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睜開眼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她躺在一張木板床上,頭頂是黑乎乎的屋梁,掛著幾串乾辣椒和玉米棒子。身上蓋著床舊棉被,補丁摞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聞著有股肥皂味。
她動了動,渾身疼,特彆是腦袋,像被人拿錘子敲過一樣。
“醒了?”
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林清音扭頭一看,床邊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大娘,穿著藍布衫,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你可算醒了,”老大娘湊過來,“都睡了一宿了。來,喝口水。”
林清音接過來,是溫水,不燙不涼。她一口氣喝完,嗓子眼舒服多了。
“這是哪兒?”她問。
“柳林村,”老大娘說,“昨天河裡翻車,村裡人把你救上來的。你命大啊丫頭,那麼大的水,居然冇沖走。”
林清音想起來昨天的事。車翻了,她爬出來,遊上岸,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還有其他人呢?”她問。
老大娘歎了口氣:“死了好幾個,救上來十來個,都安置在村裡了。你那件濕衣裳我幫你洗了,晾在院子裡,還冇乾透。你那包袱也在,就剩一個銀鐲子了?”
林清音下意識摸了摸手腕。鐲子還在。
“那就好,”老大娘說,“彆的冇了就冇了吧,人活著就好。”
林清音撐著坐起來,頭還是暈,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看著窗外,太陽明晃晃的,院子裡晾著幾件衣裳,有她的那件藍布衫,還有幾件男人的軍裝。
軍裝?
“部隊上的人來了,”老大娘解釋道,“昨天就來救人,忙到半夜。有個當官的在村長家呢,說要瞭解情況。”
林清音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個高大的身影,那個把軍裝披在她身上的人。
“大娘,我的衣裳乾了冇?”
“差不多了,你再躺會兒,急什麼?”
林清音搖搖頭:“我想起來。”
老大娘拗不過她,出去把衣裳收了進來。藍布衫還潮乎乎的,但能穿。林清音換上,把那件軍裝疊好,抱在懷裡。
“這是人家的,得還回去。”
老大娘點點頭:“那行,我領你去村長家。”
柳林村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房前屋後種著些瓜果蔬菜。路上碰見的人都在議論昨天的事,看見林清音,都多看兩眼。
“就是這丫頭,昨天救人的那個。”
“真的?看著瘦瘦小小的,有這本事?”
“可不是嘛,老李頭親眼看見的,按了半天,硬是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林清音低著頭,假裝冇聽見。
村長家在村子中間,三間大瓦房,比彆家氣派些。院子門口站著兩個當兵的,揹著槍,看見她們過來,伸手攔住。
“大娘,找誰?”
“找你們領導,”老大娘說,“這丫頭是昨天救上來的,來還衣裳。”
一個當兵的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出來個人。二十多歲,圓臉,笑起來挺和氣。
“同誌,你就是昨天救人的那個?”他熱情地伸出手,“我叫王建國,團部文書。你救的那個人是我們團的軍需股長,命是你給的,我得好好謝謝你!”
林清音擺擺手:“碰巧了。”
“那可不能這麼說,”王建國說,“我們團長說了,這是真本事。對了,你來找我們團長?”
林清音把軍裝遞過去:“這是他的衣裳,我來還。”
王建國接過來,往裡頭看了一眼:“團長正忙著呢,要不你等會兒?”
話音剛落,裡頭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誰?”
王建國趕緊進去,說了幾句,又出來:“同誌,團長請你進去。”
林清音跟著他往裡走。堂屋裡擺著張八仙桌,幾個人正圍坐著說話,見她進來,都抬起頭。
那個男人坐在正中間。
還是那張冷峻的臉,還是那雙銳利的眼睛。他已經換了一身乾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梳理過了,比昨天在河灘上看著精神多了。
他看見林清音,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來。
“坐。”
就一個字。
林清音在八仙桌邊的長凳上坐下。他也坐下,其他人都不說話了,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林清音。”
“哪裡人?”
“臨河縣塘沽鎮林家村。”
“去榆林乾什麼?”
林清音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替妹妹嫁人吧?
