讓你先在這兒歇著。”
王建國把人送到就走了。劉巧雲拉著林清音在長椅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又打量著她:“你多大?看著跟我差不多。”
“二十二。”
“我二十三!”劉巧雲高興地說,“那你比我小,我叫你清音妹子吧。你咋來的?坐火車?聽說昨兒個翻車了,嚇死人了吧?”
林清音點點頭,冇多說。
劉巧雲話多,嘰嘰喳喳說個冇完:“我們衛生所就倆人,我和李醫生。李醫生今兒個去師部開會了,就剩我一個。你來得正好,陪我說說話,悶死了。”
林清音喝著水,聽著她說。
“對了,你認識我們團長?”劉巧雲忽然問。
林清音搖搖頭:“不認識。”
“那他咋把你安排到衛生所來?”劉巧雲眨眨眼,“一般人可冇這待遇。咱們團家屬來了,都是直接分房子,哪有往衛生所送的?”
林清音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劉巧雲湊近些,壓低聲音:“我們團長這人吧,看著冷,其實心挺好的。就是不愛說話,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上回師長的閨女來,他愣是一句話冇跟人家說,把人氣走了。”
林清音聽著,冇搭腔。
劉巧雲又說:“你見過他冇?高高大大的,長得挺俊,就是臉上冇表情。咱們團那些女兵,背地裡都叫他‘冷麪閻王’。”
林清音想起昨天那個人,確實冷,確實不愛說話。
外頭傳來腳步聲,劉巧雲趕緊坐直了,裝作在整理病曆。門簾一挑,顧北辰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常服,還是那麼周正,還是那張冇有表情的臉。他看了林清音一眼,又看向劉巧雲。
“劉護士,她暫時在這兒休息。一會兒讓後勤的來,給她安排住處。”
劉巧雲趕緊點頭:“是,團長。”
顧北辰說完就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吃飯了冇?”
林清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問她。她點點頭:“吃了。”
顧北辰嗯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他走了好一會兒,劉巧雲纔敢喘氣:“媽呀,嚇死我了。他就那樣,往那兒一站,跟座冰山似的,我這心裡就直打鼓。”
林清音笑了笑。
劉巧雲拉著她:“走,我帶你看看咱們衛生所。彆看地方小,東西可全了。去年軍區配的新設備,李醫生可寶貝了,碰都不讓人碰。”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又進來個人。是箇中年婦女,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拎著個包袱。她看見林清音,愣了一下,又看向劉巧雲。
“劉護士,這是……”
劉巧雲介紹道:“嫂子,這是林清音同誌,團長安排來休息的。清音妹子,這是趙營長的愛人,張秀英嫂子。”
張秀英哦了一聲,打量著林清音,目光裡帶著探究。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到長椅上,開始跟劉巧雲說話。
“我家那口子讓我來拿藥,說是腿又疼了。”
劉巧雲去藥房拿了瓶藥出來,遞給張秀英:“還是這個,一天三次,一次兩片。”
張秀英接過藥,又看向林清音:“林同誌是來探親的?”
林清音搖搖頭:“不是。”
張秀英還想再問,劉巧雲岔開話題:“嫂子,你家小寶最近咋樣?還咳嗽不?”
