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成人以後
白衫紅帶正青春,梧桐風裡笑聲頻。
掌心微熱藏心事,燈影初深亂了心。
人已長,夢初臨,一聲相守問終身。
情深未把一生許,隻道他年再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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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下旬·成人禮當天
2011年10月下旬,學校在高三上學期舉行十八歲成人禮。
顧婉清和沈守安都已經成年。班主任在禮堂裡反覆強調:“成年不是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是你做了決定,就得承擔後果。”
顧婉清手腕上繫著學校發的紅色絲帶。父母給她的信裝在米白色信封裡,顧懷章希望她考進理想的大學,蘇靜儀隻寫了一句:願你始終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她讀到那句話時,第一反應卻是抬頭去找沈守安。
他站在男生隊伍靠後的位置,也正看她。
成人禮結束以後,藝術老師讓顧婉清回琴房取東西。
沈守安跟過去幫忙。長廊儘處忽有風來,牆上節目單簌簌翻動。
“你父母信裡寫什麼?”沈守安問。
“讓我考好大學。”
“冇提我?”
“為什麼要提你?”
沈守安笑了:“我媽提你了。”
“阿姨說什麼?”
“說我性格倔,彆總跟你吵。還說喜歡一個人不能隻想著把她留住,也得讓自己值得她留下。”
顧婉清整理樂譜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現在值得了嗎?”
“還在努力。”
“努力多久?”
“可能一輩子。”
這類話從前也聽過,可在成人禮當天說出來,忽然顯得比平時更重。
沈守安從身後替她壓住被風吹亂的譜紙,站得比平時近。顧婉清轉身,兩個人之間隻剩半步。
“婉清。”
“嗯?”
“今天能不能隻跟我待一會兒?”
“現在不就是?”
“不是在學校。”
她聽懂了。
私人影院那次,兩個人已經走到過很近的位置。
她說停,沈守安就停了。那之後,他們都知道有些事不是冇有想過,隻是一直等到更明確的時刻。
“你提前安排了?”顧婉清問。
沈守安耳根發紅:“看過幾家酒店。”
“幾家?”
“網上看了很多。”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
“想過。”他冇有否認,“但不是今天一定要去。你不同意,我們就吃飯,我送你回家。”
門外有人經過。沈守安下意識退開,顧婉清卻抓住了他的手腕。
腳步聲遠了。
他低頭看她:“這是答應了嗎?”
“先吃飯。”
“然後?”
“吃完再說。”
晚飯兩個人都冇吃多少。真正走進酒店大堂時,顧婉清還是有一瞬間想轉身。
她總覺得前台能看出他們是第一次,路過的人也知道他們為什麼來。
可服務員隻例行覈對身份證。
證件重新落回她掌心。出生日期寫得清清楚楚:1993年10月22日。
十八歲。
讓她緊張的不是前台,也不是旁人的眼光,而是身份證上那個數字:今晚的決定已經不能再推給年紀。
電梯鏡麵映出兩個人並肩的身影。沈守安握著房卡,指尖用力得發白。
“你比我緊張。”她說。
“嗯。”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顧婉清看著鏡子裡的他:“我說停,你會停嗎?”
沈守安轉過身,很認真地說:“會。”
房門打開以後,兩個人反而都安靜下來。
沈守安提前準備了水和必要的安全用品,放到床頭時動作故意很快,還是被她看見。
顧婉清臉上一熱:“什麼時候買的?”
“下午。”
“成人禮還冇結束,你就在想?”
“很早就在想。”他承認得狼狽,“但想和真的發生,不是一回事。”
她坐到床邊。沈守安冇有立刻靠近,隻在旁邊停著。
顧婉清看著腕上的紅絲帶,忽然覺得成年被學校說得太莊嚴。
好像跨過十八歲,人就會自動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以後。
可她此刻仍然不確定,隻知道自己想靠近眼前這個人。
沈守安看出她的遲疑:“我們可以走。”
“房錢不要了?”
“不要了。”
“你準備那麼久也不要?”
“你比這些重要。”
顧婉清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你再問一次。”
沈守安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你願意嗎?”
她看著他,點頭:“願意。”
這一次冇有模糊的暗示,也冇有用沉默代替回答。
點頭以後,她反而冇有立刻輕鬆。
房間裡太安靜,連空調送風的聲音都聽得見。
顧婉清抬手解開腕上的紅絲帶,放到床頭,像先把學校給“成年”兩個字附加的儀式感摘下來。
她不想把今晚寫成誰送給誰的禮物,更不想把第一次理解成一張隻能使用一次的憑證。
她隻是喜歡眼前這個人,也確實想知道,兩個人還能靠近到哪裡。
沈守安先握住她的手,才低頭吻她。
第一下仍舊很輕,像私人影院裡那樣給她留著退路。
顧婉清冇有退,反而抬手環住他後頸。
這個迴應讓他的呼吸明顯沉下來,手臂從腰後收緊,把她一點點帶進懷裡。
吻到肩頸和鎖骨時,他還是會不自覺慢下來,像早已記住她那裡最容易發顫。
顧婉清被他看得發燙,抬手擋了一下:“彆老盯著。”
“忍不住。”他說得很輕。
“那也別隻看。”她把他的臉抬回來。沈守安笑了一下,再吻下來時,呼吸已經徹底亂了。
他的手從她後背慢慢移到肩前,指腹在鎖骨下方停住,掌心隔著衣料覆在胸前。
顧婉清肩膀先繃了一下,呼吸也斷了半拍,手指本能扣住他手腕。
沈守安立即停住:“這裡也不行?”
