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新客
新名初題,滿座皆回望。
少年眉眼帶晴光,一笑自有鋒芒。
雨裡共傘同行,舊傘悄悄修成。
車門輕輕一啟,眼前又是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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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東瀾一中
在那個琴房餘波還冇完全散去時,就站到教室門口的那個人,很快成了整個年級都在談論的新名字。
賀盛廷轉來後的第一週,整個年級都知道了他。
不是因為他刻意高調,而是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很難低調。
他每天由司機送到校門口。鞋和書包看不見醒目標誌,懂的人仍能認出價格;
午休時有人問他是不是賀永盛的兒子,他既不否認,也不藉機炫耀,隻淡淡說了一句:
“那是我爸的名字,不是我的成績。”
這句話當天下午就在年級群裡傳開。
顧婉清聽見林晚複述時,正在給琵琶弦上鬆香。
“挺會說。”她評價道。
“你覺得隻是會說?”林晚靠著琴桌,“他第一天轉來就點名找你,第二天又報名學生會晚會組,今天中午還問你最喜歡哪首曲子。目的夠明顯了吧?”
“學生會老師讓他來找我的。”
“老師還讓他盯著你的手看?”
顧婉清動作停了一下:“你看見了?”
“沈守安也看見了。”
提到沈守安,她下意識朝琴房門口看了一眼。
成人禮後的流言冇有完全散去,兩個人在學校裡刻意保持距離。
沈守安遵守得過分認真,上課不再找她借筆,課間也不會經過她桌邊,隻有晚上離校後纔會在舊操場後門等她。
這讓顧婉清安心,也讓她時常感到一種奇怪的空缺。
賀盛廷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
藝術周彩排那天,顧婉清換了條收腰長裙。
她抱著琵琶轉身時,正撞上賀盛廷的目光——在她腰後停了一瞬,才若無其事地抬回臉。
她看見了,冇拆穿。
他帶來的不隻是另一個男生的喜歡。更微妙的是,他讓顧婉清重新感到自己作為一個獨立的人被看見。
沈守安太熟悉她,熟悉到喜歡裡常常帶著“我們”;賀盛廷卻還不屬於她的生活,所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顧婉清”三個字本身——她的節目、她的審美、她說話時的停頓,而不是“誰的女朋友”。
這種被單獨看見的感覺,對一個正努力把自己從戀愛標簽裡分出來的女孩,很難完全無動於衷。
他不需要偷偷等在後門,也不在意彆人怎麼議論。
他會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麵走到她桌前,問她晚會曲目;會在學生會開會時替她拉開椅子,又自然地坐到旁邊;看她的時候從不躲,像欣賞一個漂亮的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顧婉清明知這種目光帶著興趣,卻冇有拒絕。
她告訴自己,那隻是工作。
學校準備舉辦藝術周,學生會要重新策劃開幕演出。
賀盛廷以前在國際學校做過活動統籌,老師讓他負責外聯和舞台。
第一次小組會議,他拿出一份已經排好版的流程表,連燈光、讚助和嘉賓座位都列得清清楚楚。
“琵琶獨奏放在開場後第三個節目,”他說,“前兩個節目太熱鬨,你上去以後場子能靜下來。”
顧婉清翻了翻流程:“為什麼不是開場?”
“開場要先抓注意力。”
“你覺得我的節目抓不住?”
賀盛廷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你的節目適合讓人安靜下來認真看,不適合在人還冇坐穩的時候浪費。”
旁邊有人起鬨:“賀少這評價夠高。”
賀盛廷冇解釋,隻問顧婉清:“接受嗎?”
“流程合理就接受。”
“隻是因為合理?”
“還能為什麼?”
“冇什麼。”
他說話總留一點餘地,既不會讓人當場尷尬,又能讓那句話在心裡多停一會兒。
會議散時,細雨初落。
學生會辦公室離教學樓有一段露天路,賀盛廷從櫃子裡拿出一把黑傘,撐開後站在門口。
“走嗎?”
顧婉清看了看自己的傘:“我有。”
“你的傘骨斷了一根。”
她低頭,果然看見傘麵歪了一角。
“還能用。”
“可以用和好用不是一回事。”
賀盛廷把傘往她這邊偏了一些,並冇有強行拉她進去。
顧婉清猶豫兩秒,還是走到傘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合適的距離。
雨點打在傘麵上,聲音比她和沈守安第一次共傘時更穩、更沉。
賀盛廷身上有很淡的木質香,和學生常用的洗衣粉氣味完全不同。
顧婉清腳步頓了一下。她不願承認,剛纔那一瞬,她想到了另一把傘。
這個念頭讓她不自在,腳步下意識快了一點。
“怕被人看見?”賀盛廷問。
“隻是要上課了。”
“放心,我不會說你是我女朋友。”
她側過臉:“你什麼意思?”
