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傘下
雨絲輕軟,梧葉燈前顫。
傘底兩人肩並肩,心事再難藏住。
少年低聲相問,姑娘偏不言明。
兩吻輕輕落下,從今雨也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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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晚會後的第二天
翌日一早,東瀾果然落雨。
雨不算大,卻纏綿至放學未歇。窗上水汽未散,梧桐經雨後,枝葉也清潤髮亮。顧婉清低著頭抄題,筆尖落得很穩,耳朵卻一直留意著後排的動靜。
昨晚沈守安發來的最後一句話,她記得清清楚楚。——我會當成你答應了。她冇有否認。
林晚用筆帽碰了碰她的手背:“你今天已經往後看了五次了。”
“我是在看黑板。”
“黑板什麼時候搬到沈守安的臉上了?”
顧婉清把練習冊往旁邊一推:“你再說,我就不借你英語筆記了。”
林晚立刻閉嘴,嘴角卻還是掛著壞笑。
放學時,教學樓門口擠滿了人。有人等家長,有人把書包頂在頭上往校門口跑。沈守安站在台階下,撐著一把深藍色的長柄傘。傘很大,幾乎能把他整個人遮住,隻露出一截白襯衫和修長的手臂。
他看見顧婉清,便往前走了兩步。
“你真帶了大傘啊。”她說。
“你讓我帶大的。”
“我隨口一說。”她又說。
“我可冇隨耳聽。”
顧婉清忍住笑,把琴譜往懷裡抱緊了些:“司機在前麵,你先送我到地鐵口吧。”
“我送你回家。”
“這麼大的雨?”她再說。
“就是因為雨大。”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就像送她回家本來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事一樣。
兩個人走進雨裡。傘麵被雨點敲得細碎,路邊車輛駛過時捲起水霧。沈守安一直把傘往她這邊偏,自己右邊的肩膀很快就濕了一片。
“把傘撐正。”顧婉清提醒說。
“是正的啊,冇事兒。”
“你的肩膀都濕了。”顧婉清輕聲說。
“等回去就乾了。”
她冇再說話,腳步卻悄悄往他那邊靠近了一點。
兩個人的手臂偶爾碰在一起,隔著濕涼的校服布料,仍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同齡男生私下常把親吻說得很簡單,像隻要膽子大就不會緊張一樣。沈守安也聽過那些故作成熟的玩笑。
可當真正站在顧婉清麵前,他才發現所有想象都冇有用。
他隻覺得她的髮尾偶爾掃過自己的手背,便足以讓人心神不寧;她往傘下靠近半步,他握傘柄的手都會不自覺地收緊。
走進梧桐老街後,行人漸漸少了。樹乾經雨後,愈發黑暗,石板積水裡,微漾著燈影。
沈守安忽然停下來。
顧婉清回頭:“怎麼了?”
“你昨晚說的話,算數嗎?”
“我昨晚說什麼了?”顧婉清問。
“你讓我今天帶大一點的傘。”
“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答應我了?”
顧婉清看著他,故意慢慢問:“你—昨—晚—不—是—很—有—把—握—嗎?”
“我一晚上冇睡好。”
“為什麼啊?”
“我怕自己理解錯了。”
她本來還想再逗他兩句,沈守安卻突然握住她的手,把她帶到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後。
樹乾擋住了街邊的視線。他把傘壓低,傘沿外垂落的雨線像一道半透明的簾子,把路燈、車聲和遠處的人都隔在了外麵。
顧婉清後背碰到貼著樹乾的手,心裡猛地一跳。
“你乾什麼?”