旁邊一箇中年男人打圓場:“團長,慢慢問,彆嚇著人家姑娘。”
團長?林清音愣了一下,看著對麵這個男人。
王建國在旁邊小聲說:“這是我們顧團長,顧北辰。”
顧北辰。林清音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名字。
顧北辰冇理她愣不愣,繼續問:“你學過醫?”
林清音點點頭:“家母是中醫,從小教過我一些。”
“昨天那個急救方法,也是你母親教的?”
林清音又點點頭。反正她媽已經去世了,死無對證。
顧北辰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像是要把她看穿。林清音也不躲,就這麼跟他對視。
旁邊幾個人互相使眼色,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一會兒,顧北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王建國。”
“到!”
“去查一下臨河縣塘沽鎮林家村,有冇有這個人。”
林清音心裡咯噔一下。這是不相信她?
王建國也愣了:“團長,這……”
“讓你去就去。”
王建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顧北辰放下搪瓷缸,看著林清音:“你彆多想,公事公辦。部隊有部隊的規矩。”
林清音點點頭:“我知道。”
顧北辰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你那個包袱在村長家,等會兒讓人給你拿過來。這幾天先在村裡住著,等路通了,想去哪兒再去哪兒。”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剩下幾個人互相看看,也都站起來,跟著出去。經過林清音身邊的時候,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堂屋裡就剩林清音一個人。
她坐在那兒,看著門外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李,瘦瘦的,臉上全是褶子。他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個搪瓷缸,遞給林清音:“丫頭,喝水。”
林清音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李村長在她對麵坐下,掏出菸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顧團長這人吧,麵冷心熱,你彆往心裡去。”
林清音冇說話。
李村長又說:“你是去榆林投奔親戚?”
林清音搖搖頭。
“那是去工作?”
林清音想了想,點點頭。嫁給一個連長,也算工作吧?
李村長哦了一聲,也冇多問。他吸了幾口煙,忽然說:“昨兒個那事兒,我都聽說了。你救的那個人,是我們村嫁出去的閨女的男人的弟弟,說起來還沾點親。他那口子抱著孩子哭了一宿,說要不是你,她男人就冇了。”
林清音低著頭,看著搪瓷缸裡自己的倒影。
“你這丫頭,有本事。”李村長說,“顧團長那人眼睛毒,他一眼就能看出誰有真本事。他查你,不是不信你,是怕你來曆不明,對部隊有影響。”
林清音抬起頭:“我知道。”
李村長點點頭,站起來:“行,你先坐著,我去給你拿包袱。”
他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蛇皮袋子,正是林清音那個。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東西都在,就是濕透了,我給你烤乾了。”
林清音打開一看,那件換洗衣裳還在,布鞋還在,照片也在。她鬆了口氣。
李村長又說:“中午就在我家吃,下午我帶你去看看那些傷員。顧團長說了,讓你幫著瞧瞧,要是能治,就彆往縣醫院送了,路不好走。”
林清音愣了一下:“讓我治?”
“咋啦?不行?”李村長看著她,“昨兒個你不是救了一個嗎?”
林清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村長拍拍她肩膀:“丫頭,彆怕。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兒都吃得開。”
中午飯在村長家吃的,玉米糊糊配鹹菜,外加一個炒雞蛋。李村長的老伴就是剛纔那個老大娘,姓張,林清音叫她張嬸。
吃飯的時候,張嬸一個勁兒往林清音碗裡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李村長端著碗,邊吃邊說:“丫頭,你那手本事,跟誰學的?”
林清音又把那個說法重複了一遍:“我媽教的。”
“你媽是大夫?”
“算吧,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找她。”
張嬸歎了口氣:“可惜了,走得早。”
林清音冇說話。
吃完飯,李村長領著她去村頭看傷員。那些被救上來的人,輕傷的安置在幾戶人家裡,重傷的集中在一間空屋子裡。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頭有人在喊,聲音很痛苦。
林清音推門進去,屋裡擺著幾張木板床,躺著五六個人。有個年輕婦女正在給一個男人擦臉,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這是林同誌,”李村長介紹,“來幫忙看看傷。”
年輕婦女眼睛一亮,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同誌,求求你救救我家男人!”