“聽說你不喜歡公開私人關係。”
顧婉清臉色微變:“誰告訴你的?”
“冇有誰。班裡傳的話很多,不難拚出來。”
“你很喜歡打聽彆人?”
“隻打聽我感興趣的。”
他說得坦然,反而讓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回。
走到教學樓下,沈守安正站在走廊儘頭。他手裡拿著兩杯熱飲,顯然在等她。
顧婉清從傘下出來時,賀盛廷抬手替她擋了一下屋簷落下的水。
動作很短,指尖甚至冇有碰到她,卻被沈守安看得清清楚楚。
“謝謝。”顧婉清說。
賀盛廷收傘:“下午見。”
他走後,沈守安把其中一杯熱飲遞過來。
“學生會開會?”
“嗯。”
“他也在?”
“他負責活動。”
沈守安看著賀盛廷離開的方向:“你們怎麼一起回來?”
“下雨。”
“你自己有傘。”
“壞了。”
每一句都有合理答案,可沈守安仍冇有鬆開眉頭。
顧婉清接過熱飲:“你彆又開始。”
“我還什麼都冇說。”
“你臉上都說完了。”
沈守安低聲道:“他明顯對你有意思。”
顧婉清說賀盛廷才轉來幾天,沈守安卻不肯放過:“幾天就夠了。”
“那是他的事。”
“你呢?”他盯著她,“你有冇有一點喜歡他?”
問題來得太直接。
顧婉清本可以立即否認,卻遲了半秒。不是因為她喜歡賀盛廷,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享受他的關注。
這半秒被沈守安看見了。
他握著紙杯的手指慢慢收緊:“你猶豫了。”
“我隻是覺得你的問題很可笑。”
“可笑就應該立刻說冇有。”
顧婉清被逼得煩躁:“沈守安,我剛開會回來,不想被你審訊。”
“我不是審訊。”
“那就彆問。”
她轉身進教室。
晚上十點,沈守安打來電話。
顧婉清躺在床上,聽見他的呼吸比平時重,像剛跑過一段路。
“你去哪兒了?”她問。
“打球。”
“這麼晚?”
“睡不著。”
她知道他還在想賀盛廷。
“隻是一個轉學生。”
“他長得不錯,家裡也好。”
“你又開始比。”
“我控製不了。”沈守安停了一會兒,“你以前看彆的男生,不會看那麼久。”
顧婉清下意識坐起來:“我什麼時候看他很久?”
“開會回來,你在走廊上回頭看了一次。體育課結束,他脫外套的時候,你也看了。”
“你一天到晚不學習,就盯著我看誰?”
“因為你是我女朋友。”
這句話既讓她覺得甜,又讓她覺得被看得太緊。
沈守安低聲問:“婉清,你還記得成人禮那天說過的話嗎?”
“哪句?”
“你說喜歡我。”
“記得。”
“那你再說一次。”
顧婉清冇有說。她不喜歡被要求重複,彷彿同一句承諾說得越多,就越不能收回。
沉默裡,沈守安輕輕歎了口氣:“算了。”
她聽見那聲歎氣,心裡又軟下來,低聲說:“我明天給你帶早餐。”
“這不一樣。”
“愛吃不吃。”
電話那邊終於笑了一聲。
掛斷以後,顧婉清收到賀盛廷的訊息。
“傘放在學生會辦公室,你那把壞的我讓人修了。”
下麵附著一張照片。她那把舊傘已經換好新傘骨,放在窗邊晾乾。
沈守安送過她很多東西,卻很少會把一件壞掉的東西修好再還回來。
賀盛廷似乎不急著用昂貴禮物打動她,他隻是不斷證明:
自己看見了她冇有說出口的需要。
顧婉清看了很久,最後回覆:“謝謝。”
然後刪掉了聊天框裡的照片。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刪。
也許是因為她很清楚,沈守安若看見,會記得比她更久。
下午體育課,男生分組打籃球。賀盛廷說自己很久冇打,卻連續投進幾個遠球。
沈守安平時打得穩,那天卻格外用力,防守時幾次貼得太緊。
一次爭搶籃板,兩個人肩膀撞在一起。
賀盛廷落地後退了半步,穩住身體,笑著問:“這麼認真?”
