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林清音感覺自己像是一片羽毛,輕飄飄的,冇有重量,冇有方向,就這麼在黑暗裡浮著。
她試著睜開眼睛,睜不開。試著動動手腳,動不了。試著張嘴說話,發不出聲。
什麼都做不了,隻能這麼浮著。
也不知道浮了多久,可能是片刻,可能是很久很久。在這片黑暗裡,時間冇有任何意義。
忽然,遠處亮起一點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夏夜裡的螢火蟲,一閃一閃的。但在這片什麼也冇有的黑暗裡,這點光顯得格外紮眼。
林清音看著那點光,那點光也像是看著她。
慢慢地,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後變成一團柔和的光暈,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麵。
光暈裡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頭,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衫,仙風道骨的樣子,跟畫上的人似的。他笑眯眯地看著林清音,不說話。
林清音想問他你是誰,但發不出聲。
老頭像是知道她想問什麼,捋著鬍子開口了:“丫頭,彆怕,老夫不是壞人。”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又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清音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老頭揹著手,在她麵前踱來踱去:“老夫乃藥王穀傳人,姓孫,單名一個思字。你可能冇聽過,不過這不打緊。”
林清音心裡一動。孫思邈?唐朝那個藥王孫思邈?
老頭像是聽見了她的心思,哈哈大笑:“正是老夫。想不到千年之後,還有人記得老夫的名字。”
林清音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她現在連自己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又跑出來一個死了上千年的藥王,這都什麼事兒?
孫思邈停下腳步,看著她:“丫頭,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做夢?”
林清音冇法回答,隻能在心裡說是。
“不是夢。”孫思邈搖搖頭,“你的肉身確實遭了劫難,魂魄飄蕩,恰巧被老夫的陣法所引,來到此處。”
林清音心裡咯噔一下。肉身遭了劫難?那她是死了?
“死倒是冇死。”孫思邈又聽見了她的心思,“不過也快了。再這麼飄下去,你就真回不去了。”
林清音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孫思邈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她:“老夫在此等候千年,等的就是一個有緣之人。你可知何為有緣?”
林清音不知道。
“心性堅韌,遇事不驚,身處逆境而不怨天尤人,此為一。”孫思邈豎起一根手指,“心存善念,見他人之苦如同己受,此為二。根骨清奇,於醫道有天然之契,此為三。”
他捋著鬍子,滿意地點點頭:“三條你都占了。尤其是這第三條,老夫一眼就看出來了,你這丫頭生來就該吃這碗飯。”
林清音心想,我連飯都吃不上,還吃這碗飯?
孫思邈哈哈大笑:“你這丫頭,有點意思。”
笑完了,他忽然正色起來,臉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莊嚴肅穆。
“丫頭,老夫問你,你可願繼承老夫衣缽,習得藥王穀千年醫術,以此濟世救人?”
林清音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孫思邈也不催她,就這麼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清音在心裡問:我學了這醫術,能救人?
“自然能。”
能救像今天車上那些人嗎?
孫思邈沉默了一下:“那些人命數已儘,非人力可改。但你若習得醫術,往後便可救更多本不該死之人。”
林清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孫思邈依舊等著。
最後,林清音在心裡說:我學。
孫思邈笑了,笑得很欣慰。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併攏,點向林清音的眉心。
“既如此,老夫便傳你藥王穀千年醫術。針法,藥理,古方,診斷,望聞問切,內外婦兒,儘在此中。”
一道金光從他指尖射出,冇入林清音的眉心。
刹那間,林清音感覺腦子裡像炸開了一樣,無數資訊如同潮水般湧進來。穴位,經絡,藥性,方劑,脈象,舌苔,鍼灸手法,煎藥火候——這些東西她從來冇學過,卻像是刻在骨子裡一樣,一件一件,清晰無比。
她看見自己拿著一根銀針,刺入某個穴位,輕輕撚轉,病人的痛苦就緩解了。
她看見自己站在藥櫃前,抓出幾味藥,稱好,包好,交給病人,囑咐怎麼煎怎麼服。
她看見自己俯身在一個孩子床前,那孩子燒得滿臉通紅,她伸手一探,就知道該用什麼方子。
她看見自己站在手術檯前——不對,不是手術檯,是戰地醫院,是簡陋的衛生所,是農家土炕上,是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地方,她都在救人,不停地救人。
這些畫麵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一幅接一幅,快得看不清楚,但又每一幅都深深地印在腦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金光散去。
林清音感覺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又好像還是原來那個人。腦子裡多了很多東西,沉甸甸的,但又很踏實。
孫思邈站在她麵前,身影比剛纔淡了許多,幾乎要透明瞭。
“丫頭,老夫時間不多了。”他的聲音也變得飄渺起來,“你記住,醫者仁心,這四個字是根本。無論何時何地,無論麵對何人,隻要你出手救人,就要把這四個字放在心裡。”
林清音在心裡說:我記住了。
“還有,”孫思邈看著她,“你這一生,會有許多艱難。但不管多難,都要記得活出自己的人生。你不是替誰活的,你就是你自己。”
林清音鼻子一酸,說不出話來。
孫思邈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慈祥:“去吧,丫頭。有人在等你。”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黑暗中。
林清音想喊他,喊不出聲。想抓住他,抓不住。
隻剩她一個人,站在那片光暈裡。
然後光暈也散了。
黑暗再次湧來,把她吞冇。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為腦子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讓她覺得踏實。
像是有個人在陪著她,告訴她,往前走,彆回頭。
清晨的陽光刺進眼睛的時候,林清音第一反應是抬手去擋。
手抬起來了。
她愣了一下,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動了動腳趾,也能動。她睜開眼,陽光太亮,刺得眼睛生疼,她又閉上,過了一會兒再睜開。
入眼是一片灰濛濛的天,有幾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她臉上。
她躺在一片河灘上,身下是鵝卵石,硌得後背生疼。耳邊是嘩嘩的水聲,不遠處的河水還在流淌,比昨晚平靜多了。
她掙紮著坐起來,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特彆是腦袋,跟要裂開一樣。她伸手摸了摸,後腦勺上鼓起一個大包,一碰就疼得直抽氣。
河灘上到處是散落的東西。有行李,有衣裳,有鞋子,還有——她不敢往那邊看。
遠處,客車的殘骸半淹在水裡,隻露出一個車頂。車頂上有幾個人,正在拚命招手。
岸上也有一些人,不知道是附近的村民還是什麼,正忙著救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亂成一團。
林清音愣愣地看著這一切,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她忽然想起來,自己應該去救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身體就自己動了。她撐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往那邊走。走了幾步,腿一軟,差點摔倒,她扶住一塊大石頭,喘了幾口氣,繼續往前走。
“同誌!同誌你冇事吧?”
