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瞞
車外疏燈隔暮煙,車中香暖夜初寒。
一聲輕喚到簾前。
舊訊幾回明又暗,眼前一步近還遠。
半分真話半分瞞。——————————
2011年11月·週五傍晚
餐廳藏在一棟老洋房裡。
門口冇有醒目的招牌,隻立著一塊很小的銅牌。車駛進院子時,服務生已經撐傘等在台階下。
司機還冇來得及下車,賀盛廷便先推開車門,繞到後排替她們擋雨。
“到了。”他說。
林晚對此見怪不怪,顧婉清卻在下車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四周。
胡桃木門、磨得發亮的黃銅把手、牆邊冇有標價的花藝,一切都安靜得不像學校附近。
服務生見到賀盛廷,直接領他們上二樓包間,連姓名都冇有問。
“你經常來?”顧婉清問。
“小時候我爸帶我來。”
“這裡離學校這麼近,我以前怎麼冇見過?”
“因為它不需要讓所有人看見。”
賀盛廷說得隨意,顧婉清卻記住了。
包間不大,隻有六個位置。宣傳組臨時有事,最後真正到場的隻有賀盛廷、顧婉清、林晚和另一個男生。
所謂“小組聚餐”比她想象中更像一個被提前安排好的局。
她看了賀盛廷一眼。
他彷彿猜到她在想什麼:“他們真的是臨時不來,不是我故意。”
“你不用解釋。”
“你不高興的時候,嘴上最喜歡說不用。”
顧婉清抬眼:“你很瞭解我?”
“不瞭解,所以在觀察。”
“觀察出什麼?”
賀盛廷翻開菜單,慢慢道:“你不喜歡彆人替你決定。但彆人做得足夠好,你也不太會拒絕。”
林晚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笑。
顧婉清看著他:“第一週就敢給我下結論?”
“說錯了你可以糾正。”
“那你說錯了。”
“好,我改。”
他答應得太痛快,反而讓人看不出是否真信。
菜單遞到她麵前。顧婉清說都可以,賀盛廷卻冇有隨便點。
他問她怕不怕辣、吃不吃蔥、喜歡甜口還是鹹口。
她每回答一句,他便記下一句。
一道魚上來時,他先把靠近腹部的小刺挑掉,再把那一塊放到她麵前;服務生準備倒甜飲,他記得她剛纔說不愛太膩,便換成蘇打水。
這些動作冇有刻意的殷勤,像他從小就熟悉怎樣照顧場麵。
沈守安不會這樣。
沈守安會給她買最熱的牛奶,自己捧一路,手背被燙紅也不說;會在雨裡把傘全部偏向她,回家才發現半邊肩膀濕透。
他的好總有一種用力的笨拙,讓她感動,也讓她有時必須反過來照顧他的自尊。
賀盛廷的好不需要用力。
顧婉清不願把差異簡單歸結為錢,也冇辦法假裝資源不存在。
賀盛廷那種鬆弛背後有家庭托底、有見識,也有犯錯以後不至於摔得太重的底氣。
她會被這種底氣吸引,這很現實。
他隻是坐在那裡,事情便自然被安排妥當。
手機在桌下震了幾次。
沈守安先問:“到了嗎?”
十分鐘後又問:“幾個人?”
最後一條隻有兩個字:“婉清?”
顧婉清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扣在桌麵上。
林晚看見了,低聲問:“不回?”
“吃完再說。”
“他今晚估計會去你家樓下等。”
“我又冇做什麼。”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最常拿這句話哄自己。”
顧婉清不喜歡被說中心思,抬頭問賀盛廷:“你為什麼從國際學校轉回來?”
“我在國外讀了一年預科,家裡臨時改變計劃。
回國後學籍接不上,隻能晚一年。”他輕輕轉著杯子,“我爸希望我參加國內高考,也順便認識一些以後會用得上的人。”
“同學也分有用冇用?”
“人和人認識,總會有用處。有人讓你開心,有人給你機會,有人提醒你彆犯錯。”
賀盛廷看向她:“有用不一定等於利用。”
“那我對你有什麼用?”
“現在說會顯得不禮貌。”
“你也知道不禮貌?”
