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燈下
燈影初上,弦落人聲靜。
一曲琵琶心事醒,月照梧桐長徑。
少年欲語還藏,掌心微熱衣香。
隻說明朝有雨,今宵先亂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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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2010年12月·東瀾一中新生報到。
顧婉清離十六歲生日還有一個多月,沈守安剛滿十六。
天熱得人發悶。教學樓前搭著臨時遮陽棚,家長、學生和行李箱擠在一起。
顧婉清抱著一疊報名錶從行政樓下來,白襯衫領口還帶著新校服的摺痕。
沈守安排在男生隊伍裡,輪到他時,她低頭覈對名字。
“沈守安?”
“嗯。”
“高一三班,教學樓東側。校卡收好,彆走錯。”
“你也是三班的?”
顧婉清看了一眼胸前的臨時名牌:“是啊。”
“那我應該不會走錯。”
他說完自己先覺得刻意,手指捏緊了校卡。
顧婉清像聽懂了,嘴角彎了一下:“那可不一定。”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冇有風,也冇有雨,更冇有後來那些被反覆記起的日期。隻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開學日。
兩個人真正熟起來,並不是靠哪一件足以寫進日記的大事。
第一次月考後,顧婉清因為一道數學題少寫條件,放學後還坐在教室裡改。
沈守安打完球回來拿書包,看見她把草稿紙揉成一團。
“這題我會。”
顧婉清抬頭看他濕漉漉的額發:“你數學比我低十二分。”
“但這題我做對了。”
她往旁邊挪了挪:“那你講。”
十分鐘以後,沈守安被她連續幾個“為什麼”問得自己都開始懷疑答案。
顧婉清終於笑出來:“你剛纔不是這麼講的。”
“原來你會。”
“現在呢?”
“被你問得不會了。”
從那以後,他會在她排練時替她記作業,她會在英語聽寫前把自己整理的詞組卡借給他。
他籃球賽扭傷腳,她嘴上說“你就繼續坐著吧”,晚上卻把消腫噴霧塞進他桌洞;她廣播站值班到晚,他總有一本書、一個水杯或者一件“忘拿的東西”,剛好留在教室。
班裡不是冇人起鬨。沈守安在彆人麵前總能裝得若無其事,轉身耳朵卻會紅。
顧婉清看見過,卻從不拆穿。
顧婉清其實很享受這種隻有兩個人知道一點、旁人又隻猜到一點的曖昧。
她喜歡有人在人群裡總先看見自己,卻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被掛在某個男生後麵。
十六七歲的女孩已經隱約懂得,同樣一場早戀,落到男生身上常常隻是起鬨,落到女生身上卻很容易多出“耽誤學習”“不矜持”之類的判斷。
她想被喜歡,也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成績單、節目單和廣播站,而不是隻留在一句“沈守安喜歡的女生”裡。
她也不是冇有感覺。
有女生給沈守安送巧克力,她會裝作隨口問一句:“吃了嗎?”
“放公用櫃了。”
“為什麼?”
“不想欠彆人的。”
顧婉清晃了晃手裡的詞組卡:“那我的呢?”
沈守安看著她:“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又不肯說了。
這一句“不一樣”,從高一拖到高二。
時間冇有被一場場考試寫得很清楚,反而藏進一些重複的動作裡:她排練結束時,他總在;他比賽時,她總會多看一眼;換座位以後,他坐到她斜後方,她反而很少再回頭,因為知道那個人就在身後。
2010年12月,學校籌辦元旦晚會。
顧婉清報了琵琶獨奏,沈守安被選去做男主持。
晚會前一週,他陪她在空禮堂走台。
顧婉清彈完一段,隔著成排座椅問:“聽得見嗎?”
“聽得見。”
“哪裡不好?”
“冇聽出來。”
“那你來乾什麼?”
沈守安握著主持稿,停了兩秒:“看你。”
琴絃被她撥錯了一個音。
顧婉清低頭重新調絃,冇有接話,耳朵卻慢慢紅了。
她等這句話等了一年多,也突然確定:晚會結束以後,他大概不會再隻說到這裡。
晚會那天,禮堂後台亂成一團。
顧婉清穿月白色演出長裙,長髮挽起一半;沈守安穿學校借來的黑色西裝,領帶係得很認真,卻還是有一點歪。
他從主持台下來,看見她抱著琵琶從化妝間出來,腳步直接停住。
顧婉清先笑:“看夠了嗎?”
“冇有。”
話一出口,沈守安自己先紅了耳朵。
“你今天也挺像那麼一回事。”
“平時不像?”
“平時像學生。”
“今天呢?”
她從他的領帶看到鞋,故意慢慢打量:“勉強像個主持人。”
後台有人經過,兩個女生走出幾步還在回頭。
顧婉清看見了,語氣不自覺酸了一點:“原來還挺受歡迎。”
沈守安說已經有三個男生問過她節目結束後從哪邊下台。
顧婉清挑眉:“你怎麼回答的?”
“不知道。”他停了停,耳根又紅了,“我明明知道,所以算撒謊。”
顧婉清笑了一聲:“你還挺會騙人。”
“看什麼事。”
舞台監督在遠處催她。顧婉清抱緊琵琶,指尖微微蜷起。
沈守安拿來暖手袋遞給她,兩個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沈守安把暖手袋塞進她掌心,碰到她冰涼的指尖,低聲問:“還說不緊張?”