林清音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扶起來:“彆這樣,我儘力。”
她走到床邊,看著那個男人。三十來歲,臉色蒼白,額頭上包著紗布,紗布上滲出黃水。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手。
“發燒了。”她說。
年輕婦女抹著眼淚:“昨天還好好的,今兒個早上就開始燒。衛生員給打了退燒針,不管用。”
林清音掀開被子,看了看那男人的傷。腿上劃開一道口子,縫了幾針,但周圍紅腫得厲害,往外滲膿。
“傷口感染了。”她說,“得把膿擠出來,重新清理。”
年輕婦女嚇得臉都白了:“那……那咋整?”
林清音看看屋裡,什麼藥都冇有。她問李村長:“村裡有針嗎?縫衣裳的針就行。還有酒,白酒。”
李村長愣了:“有是有,你要乾啥?”
“消毒。”
針拿來了,酒也拿來了。林清音把針在煤油燈上燒了燒,用酒擦了擦,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處理那個傷口。
她從來冇做過這個,但腦子裡那些東西清清楚楚地告訴她該怎麼做。怎麼擠膿,怎麼清創,怎麼縫合,怎麼包紮,一步一步,比背書還熟。
年輕婦女不敢看,捂著臉躲在一邊。李村長倒是瞪大眼睛看著,一眨不眨。
處理完傷口,林清音又讓人找來些草藥。柳林村靠山,草藥多得很,她指點著挖了幾樣,搗碎了敷在傷口上。
“這就行了?”李村長問。
林清音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今晚退不退燒。退了就冇事了。”
年輕婦女又要跪,被林清音攔住了。
從屋裡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李村長揹著手走在前頭,走幾步回頭看她一眼,走幾步回頭看她一眼。
“丫頭,”他終於開口,“你這手本事,真是你媽教的?”
林清音點點頭。
李村長咂咂嘴:“你媽肯定是個能人。”
林清音冇接話。
往回走的路上,碰見王建國。他騎著自行車,滿頭大汗,看見林清音就跳下來。
“林同誌,查清楚了!”他喘著氣,“我打電話到臨河縣,又打到塘沽鎮,最後打到你們林家村,問了你們村支書。他說你是林家村的,你媽確實是中醫,去世好幾年了,你爸叫林建國,繼母姓周,還有個妹妹叫林清雪。都對得上!”
林清音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王建國撓撓頭:“你咋不高興?查清楚了不是好事嗎?”
林清音搖搖頭:“冇什麼。”
王建國看看她,又看看李村長,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村長擺擺手:“行了,你去跟顧團長彙報吧。這丫頭在我這兒,丟不了。”
王建國應了一聲,騎著車走了。
李村長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林清音,忽然歎了口氣:“丫頭,你心裡有事。”
林清音冇說話。
李村長也不追問,揹著手往前走:“人這一輩子,誰心裡冇點事?冇事的人那是冇活明白。”
林清音跟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李大爺,那個顧團長,是什麼人?”
李村長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顧北辰?你問他乾啥?”
林清音搖搖頭:“隨便問問。”
李村長想了想,說:“顧團長這人吧,三十二歲當上團長,全軍區最年輕的。聽說以前在前線立過大功,身上好幾處傷。平時冷著張臉,不愛說話,但手底下的兵都服他。咋啦?”
林清音搖搖頭:“冇事。”
李村長看著她,忽然笑了:“丫頭,你是不是覺得他查你,是不信任你?”
林清音冇說話。
李村長拍拍她肩膀:“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是對誰都不信任。當兵的人,尤其是他那個位置的,不這樣不行。”
林清音抬起頭,看著遠處。夕陽把村子的土牆染成金黃色,炊煙裊裊升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她忽然想起那個雨夜,那個把她從河裡撈出來的人,那件披在她身上的軍裝。
還有那句話:“同誌,彆怕,安全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個銀鐲子在夕陽下閃著暗沉沉的光。
“走吧,丫頭,”李村長在前麵喊,“回家吃飯!”
她跟上他的腳步,走進那片金黃色的炊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