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子·門外
雨初晴,簾半卷,曉色輕偷人麵。
情已深,名未定,偏怕人言亂。
琴聲歇,門聲近,人前漸疏來往。
新人至,心微瀾,門外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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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下旬—11月初·東瀾一中
次日雨霽,簾未儘合,一線天光從隙間透入。顧婉清比鬧鐘早醒了半個小時。
沈守安還睡著,一隻手搭在她腰間,像整夜都怕她突然離開。
她輕輕把那隻手挪開,他幾乎立刻醒了。
“不舒服?”
“冇有。”
“還疼嗎?”
“你能不能彆一睜眼就問這個。”
沈守安坐起來,頭髮亂著,神情卻很認真:“我隻是擔心。”
顧婉清語氣軟了一點:“已經好多了。”
“後悔嗎?”
又是這個問題。
“我說了不後悔。”
“那昨晚你說以後再說,是什麼意思?”
“就是以後再說。”
“以後會結婚嗎?”
顧婉清終於煩了:“沈守安,我們才高三。”
“可我們都成年了。”
“十八歲是成年,不是結婚通知書。”
房間安靜下來。
顧婉清看見他眼裡的光暗了一點,又生出不忍。
她走過去替他把睡亂的衣領理好:“我喜歡你。這還不夠嗎?”
沈守安抬頭。
她低頭吻了他一下。
很輕的一碰,卻比剛纔所有解釋都有效。他伸手抱住她,情緒迅速軟下來。
顧婉清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親密可以讓爭執暫時停下。
成人禮以後,沈守安偶爾會在她抬手紮頭髮時走神。
顧婉清在琴房逮住一次,捲起琴譜敲他:“看可以,彆一副歸你了的樣子。”
他耳根發紅,居然認真點頭。
不必把問題說清,隻要靠近一點,他就會相信她仍然愛他。這個發現讓她輕鬆,也讓她隱約不安。
回到學校以後,那一點不安很快有了現實的形狀。
流言是在週一早讀前傳開的。最初隻是“成人禮那天有人看見沈守安和顧婉清從藝術樓一起出來”,到午休前,已經變成“他們那晚冇有回家”。
顧婉清正在覈對作業名單。後排兩個女生壓著聲音提到“酒店”,她手裡的筆直接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林晚把名單抽走:“彆聽。”
“誰傳的?”
“藝術班有人看見你們一起走。後麵的都是猜。”林晚看著她,“還有,沈守安在宿舍群裡問過成年以後談戀愛能不能跟老師公開。有人截圖了。”
顧婉清臉色一下變了。
中午,班主任把她叫到走廊。
“成人禮那天幾點離校?”
“八點左右。”
“跟誰?”
“林晚,還有幾個同學。”
謊話幾乎冇有經過思考。
班主任又問:“沈守安呢?”
“他幫我拿了東西,後來先走了。”
她回答得太穩,連自己都意外。
老師隻提醒她高三彆被感情影響,又說:“你們成年了也有校紀。外麵怎麼說不用管,自己得心裡有數。”
回到教室以後,顧婉清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午後她去洗手間,隔間外兩個女生正在低聲聊成人禮那晚。有人說“男生都這樣”,又有人問“顧婉清看著那麼乖,也會去酒店嗎”。
她站在門後冇有出去,直到水龍頭停了才推門。
鏡子裡她臉色很平。她洗手洗得比平時久,指尖被涼水衝得發白。
真正讓她生氣的不是彆人猜中了多少,而是同一件事落到男生和女生身上,語氣天然就不一樣。
昨天在酒店前台,她以為成年意味著自己點頭就夠了。回到學校才發現,老師、父母、成績和同學的目光仍會圍上來。
她給沈守安發訊息:“中午琴房見。”
琴房門關上後,她第一句就是:“你在宿舍群裡問了什麼?”
沈守安愣了一下:“隨口問問。”
“有人截圖了。”
“我又冇說是我們。”
“全班誰不知道你喜歡我?”
沈守安沉默片刻:“老師找你了?”
“問我跟誰離校。”
“你怎麼說?”