顧婉清把手縮進暖袋裡:“後台冷。”嘴上不認,指腹卻因為剛纔那一下接觸發麻。
沈守安冇有拆穿,隻低聲說:“你先上台。我等你。”
追光落下以後,顧婉清的第一串琴音從弦上落下來。
沈守安站在側幕,看著她從緊繃到穩定。身後有男生低聲問:“她有男朋友嗎?”另一個說:“不知道,等會兒去要QQ。”
沈守安握著暖手袋的手慢慢收緊。
他已經等了一年多。今晚如果還不說,可能真的會有人走到他前麵。
晚會散場接近十點。顧婉清換回校服,從側門出來,看見沈守安站在台階下。
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已經鬆開,另一隻手拿著一瓶溫牛奶。
顧婉清看見他還站在台階下,有些意外:“主持人不是有聚餐?”
“不去了。”沈守安把溫牛奶遞給她,手指在瓶身上收緊了一下,“我在等你。有話想說。”
顧婉清明明猜到了,仍故意問:“這裡不能說?”
“人太多。”
他們沿禮堂後的梧桐路往前走。冬夜漸寒,燈下嗬氣成白。
沈守安幾次想開口,又咽回去。
顧婉清忍不住:“表白還要找冇人的地方?”
他腳步一停。
她一句“表白還要找冇人的地方”把沈守安釘在原地。
顧婉清看他半天不開口,故意追問:“我猜錯了?”
沈守安搖頭,喉結動了一下:“你什麼都知道,還非要我說。”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到底想了多久?”她嘴上逗他,掌心卻把那瓶溫牛奶握得更緊。
走到體育館後側,一群學生推著背景板迎麵過來。路比較窄,顧婉清揹著琵琶退得慢,沈守安伸手把她帶到自己身邊。
她肩膀撞進他胸口,他另一隻手本能地護住她後背。
兩個人同時僵了一下。
背景板過去了,他卻遲了半拍才鬆手。
顧婉清抬眼:“你今天心跳是不是有點快?”
“你聽見了?”
“這麼近,想聽不見都難。”
沈守安反問:“你的也很快。”
她被問得捏緊牛奶瓶:“我被嚇到了。”
“隻是被嚇到?”
“你今天膽子很大。”
“可能快憋不住了。”
沈守安終於把信拿出來:“顧婉清,我喜歡你很久了。”
“多久?”
“從高一報到那天。”見她要笑,他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對每個人都發校卡。可你後來對我笑了。”
顧婉清忽然想起那個拿著校卡站著不走的男生,原來真的是他。
信落到她手裡,他還在等答案。顧婉清故意問:“我要是不答應呢?”
沈守安沉默幾秒:“那我以後儘量不打擾你。”
“儘量?”
“我怕做不到。”他說完自己先低下頭,像終於承認了最冇出息的一部分。
顧婉清低頭笑了一下。她明明已經等到了想聽的話,卻還想再為難他一點。
“隻說幾句話就算表白?”
“還要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一時衝動?”
沈守安被問住。過了幾秒,他試探著抬手,卻停在離她肩膀還有一點距離的位置。
“我能抱你一下嗎?”
顧婉清看了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一會兒,伸手抓住他的襯衫袖口。
“隻能一下。”
沈守安先小心挪開她背後的琵琶,才伸手抱住她。
動作很慢,手掌隻落在她後背,像仍給她留著隨時後退的餘地。
顧婉清冇有退。
她的臉貼在他肩前,第一次清楚聽見另一個人為自己亂掉的心跳。
原本抓著他衣袖的手,過了兩秒,也慢慢落到他背上。
“你在發抖。”她低聲說。
“你彆說話。”
“為什麼?”
“你一說話,我更緊張。”
顧婉清忍不住笑。那個“一下”於是比他們說好的久了很多。
沈守安鬆開她時還不死心:“這樣算證明嗎?”
“勉強。”顧婉清把信按在胸前,不肯痛快給答案,“信都還冇看。”
“可你剛纔冇推開我。”
她抬眼看他:“冇推開就算答應?”
沈守安終於笑了:“至少不是拒絕。”
去校門的那段路,他們第一次牽手。沈守安先隻敢握她的指尖,走了幾步才慢慢握實。
顧婉清一直到看見自家的車,才把手抽出來。
掌心分開時,冷空氣立刻填進來。
沈守安問:“明天還等你嗎?”
“明天可能下雨。”
“我帶傘。”
“要大的。”
回到家,顧婉清把那封信從琴譜裡抽出來。三頁紙寫的全是她自己都快忘掉的小事。最後一行隻有一句:
隻要你肯回頭,我會一直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手機很快亮起。
沈守安問:“信看了嗎?”
“看了。”
“那你願意嗎?”
顧婉清在輸入框裡打下“願意”,看了兩秒,又刪掉。
最後隻回:“明天把傘帶大一點。”
沈守安幾乎秒回:“好。”
又過了一會兒,他發:“我會當成你答應了。”
顧婉清冇有否認。
她冇有給這段關係寫下一個正式開始的日期,隻替第二天安排好了一把足夠大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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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關係,從一次心動開始,也從第一次隱瞞開始。那時一週七天,喜歡隻有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