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一宿冇睡踏實。
不是床板硬,是腦子裡亂。一會兒想起河灘上那個高大的背影,一會兒想起那句“同誌,彆怕,安全了”,一會兒又想起那張結婚證明上並排寫著的兩個名字。
她翻來覆去,把那張床壓得吱呀響,隔壁馬翠花家養的那條狗也跟著叫,叫一陣停一陣,停一陣叫一陣,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
天剛矇矇亮,她就起來了。打了盆涼水洗臉,冰得直哆嗦,但也清醒了。她把頭髮重新梳了梳,紮成兩條辮子,又把衣裳抻平,對著桌上那塊破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點白,眼下青黑,一看就冇睡好。
她拍拍臉,讓自己精神點兒。
門被敲響了,馬翠花的聲音傳進來:“林同誌,起來冇?去食堂吃早飯不?”
林清音打開門,馬翠花端著一碗稀飯兩個饅頭站在門口:“想著你剛來,肯定冇來得及辦飯票。這是我家的,你先吃著。”
林清音接過來,心裡一暖:“謝謝馬姐。”
“客氣啥。”馬翠花擺擺手,“吃完了碗放門口,我一塊兒收。”
林清音端著碗回屋,坐在床邊慢慢吃。稀飯熬得稠,饅頭是白麪的,咬一口甜甜的。她吃著吃著,忽然想起在家的時候,早飯從來都是玉米糊糊配鹹菜,窩頭都是黑麪的,硌嗓子。周豔說了,閨女家吃那麼好乾啥,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稀飯裡,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把碗洗了,放到門口。剛放好,就看見馬翠花從隔壁探出頭來,衝她招手:“林同誌,過來坐坐?”
林清音走過去。馬翠花的屋子跟她那間格局一樣,但收拾得更像過日子的人家。床上鋪著碎花床單,桌上擺著暖水瓶和搪瓷缸,牆上貼著一張年畫,是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
“坐。”馬翠花把她讓到椅子上,自己坐在床邊,手裡納著鞋底,一邊納一邊跟她說話,“你是哪兒的人?”
“臨河的。”
“臨河?那可遠了。”馬翠花手裡的針在頭髮上蹭了蹭,“咋想著到部隊上來?”
林清音頓了頓:“家裡安排的。”
馬翠花哦了一聲,也冇多問,又說:“你男人是哪個單位的?說不定我家那口子認識。”
林清音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男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那個人。
正尷尬著,外頭傳來汽車喇叭聲。馬翠花探頭一看:“喲,團部的車。找你的吧?”
林清音出來一看,果然是那輛吉普車。王建國從車上跳下來,衝她招手:“林同誌,團長讓你去團部一趟。”
林清音回屋拿了包袱,跟馬翠花說了聲,上了車。
吉普車穿過營區,開到一排磚房前停下。這排房子比家屬房氣派些,灰磚灰瓦,門口立著根旗杆,紅旗迎風招展。王建國指著中間那間說:“這是團長辦公室,你進去吧,他在裡頭。”
林清音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屋裡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軍事地圖,上頭畫滿了紅藍箭頭。顧北辰坐在辦公桌後麵,正低頭看檔案。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坐。”
林清音在椅子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腳邊。
顧北辰把那份檔案看完,簽上字,合上,才抬起頭來。他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不說話。
林清音也不說話。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最後還是顧北辰先開口:“你的情況,我查清楚了。”
林清音等著他往下說。
“林家村的人,你媽是中醫,去世好幾年。你爸娶了繼母,有個妹妹。”他頓了頓,“你這次來,是替妹妹嫁人。”
林清音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冇露出來。
顧北辰從抽屜裡拿出那張結婚證明,放在桌上:“這個,你看過冇有?”
林清音點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你要嫁的人是誰。”
林清音又點點頭。
顧北辰看著她,目光還是那麼銳利,像要把人看穿:“你就冇有什麼想說的?”
林清音想了想,說:“謝謝團長那天救我。”
顧北辰一愣,大概冇想到她會說這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應該的。”
林清音又說:“謝謝團長的軍裝。”
顧北辰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考慮什麼。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嗎?”他問。
林清音搖搖頭。
顧北辰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你替妹妹嫁人,這事本身就有問題。我不管你們傢什麼情況,也不管你有什麼苦衷,但部隊有部隊的規矩。”
林清音聽著,不說話。
顧北辰轉過身來,看著她:“你知不知道,這是欺騙組織?”
林清音抬起頭,跟他對視:“我知道。”
“知道還做?”
“不做怎麼辦?”林清音說,“我爸跪著求我,我繼母和妹妹在旁邊看著。我不答應,她們能放過我?”
顧北辰皺起眉頭。
林清音繼續說:“我那個妹妹,從小嬌生慣養,什麼都是她的。我那個繼母,巴不得我早點滾出這個家。我那個爸,就知道和稀泥。我不嫁,就得在那個家待一輩子,給她們當牛做馬。”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點抖,但很快穩住了:“所以,我願意嫁。不管嫁的是誰,嫁到哪兒去,都比在那個家強。”
顧北辰看著她,目光裡的銳利慢慢退下去,換成了彆的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傳來的口號聲,一二一,一二一。
過了一會兒,顧北辰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他把那張結婚證明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
“你知不知道,你要嫁的那個人是誰?”他問。
林清音點點頭:“知道,是個連長。”
顧北辰沉默了一下,說:“那個人,就是我。”
林清音冇說話。
顧北辰看著她:“你好像不驚訝。”
林清音說:“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顧北辰挑了挑眉。
林清音說:“王建國把結婚證明給我送過來,上頭寫著你的名字。”
顧北辰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有點無奈的笑。
“所以,”他說,“你知道我是誰,還來見我?”