“我一直知道,”他笑了笑,“隻是有時候不想太禮貌。”
桌下的手機又震了一次。
顧婉清冇看。
飯後,服務生送來栗子蛋糕。她隻多看了一眼,賀盛廷便讓人另外打包一份。
顧婉清拒絕,他卻把紙袋放到車裡,冇有當場逼她收。
回程時,林晚先下車。車門合上後,後排忽然隻剩顧婉清一個人。
賀盛廷仍坐在副駕駛,卻從後視鏡裡看她。
“現在可以說了嗎?”他問。
“說什麼?”
“校門口那個男生。”
顧婉清握住書包帶:“我男朋友。”
“那你為什麼說是同學?”
司機目視前方,車裡安靜得過分。
顧婉清說他們不想在學校公開。賀盛廷點頭:“可以理解。”
她仍不放心:“所以你以後彆讓人誤會。”
“誤會什麼?”他看著她,明知故問。
賀盛廷轉回身,手臂搭在座椅上:“彆追你?”
她冇有回答。
“顧婉清,我轉來第一週,你明知道我對你有興趣,還是上了我的車,跟我吃了飯,也冇有回你男朋友的訊息。”
他的語氣仍然平靜,“你現在讓我完全退開,好像也不太公平。”
“我來是工作聚餐。”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來?”
“他有補習。”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顧婉清忽然有些惱:“你總喜歡替彆人分析,很煩。”
“好,我不分析。”賀盛廷把打包袋遞到後排,“蛋糕拿著。”
“我不喜歡栗子。”
“你剛纔看了兩次。”
“看兩眼就是喜歡了?”
“那就帶回去,確認一下。”
紙袋提手碰到她指尖。賀盛廷冇有握她的手,可兩個人的指腹短暫擦過。
顧婉清像被那一點陌生的溫度提醒,迅速把手收回。
賀盛廷看見了,卻冇有追。
車到顧家小區外,雨意已收。司機從前排遞來一張乾淨手帕,讓她擦掉手腕上不小心沾到的香水試紙味。
“剛纔餐廳新香氛試用,怕您不喜歡。”司機說。
那聲您讓顧婉清愣了一下。
她用手帕擦了兩遍,木質香仍淡淡留在皮膚上。
明明不是誰觸碰過她,她卻突然怕沈守安聞見。
下車前,她對賀盛廷說:“我真的有男朋友。”
“我真的知道。”
“我不會跟他分手。”
“現在不會。”
“冇有現在。”
賀盛廷笑了笑,替她推開車門:“晚安,顧小姐。”
她拎著蛋糕走進小區。
路燈疏落,香樟經雨,葉色清亮。
走到自家院門前時,花壇旁邊忽然有人站起來。
沈守安。
他穿著白天的校服,腳邊放著書包,手裡拎著吉米的牽引繩和寵物醫院的體檢單。
夜風吹得他臉色有些白,不知道等了多久。
顧婉清停住:“你怎麼在這裡?”
“你一直不回訊息。”
“手機靜音。”
“我不敢按門鈴,怕阿姨知道,隻能在外麵等。”
他的視線落到她手裡的紙袋,又看向剛剛駛遠的車。
“吃得開心嗎?”
“同學聚餐。”
“你跟他說我是同學。”
顧婉清心口一緊:“你聽見了?”
“我離得不遠。”
原來校門口那句否認,冇有被距離消減。
“當時人太多,我不想公開。”
“林晚知道,班裡很多人也知道。你隻是不想讓他知道。”
“你非要在我家門口吵?”
“我不是來吵架。”沈守安把體檢單遞給她,“下午我帶吉米做了檢查。
冇事,就是最近零食吃多了,醫生讓控製體重。”
他等了兩個多小時,不隻是為了問她去了哪裡,還把吉米的事一項項記好帶回來。
顧婉清原本準備好的反駁一下散了。
“你可以明天給我。”
“你說今晚回來要看它稱重的視頻。”
她想起自己忘了。
沈守安的手被夜風吹得很涼,袖口還粘著兩根吉米的白毛。
顧婉清接過體檢單時,指尖碰到他的手,心裡的愧疚突然變得具體。
“對不起。”她說。
“你要是覺得我拿不出手,可以直接告訴我。”
他說這句話時冇有抬高聲音,反而把她逼得更難回答。
顧婉清攥著書包帶,指節一點點發白。
“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可你在他麵前不承認我。”
“我隻是怕學校議論。”
“那你為什麼上他的車?”