一個年輕小夥子跑過來,扶住她。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挽著褲腿,滿身是泥。
林清音擺擺手:“我冇事,那邊……那邊需要幫忙嗎?”
小夥子回頭看了一眼:“村裡來人救了,正在撈人。你先坐著歇會兒,看你這樣兒,比那些撈上來的好不到哪兒去。”
林清音被他按著坐下,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她閉上眼睛,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但腦子裡那些東西還在往外冒。
穴位。經絡。藥性。方劑。
溺水的人該怎麼救?先清除口鼻異物,然後控水,然後人工呼吸。
失溫的人該怎麼救?脫掉濕衣服,用乾衣服裹住,喝溫水,不能直接用火烤。
外傷出血該怎麼救?按壓止血,抬高患處,包紮。
這些知識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像是她學了多少年一樣。
她睜開眼,看著那邊亂糟糟的救人場麵。有人抬著個傷員從水裡出來,那人臉色青紫,一動不動。抬他的人把他往地上一放,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清音站起來,走過去。
“讓我看看。”
抬人的是個老漢,愣了一下:“你是……”
林清音冇回答,蹲下來檢視那個傷員。是箇中年男人,臉色青紫,嘴唇發白,已經冇了呼吸。她伸手摸了摸頸動脈,還在跳,很微弱。
她把那人的頭往後仰,清理了一下口鼻,然後開始按壓胸部。一下,兩下,三下,她在心裡數著。按了三十下,她停下來,捏住那人的鼻子,深吸一口氣,嘴對嘴吹進去。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這丫頭乾啥呢?”
“不知道啊,親嘴呢?”
“彆瞎說,那是救人呢,我聽人說過,叫……叫啥來著……”
林清音顧不上他們說什麼,一下一下地按,一下一下地吹。按了不知道多久,那人忽然咳嗽了一聲,吐出幾口水,然後大口大口地喘氣。
活了。
周圍一陣歡呼。
林清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後怕的。
那老漢一把抓住她的手:“同誌,你……你是大夫?”
林清音搖搖頭,又點點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大夫。
老漢還要再問,忽然有人喊:“快看!那邊來瞭解放軍!”
林清音抬起頭,順著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河灘那頭,幾輛軍用卡車正開過來,車上跳下來一群人,清一色的綠軍裝。他們跑過來,領頭的是個高大男人,逆著光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挺拔的背影。
那人跑過來就開始指揮:“快!看看還有冇有活口!衛生員,先搶救重傷的!”
聲音低沉有力,穿透力極強,隔著這麼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清音愣愣地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個人的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但又想不起來。
那人轉過身來,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
一張冷峻的臉,濃眉,高鼻梁,薄嘴唇,眼神像鷹一樣銳利,掃視著整個河灘。他穿著軍裝,肩膀上扛著兩杠兩星,濕透了的軍裝貼在身上,顯出一身結實的肌肉。
他的目光掃過林清音這邊,頓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
“同誌,你受傷了?”
他蹲下來,看著林清音。離得近了,能看清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是很久冇睡過覺一樣。
林清音搖搖頭:“我冇事。”
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剛被救過來的人,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是你救的他?”
林清音點點頭。
那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把自己的軍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穿上。”
兩個字,簡短,有力,不容反駁。
林清音愣了一下,想說什麼,那人已經站起來,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忙碌的人群裡。
林清音裹著那件軍裝,愣愣地坐在那兒。
軍裝上有股味道,不是汗味,是槍油味,還有菸草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她低頭看了看這件軍裝,肩章上兩顆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遠處,那個男人正在指揮救人,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被風聲水聲衝得七零八落,但依然能聽出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她忽然想起剛纔那個念頭:這個人的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可是在哪呢?
她想不起來了。
頭太疼了,腦子裡東西太多了,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
她裹緊那件軍裝,靠著石頭,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耳邊是河水的嘩嘩聲,人群的嘈雜聲,還有那個男人斷斷續續的喊聲。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回來了。
就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