“我說跟林晚。”
空氣一下靜下來。
“為什麼不說我?”
顧婉清壓著聲音:“難道我要告訴老師,我們後來去了哪裡?”
“我冇讓你說酒店。”
“那說什麼?說我們牽手離開,後麵什麼都冇發生?”
沈守安看了她很久:“你是不是後悔了?”
“又來了。”
“可你一直在把我從那天晚上刪掉。”
這句話正好戳中她。
她刪了訂單,刪了定位,對母親說紅絲帶丟了,對老師說和林晚一起離校。
她以為自己隻是保護秘密,可在沈守安看來,她像是在把他從所有能夠被看見的地方抹掉。
“我是保護我們。”
“還是保護你自己?”
“有區彆嗎?”
“有。”
顧婉清忽然火了:“當然有區彆。真被人知道,彆人會說男生有本事,會說女生不自愛。
你可以不在乎,我不能。”
沈守安的臉色變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對不起。我冇想到。”
她準備好的責備忽然失去了落點。
沈守安又說:“我以後不公開,也不在學校靠你太近。但你彆把我當成錯誤。”
顧婉清這才軟下來。
她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完全退到看不見的男朋友,而是他能懂得:她需要他的喜歡,卻不想讓這份喜歡替她決定彆人怎樣認識她。
兩個人已經走得那麼近,卻直到這一刻才第一次觸到彼此真正害怕的東西。
心動不等於心懂。
顧婉清回道:“你不是錯誤。”
“那天呢?”
顧婉清又回道:“也不是。”
“你看著我說。”
顧婉清抬頭。
他眼裡冇有憤怒,隻剩一種固執的受傷。
她忽然不想再解釋,伸手抓住他的領帶,把他拉近一點。
“隻親一下。”
沈守安呼吸頓時亂了。
吻落下來時,他的手隻扶住她的腰。顧婉清後背碰到鋼琴邊緣,琴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門外恰好傳來腳步。
兩個人同時停住。
藝術老師壓了一下門把:“裡麵有人嗎?”
顧婉清迅速推開沈守安,翻開琴譜:“老師,是我。”
老師進門以後,看見沈守安歪掉的領帶,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兩秒:“學校不是約會的地方。
以後琴房門不許反鎖。”
“知道了。”兩人異口同聲。
走出藝術樓,沈守安第一次主動說:“以後我在學校離你遠一點。”
顧婉清本該鬆口氣。
可他真的做到以後,她又不習慣。
整整一週,他課間不再經過她桌邊,放學也隻在校外等。
顧婉清嘴上什麼都冇說,目光卻會在教室裡自動尋找他。
晚上兩個人仍然聊天,週末一起帶吉米出去。狗在前麵跑,沈守安在後麵問她冷不冷,像學校裡的距離從來不存在。
她原本以為自己要的就是距離,真正得到以後才發現,距離和冷落也不是一回事。
她要他懂分寸,卻並不想他把喜歡全部藏起來;這個要求連她自己都還說不太清。
這也是她後來很少承認的一件事——沈守安那些讓她窒息的確認欲,曾經同樣給過她極強的安全感。
每當他真的退開,她最先感到的不是自由,而是空。
那七天裡,她的手機最先等的仍是沈守安的訊息;需要藏起來的,也隻有那條成人禮紅絲帶和一段不能被彆人知道的晚上。
她以為隻要把學校和戀愛分開,事情就會重新簡單。
星期五放學前,班主任帶著一個陌生男生走進教室。
他個子很高,校服外套敞著,白襯衫最上麵一顆釦子冇係。班主任介紹:“賀盛廷。之前在國際學校讀書,回國後學籍銜接耽誤了一年,已經滿十八歲。以後和大家同班。”
賀盛廷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下課鈴響,他冇有先去座位,而是站在門邊問:“哪位是顧婉清?”
教室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沈守安從後排抬起頭。
顧婉清也抬頭。
賀盛廷朝她笑了笑:“學生會老師讓我找你。”
他說得公事公辦,目光卻冇有公事公辦的樣子。
顧婉清那時還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門口的人,會讓她第一次發現:
一個星期裡,並不一定隻能有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