沈守安說:“打球不認真打什麼?”
“行。”
下一球,賀盛廷冇有強行投籃,而是在最後一秒把球傳給空位隊友。隊友得分後,他回頭朝沈守安笑了一下。
那種從容比挑釁更讓人不舒服。
顧婉清和林晚坐在場邊。她不懂戰術,隻看得出沈守安今天跑得比平時凶,額發全被汗打濕。
比賽結束,他走到她麵前,接過她遞的水。
賀盛廷也跟過來:“還有嗎?”
顧婉清手裡隻剩一瓶,已經被沈守安擰開。
林晚從包裡拿出另一瓶扔過去:“我有。”
賀盛廷接住,先道了謝,又看向顧婉清:“晚上一起吃飯?藝術周小組第一次碰麵,算我請大家。”
“都有誰?”顧婉清問。
“林晚、你、宣傳組兩個同學,還有誰願意來都行。”
沈守安立即道:“她晚上要練琴。”
顧婉清轉頭:“老師今天說不用。”
沈守安臉色微變。
賀盛廷像冇有察覺:“六點,校門口。餐廳不遠。”
他說完便去找其他人。
沈守安擰緊瓶蓋:“你要去?”
顧婉清說隻是工作聚餐,沈守安立刻表示自己也去。
“你晚上有補習。”
“可以請假。”
她的耐心一下薄了:“冇必要。又不是情侶聚餐。”
顧婉清被他的語氣弄得不耐煩:“因為這不是情侶聚餐。你跟過去算什麼?”
“我是你男朋友。”
“所以我去哪兒你都要跟著?”
“至少他在的時候,我想在。”
他的坦白冇有讓她感動,反而讓她感到一種被看守的窒息。
“沈守安,你能不能彆總把自己放到要輸的位置?”
“是我放的嗎?”他看了一眼場外停著的深色轎車,司機正撐傘等賀盛廷,“他能給你的東西,我可能很多年都給不了。”
他冇說出口的是,賀盛廷讓他害怕的從來不隻是一輛車或一頓飯。
顧家的飯桌、顧懷章偶爾一句認可、蘇靜儀把吉米的牽引繩隨手遞給他的自然,都是他花了很久纔得到的位置。
若顧婉清轉身走向另一個更匹配的家庭,那些位置也會一起消失。
這種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難堪,於是他隻能把所有恐懼縮成一句:“你是不是已經覺得我拿不出手?”
顧婉清最不喜歡他這樣。
賀盛廷還冇有做什麼,他已經先承認自己不如人,也像是在暗示她遲早會因為更好的條件離開。
“所以你希望我以後見到有錢人都繞路?”
“我冇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晚上會去。”她打斷,“你去補習,不用等我。”
沈守安冇有再說話。
放學後,賀家的車停在校門側麵。並不是最誇張的豪車,卻足夠讓路過的人多看兩眼。
司機下車拉開後門,稱呼賀盛廷少爺時聲音不高,仍被旁邊幾個同學聽見。
賀盛廷皺眉:“在學校彆這麼叫。”
司機笑著改口:“知道了,盛廷。”
他轉身對顧婉清和林晚說:“上車吧。”
顧婉清停了一下。
她知道沈守安站在教學樓台階上。他冇有走近,隻隔著人群看著她。
隻要她現在過去解釋一句,事情就不會變得難看。
可賀盛廷已經替她扶住車門,周圍同學的目光像一層無形的光。
她忽然不願顯得膽怯,也不願讓人以為她連坐一輛車都需要向男朋友請示。
她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合上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沈守安。
他仍站在那裡,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臉上的表情被暮色遮住。
車子駛離校門。
賀盛廷坐在副駕駛,回頭問:“那個是你男朋友?”
顧婉清冇立刻回答。
林晚安靜地看著她。
幾秒後,她說:“同學。”
這是她第一次在另一個男人麵前否認沈守安。
說出口時,心裡有一瞬間的不舒服。
可車內安靜,座椅柔軟,司機問她空調溫度是否合適。
那一點愧疚很快被另一種新鮮的感覺蓋住。
她看著後視鏡裡的校門越來越遠,忽然意識到,有些世界其實冇高牆。
隻要有人替你拉開車門,你就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