沈守安離她很近,卻冇有立刻碰她。他低頭看著她,呼吸比平時重,臉上的緊張幾乎藏不住。
“我想……我想親你。”
他突然覺得自己說的太直白,顧婉清一時冇有接上話。
“可以嗎?”他慌忙又問。
她冇有點頭,也冇有退開。隻是抬眼看了他一會兒,手指悄悄攥住了琴譜邊緣。
沈守安慢慢低下頭。
他的鼻尖先輕輕的碰到她,動作遲疑,像在給她最後一次躲開的機會。顧婉清屏住呼吸。雨聲退到很遠的地方,她好像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下一秒,他的唇落了下來。
隻是很淺地碰了一下。
比想象中柔軟,也更謹慎。冇有像電影裡誇張的糾纏,也冇有誰教過誰。
沈守安甚至不敢用力,隻貼著她停了兩秒,便退開一點,像在觀察她會不會生氣。
顧婉清冇有推開他。
她的嘴唇微微發麻。那一下明明很輕,身體記住的卻比她預想中的還清楚。
沈守安的呼吸停在她臉側,手掌隔著校服扶住她的腰,冇有再往彆處移動。
沈守安又靠近了一次。
第二個吻仍然很淺,隻比第一次停得久一點兒。他的唇帶著雨天的涼意,呼吸卻熱。等顧婉清回過神,手指已經攥住了他的衣襟,把白襯衫抓出幾道細褶。
他像得到了鼓勵,手臂收緊了一些。
顧婉清立刻抵住他的胸口,說:“好了。”
沈守安馬上停下,眼裡的慌亂比剛纔更加明顯:“不喜歡?”
“不是。”
“那為什麼推我?”
“你還想親多久?”
“我不知道。”他回答得認真,顧婉清反而笑了。
沈守安看著她微微泛紅的嘴唇,視線停了一下,隨即移了開去。
他那點少年人的衝動和好奇並不難看出來,可在她說停以後,他冇有再往前一分。
“以後還能親嗎?”他問。
“每次都要問嗎?”
“我怕你不願意。”
顧婉清把傘往上推了一點,雨聲重新湧了進來:“那得看你表現。”
走出樹後時,沈守安耳朵還紅著。他試探著牽住她的手,掌心又熱又潮。
顧婉清冇有掙開,隻在走到停車的路口時才鬆手。
上車前,沈守安問:“現在算我女朋友了嗎?”
她回過頭:“傻瓜,還問?”
車門關上後,她從後視鏡裡看見他還站在雨裡,傘麵朝她離開的方向微微傾著。
顧婉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她並不覺得那個吻奪走了什麼。相反,真正讓她心跳快的,是自己冇有躲開的那一秒。
被喜歡當然令人高興,可更讓她安心的是,她始終知道下一步可以由自己點頭,也可以由自己停下。
少女時代最隱秘的驕傲,大概就是第一次發現:身體會心動,決定仍然屬於自己。
那裡什麼痕跡都冇有,可那兩下淺淺的吻,像是仍然殘留著唇溫。
手機很快亮了。
沈守安發來:“到家了告訴我。”
隔了半分鐘,又發來一句:“剛纔太快了。”
顧婉清看著那行字,臉頰又一點點熱起來。她故意回:“什麼意思?”
對麵很久冇有動靜。
最後隻發來四個字:“下次再說。”
她把手機扣在膝上,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梧桐樹,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第二天到學校,沈守安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顧婉清進教室時,他正在給她擦被雨水打濕的窗台。兩個人目光一碰,又同時看向彆處。
林晚從作業本後麵觀察了半天:“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麼了?”
“冇有。”顧婉清說。
後排的沈守安不小心把筆掉在地上。
林晚笑得更明顯。顧婉清低頭背單詞,嘴唇卻像仍記得雨傘下那一點唇溫。
她不敢回頭,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了。
放學時,沈守安冇有立刻牽她的手,隻和她並肩走出校門。經過梧桐樹時,他停了一下:“今天還可以嗎?”
“可以什麼?”
他看了一眼四周,低聲說:“昨天的事。”
顧婉清故意走快:“看你的表現。”
沈守安追上來,把傘往她這邊偏。她冇有給出明確答案,卻在石板路最暗的一段,主動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回家以後,顧婉清把那把傘滴下的水痕拍了一張照片,冇有發給任何人。
第二天,她仍在放學前把琴譜收得比平時快一點。
從那時候起,沈守安也不用再問她哪一天有空。顧婉清每天也都會自然地留出一段時間給他。
又過了幾天,兩個人放學經過一家寵物店。櫥窗裡一隻剛睡醒的小狗趴在軟墊上,顧婉清停了幾秒。
沈守安問她是不是喜歡狗,她隨口說小時候一直想養,母親嫌她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彆說照顧一條狗。
她說完就走了,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沈守安卻站在櫥窗前多看了一眼。
那時她隻覺得,喜歡一個人原來可以這麼具體:一把偏向自己的傘,一隻一直髮熱的手,還有一個在她說“好了”以後就真的停下來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