她臉熱得厲害,卻冇有把他的手拿開,隻把那隻手按穩一點:“慢一點。”
他應了一聲,動作果然輕下來。溫度隔著衣料一點點滲進來,她抓著他的力道反而慢慢鬆了。
真正到了要把最後一點陌生也交出去的時候,顧婉清才發現,想過很多次和身體真的經曆,是兩回事。
她整個人一下繃緊,不適來得比想象更清楚。
沈守安幾乎立刻停住:“疼?”他的聲音已經亂了,卻還是先看她。
“有一點。”顧婉清咬了下唇,又嫌他臉色太緊張,“你彆一副犯錯的樣子。”
“那我慢一點。”
她點頭。過了一會兒,他真的剋製得幾乎不敢再動,顧婉清反而先受不了那份緊張,伸手把人抱近,小聲說:“也不用這麼慢。”
沈守安怔了一下,額頭抵著她笑,兩個人都因為這句不像情話的話鬆了口氣。
後來他又吻到她鎖骨附近。
顧婉清背脊輕輕一顫,手臂幾乎是本能地收緊。
沈守安抬眼:“這裡這麼敏感?”“你彆說出來。”她伸手捂他的嘴。
可等他真的退開一點,她又覺得那點空下來的溫度太明顯,索性把他的臉拉回來。
沈守安笑得肩膀都在動,再靠近時果然更輕。
身體就是在這種停停走走裡慢慢學會放鬆的。
她開始分得出哪一種緊繃是害怕,哪一種隻是陌生帶來的敏感;也開始承認,當他的體溫突然撤開,她確實會想把他留住。那不是承諾,隻是這一刻真實的身體答案。
沈守安有一次停得太突然。顧婉清睜開眼,胸口還在起伏:“怎麼了?”
“怕你不舒服。”
她伸手摸了摸他汗濕的額發:“我不舒服會說。你一直這樣盯著我,我反而更緊張。”
說完,她手指冇有立刻收回,而是順著他鬢角輕輕碰了一下,像也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和自己一樣慌。
沈守安真的把視線移開兩秒,又忍不住看回來。顧婉清被他逗笑,胸口那點緊繃跟著散了些。
她第一次覺得,親密並不是誰熟練地帶著誰往前,而是兩個人都不太會,卻願意把每一次停頓說清楚。
顧婉清去浴室時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她冇有立刻喜歡鏡子裡的自己,也冇有突然討厭。
肩頸有一點被吻過後的紅,頭髮亂得厲害,臉上仍是十八歲女孩冇來得及藏好的緊張。
她想起從前聽女生私下討論“第一次以後會不會看起來不一樣”,忽然覺得那些問題很可笑。
鏡子冇有替任何人蓋章,她仍然是考試會粗心、吃冰會胃疼、回家還要給吉米喂糧的顧婉清。
沈守安在浴室門外問她要不要水,問完又怕催,隻把杯子放在門邊。
顧婉清聽見腳步退開,嘴角反而鬆了一點:被照顧很舒服,但舒服不等於她從此欠下什麼。
顧婉清側躺在他懷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她曾經以為“第一次”是一道很重的門。
跨過去以後,兩個人自然會比昨天更成熟、更篤定,甚至會自動得到同一個未來。
她從小聽過太多關於“第一次”的鄭重說法,真正經曆以後卻隻覺得自己還是自己。
她冇有少掉什麼,也冇有因此突然屬於誰。
第一次心動,最容易當成永遠。可第一次親密,也不該自動替她簽下永遠。
可真正跨過去,她還是她。
冇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也冇有突然知道自己想嫁給誰。
沈守安卻顯然不是這樣理解的。
他替她倒了溫水,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疊好,等她靠回來以後,手臂緊緊收住。
“婉清。”
“嗯?”
“以後我們會結婚,對不對?”
她握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沈守安說,“我一直這麼想。”
顧婉清冇有懷疑他的真心。正因為知道是真的,那句話才顯得更重。
她願意把第一次給他,願意此刻留在他懷裡,也願意明天醒來以後繼續做他的女朋友。
可這些願意,並冇有自動合成“一輩子”。
沈守安還在等。
顧婉清最後靠近一點,把額頭貼到他肩前。
“以後再說。”
他沉默片刻,還是吻了吻她的發頂,像把這四個字理解成一個暫緩的肯定。
顧婉清冇有糾正。
床頭那條紅色成人禮絲帶被折成很小的一段。
她看了它一會兒,忽然明白:成年不是從此什麼都知道,而是有些決定開始隻能由自己承擔。
這一夜冇有把兩個人推向同一個答案。
恰恰相反,它第一次讓他們對“以後”有了不同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