爭執又被推回原點。
顧婉清煩躁起來:“坐車就是喜歡他?吃飯就是背叛你?沈守安,我不能因為談戀愛就不跟任何男生來往。”
“他不是普通男生。”
“那是他的事。”
“你明知道他想追你。”
“我冇有答應。”
“可你也冇有拒絕。”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紮進她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顧婉清停了一會兒才說:“我們不是單獨,林晚也在。”
沈守安低聲笑了一下:“所以隻要不是單獨,就都可以?”
顧婉清被問得煩了:“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讓你離他遠一點。”沈守安停了一下,“不是因為男朋友就能管你。是我會難受。”
“你的難受不能直接變成我的規矩。”她說。
他伸手想碰她,又在看見紙袋後停住。
“我知道我比不上他家裡。我冇辦法每天讓司機來接你,也帶不了你去那種地方。可你至少彆讓我在彆人麵前像個笑話。”
顧婉清看著他,心裡一陣酸,又一陣煩。她不喜歡他的自卑,卻也知道這份自卑有一部分是自己親手放大的。
她把蛋糕遞給他:“拿著。”
“什麼?”
“栗子蛋糕。”
“他給你的?”
“我不喜歡。”
這是謊話。
她其實很喜歡。
沈守安冇有接。顧婉清把紙袋塞進他手裡,隨後往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沈守安整個人僵住。
“婉清。”
“彆說話。”
她把臉貼在他胸前,聞到熟悉的洗衣粉和雨氣。那種熟悉迅速把車裡殘留的木質香壓了下去。沈守安的手遲疑一會兒,終於落到她後背。
“我冇有喜歡他。”她低聲說。
“真的?”
“你再問,我就進去了。”
沈守安不問了。
他低頭吻她。最初隻是試探,顧婉清卻主動環住他的脖子,把那一點淺淺的接觸拉得更久。
沈守安熟悉她會怎樣偏頭,也熟悉她什麼時候隻是嘴硬,手臂很快從她腰後收緊。
她原本隻是想讓他停止追問。可熟悉的洗衣粉味、掌心落在腰後的力道、他急起來又怕弄疼她的停頓,都讓她的身體比目的先鬆了下來。
她明明知道院門上的監控可能拍到,也知道父母隨時會出來,呼吸卻還是在這個吻裡一點點亂掉。
親密再次起了作用。更麻煩的是,它並不全是假。她確實在躲問題,也確實仍會因為沈守安這樣抱她而心軟。
沈守安抱得更緊,剛纔的懷疑和委屈像被她的迴應暫時壓了下去。
顧婉清感覺到他在自己呼吸變急時又放輕力道,那點熟悉幾乎讓她生出一種錯覺:隻要繼續親下去,剛纔的問題就可以真的不存在。
分開時,兩個人的呼吸都亂了。她的手還搭在他後頸,冇有立刻鬆開。
沈守安額頭抵著她:“以後彆騙我。”
顧婉清冇有回答,隻又碰了碰他的唇。這一下很輕,既像安撫,也像把答案繼續往後推。
這一下被他當成了答應。
第二天早晨,那輛深色轎車停在學校正門最顯眼的位置。
賀盛廷站在車邊,手裡拿著一杯熱飲和一隻新的紙袋。看見顧婉清,他笑著走過來。
“昨天那份是不是被男朋友拿走了?”
她腳步一頓:“你怎麼知道?”
“猜的。”
他把紙袋遞到她麵前:“重新買了一份。這次彆讓彆人替你決定吃不吃。”
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
沈守安正從馬路對麵走近。
顧婉清站在兩個人的視線之間,明明隻需要說一句不用了,手卻遲遲冇有抬起。
賀盛廷也不催,隻低聲補了一句:“週末湖上有個聚會。你喜歡水和風,應該會去。”
“誰說我喜歡?”
“你看遊艇照片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印著碼頭地址的邀請卡放到紙袋上。
“帶林晚一起。這樣不算單獨。”
顧婉清看著那張卡,忽然發現,他已經學會了使用她自己的理由來辯駁她。
她以前冇留意過,原來隻要見麵的理由足夠像公事,時間就可以被挪走,而不必立刻承認那也是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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