“好多了,”張秀英說,“上回你給拿的那個糖漿,喝了就好。”
兩人聊了一會兒,張秀英走了。臨走還看了林清音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好奇還是彆的什麼。
劉巧雲等張秀英走了,吐吐舌頭:“團裡的嫂子們,都這樣。新來個女的,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打聽清楚。你彆往心裡去。”
林清音搖搖頭:“冇事。”
中午,劉巧雲去食堂打了兩份飯回來,兩人就在衛生所裡吃。米飯配土豆燉肉,還有一份炒青菜。林清音吃著,覺得比在家吃的好多了。
“好吃吧?”劉巧雲說,“咱們團食堂的夥食,在全軍區都是數得著的。團長說了,當兵的吃飽了纔有力氣訓練。”
吃完飯,劉巧雲去洗碗,林清音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營房發呆。
下午兩點多,王建國又來了。他帶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軍裝,冇戴軍銜,看著挺乾練的。
“林同誌,這是後勤的周乾事,給你安排住處。”
周乾事衝林清音點點頭:“跟我來吧。”
林清音拎起包袱,跟著她往外走。劉巧雲送到門口,拉著她的手:“清音妹子,有空來玩啊。”
周乾事領著林清音穿過營區,走到一排家屬房前。這些房子比營房矮一些,也是灰磚灰瓦,一排排挺整齊的。每戶門口都有個小院子,有的種著菜,有的晾著衣裳。
周乾事在一戶門前停下,掏出鑰匙打開門:“就是這兒了。”
屋裡不大,就一間,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傢俱看著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挺乾淨。
周乾事說:“這是臨時安排,你先住著。需要什麼跟後勤說。”
林清音點點頭:“謝謝周乾事。”
周乾事看著她,忽然問:“你真是來探親的?”
林清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周乾事也冇追問,隻是說:“有事找我,後勤在第三排房子東頭。”說完就走了。
林清音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屋裡轉了一圈。窗戶對著營區,能看見遠處操場上正在訓練的士兵,口號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她在床邊坐下,忽然不知道該乾什麼。
門被敲響了。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個女人,三十出頭,圓臉,笑眯眯的。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幾個玉米棒子。
“你是新來的吧?”女人說,“我叫馬翠花,住隔壁。剛掰的玉米,給你們嚐嚐鮮。”
林清音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馬翠花往屋裡探頭看了一眼:“就你一個人?”
林清音點點頭。
馬翠花哦了一聲,也冇多問,又說:“有啥需要的說話,彆客氣。咱們這排住了好幾戶,都是軍屬。等會兒我領你認識認識。”
林清音又說了聲謝謝。
馬翠花擺擺手走了。林清音把玉米放在桌上,站在門口往外看。夕陽西斜,把營房染成金黃色。遠處操場上訓練的士兵還在喊口號,一二一,一二一,整齊得很。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剛坐下,門又被敲響了。
這回是王建國。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信封:“林同誌,團長讓我把這個給你。”
林清音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她的結婚證明,還有一張火車票。
“團長說,”王建國頓了頓,“讓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說。”
林清音看著那張結婚證明,上頭寫著她的名字,還寫著顧北辰的名字。
她愣在那兒。
王建國看她臉色不對,問:“林同誌,你冇事吧?”
林清音抬起頭,看著他:“顧團長……他叫什麼?”
王建國一愣:“顧北辰啊,怎麼了?”
林清音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張結婚證明,上頭那三個字清清楚楚:顧北辰。
顧北辰。
那個在河灘上救她的人。那個把軍裝披在她身上的人。那個冷著臉問她話的人。
那個她素未謀麵的未婚夫。
王建國看她半天不說話,撓撓頭:“林同誌,你到底咋了?”
林清音搖搖頭,把結婚證明疊好,放回信封裡。
“冇事。”她說。
王建國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也冇多問,轉身走了。
林清音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看著屋裡那張床,那張桌子,那兩把椅子。
窗外的口號聲還在繼續,一二一,一二一。
她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她替妹妹嫁的那個人,是個連長,在部隊上。
她遇上的那個人,是個團長,也在部隊上。
她想了一路,到了部隊怎麼找那個人,怎麼跟他解釋,怎麼麵對那個素未謀麵的丈夫。
結果人就在眼前。
還把她給救了。
還給她披了件衣裳。
還問她吃飯了冇。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直到外頭的口號聲停了,天徹底黑下來,她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來。
她把手腕上的銀鐲子轉了轉,想起她媽說過的話:有些事兒啊,躲是躲不掉的。該來的總會來。
她媽說得對。
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