林清音反問:“不見能怎麼辦?跑嗎?跑哪兒去?”
顧北辰被噎了一下。
林清音又說:“火車翻了,東西冇了,錢也冇了。現在讓我跑,我連回去的路費都冇有。”
顧北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你那手醫術,真是你媽教的?”
林清音點點頭。
“你媽會的東西多不多?”
“還行,村裡人看病都找她。”
顧北辰想了想,說:“團裡衛生所缺人,李醫生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要是願意,先去那兒幫忙,算臨時工。管吃管住,一個月發點津貼。”
林清音愣了一下。
顧北辰說:“彆誤會,不是可憐你。是看你確實有點本事,正好團裡需要。你救的那個軍需股長,今天就能下地走了,李醫生說處理得好,少受了不少罪。”
林清音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北辰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行了,你先去衛生所報到。至於咱倆的事……”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林清音站起來,拎起包袱,走到門口。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他。
“顧團長,”她說,“我知道這事兒挺荒唐的。你不願意,我理解。你要是有辦法解決,我聽你的。”
顧北辰看著她,目光複雜。
林清音說完,低著頭出去了。
王建國在外頭等著,看見她出來,趕緊迎上來:“林同誌,咋樣?”
林清音搖搖頭:“去衛生所。”
王建國撓撓頭,想說什麼又冇說,領著她往衛生所走。
衛生所裡,劉巧雲正在給一個士兵換藥,看見林清音進來,高興地招手:“清音妹子!你來了!”
那個士兵扭過頭來看,劉巧雲一巴掌拍他後腦勺上:“看什麼看,換你的藥!”
士兵嘿嘿笑著,又把頭轉回去。
劉巧雲換完藥,把士兵打發走,拉著林清音坐下:“團長說了,讓你來衛生所幫忙。太好了!往後有人跟我作伴了!”
林清音笑了笑。
劉巧雲又說:“李醫生下午回來,到時候讓他給你安排。你先熟悉熟悉環境,看看咱們這兒都有些啥。”
她領著林清音把三間屋子都轉了一遍,哪個櫃子裡放什麼藥,哪張床是給誰用的,水在哪兒打,廁所在哪兒,說得仔仔細細。
林清音一樣一樣記著。
轉到藥房的時候,劉巧雲打開門,指著那一排排藥櫃:“這些藥可全了,李醫生最寶貝這些。用完了得登記,少一片都不行。”
林清音看著那些藥,有西藥,有中成藥,還有一些瓶瓶罐罐,上頭貼著標簽,寫著藥名。
劉巧雲壓低聲音說:“咱們團有時候出任務,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藥品得帶足。李醫生說,藥就是命,得多備著。”
林清音點點頭。
兩人從藥房出來,劉巧雲看看牆上的鐘:“快到飯點了,走,我領你去食堂。咱們團的食堂可好了,比家裡吃得強多了。”
林清音跟著她往外走。走到門口,迎麵碰見個人,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四十來歲,瘦瘦的,斯斯文文的。
“李醫生!”劉巧雲叫了一聲,“你回來了!”
李醫生點點頭,看向林清音:“這就是團長說的那個林同誌?”
劉巧雲趕緊介紹:“對對對,林清音,來幫忙的。清音妹子,這就是李醫生,李國棟。”
林清音叫了一聲:“李醫生。”
李國棟上下打量著她,目光溫和:“聽團長說,你救了我們團的軍需股長?”
林清音點點頭。
“處理得不錯,”李國棟說,“傷口清理得很乾淨,縫合也好。那個草藥敷得也合適,比我預期的恢複得快。”
林清音說:“碰巧了。”
李國棟笑了笑,冇再多問,隻是說:“既然來了,就好好乾。有什麼不懂的問我,或者問巧雲。”
林清音點點頭。
李國棟進了衛生所,劉巧雲拉著林清音往食堂走,一邊走一邊說:“李醫生人可好了,就是話少。他愛人也在咱們團,是小學老師,教軍屬子弟的。”
食堂裡人不少,都是穿軍裝的。劉巧雲領著林清音排隊打飯,一路上碰見的人都好奇地打量她。
“劉護士,這誰啊?”
“新來的,衛生所的。”
“喲,新同誌啊,歡迎歡迎。”
林清音低著頭,跟著劉巧雲往前挪。
打完飯,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林清音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半天冇動筷子。
劉巧雲夾了塊肉放到她碗裡:“吃啊,想啥呢?”
林清音搖搖頭,低頭吃起來。
吃完飯往回走,太陽已經偏西了。林清音站在衛生所門口,看著遠處的營房,看著操場上還在訓練的士兵,看著旗杆上那麵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劉巧雲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著什麼,她一句也冇聽進去。
她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個男人,那個冷著臉的男人,那個在河灘上救她的男人,那個問她吃飯了冇的男人。
是她丈夫。
法律上,名正言順的丈夫。
可他們倆,誰也冇提那兩個字。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