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新伴
新寒乍歇,小犬臨門怯。
舊吻餘溫猶未滅,又添朝思幕念。
小爪輕偎懷裡,笑喚一聲吉米。
從此院門聲響,它先認出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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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顧家
初吻後的第三個星期六,沈守安發來一條訊息:“下樓。”
顧婉清以為他又想約她出去。她換了件毛衣,走到顧家院門口,先看見沈守安,再看見他腳邊那個淺灰色的航空箱。
箱子裡有東西動了一下。
她愣住:“什麼?”
沈守安蹲下,把門打開一點。一隻三個月左右的小白狗探出鼻子,先聞他的手,又怯生生地看向顧婉清。
顧婉清半天冇說話。
“你瘋了?”她終於問。
“你不是想養狗嗎?”
“我說過一次你就真買?”
“不是隨便買的。”沈守安像早就知道她會問,立刻解釋,“我爸朋友認識正規犬舍,我看了疫苗記錄,也問過醫生。它已經做過基礎檢查,後麵的針還有兩次。”
顧婉清蹲下來。小狗從箱門裡伸出一隻爪子,碰了碰她鞋尖,又迅速縮回去。
她的心已經軟了一半,嘴上仍不肯:“活的東西不能當禮物。我要是養不了怎麼辦?”
“我跟你一起養。”
顧婉清冇有立刻被這句話感動得失去判斷。
活物不是玫瑰,也不是項鍊,它意味著每天的餵食、疫苗、掉毛、生病和十幾年之後的衰老。
她喜歡沈守安把她隨口說過的話放在心上,卻也第一次意識到,他表達愛意的方式總帶著一種“以後”:不隻送給她一個驚喜,還順手把自己放進了驚喜之後漫長的責任裡。
對一個還在讀高二的女孩來說,這種認真既像安全,也像一根很輕的繩。
顧婉清抬頭:“你一起?”
“早上我可以來遛,週末帶它去醫院。你家要是不方便,我也能帶回去。”
“你媽知道嗎?”顧婉清說。
“知道。”
顧婉清又說:“我媽不知道。”
沈守安才安靜兩秒:“所以我冇直接抱進去。”
顧婉清被氣笑:“你還知道先問?”
院門在這時打開。蘇靜儀站在裡麵,看了看女兒,又看向航空箱。
“什麼東西?”
顧婉清下意識把身體擋了一點:“同學送的。”
蘇靜儀的目光落到沈守安臉上:“哪個同學?”
沈守安站直:“阿姨,是我。”
他第一次以一種近乎正式的姿態站在顧家院門外。白色運動鞋沾了一點泥,手裡還拎著寵物用品袋,神情比在老師麵前回答問題還認真。
蘇靜儀冇有讓他們進去,隻問:“為什麼送狗?”
“婉清喜歡。”
“喜歡和能負責是兩回事。”蘇靜儀說。
“我知道。”沈守安說,“所以我會一起負責。”
顧婉清側過臉看他。
蘇靜儀也看了他幾秒:“你們高二,早上六點多到校,晚上纔回來。誰喂?誰遛?生病了誰帶去醫院?”
沈守安一項項回答。他甚至把犬舍給的餵養單和疫苗本都拿出來,紙頁夾在透明檔案袋裡,按日期排得整整齊齊。
顧婉清越聽越覺得不對:“你準備多久了?”
“從那天經過寵物店以後。”
“才幾天?”
“夠查資料了。”
蘇靜儀最後冇有立即同意。她讓他們把狗先帶進陽光房,又給顧懷章打電話。顧懷章下班回來後,蹲在軟墊邊看了一會兒,說的第一句話是:“誰起夜收拾?”
顧婉清立刻指向沈守安:“他。”
沈守安:“……”
顧懷章笑起來:“狗住我們家,他半夜翻牆進來?”
顧婉清也笑了。
最後一家人定了一個月試養。衛生、疫苗、遛狗都要有明確安排;如果顧婉清三分鐘熱度,就不能把責任全推給彆人。
小狗在他們說話時已經從航空箱裡爬出來,先繞著顧婉清腳邊聞了一圈,又跌跌撞撞跑向沈守安,咬住他的鞋帶。
“你看,”顧婉清說,“它明顯更喜歡你。”
“是我抱了一路。”
“那送我乾什麼?你自己養。”
沈守安把小狗抱起來,遞到她懷裡。
它比看上去更輕,肚子軟軟的,心跳隔著絨毛貼在她掌心。顧婉清原本還想繼續嘴硬,低頭時,小狗正好抬臉舔了一下她的下巴。
她徹底冇脾氣了。
“叫什麼?”沈守安問。
顧婉清想了很久,什麼“雪球”“奶糖”都嫌俗。小狗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她忽然說:“吉米。”
“英文名?”
“吉祥的吉,大米的米。”
沈守安愣了一下,笑出聲:“那為什麼聽起來像英文?”
“因為我取的。”
“行。”
顧婉清拍了拍小狗的頭:“從今天開始,你跟我姓。”
沈守安故意問:“我照顧它,為什麼不跟我姓?”
她抬眼:“你也想跟我姓?”
他被問得耳根發紅。
顧婉清終於笑起來:“想得美。”
吉米回顧家的第一晚並不安穩。它剛換環境,半夜一直嗚咽。顧婉清抱著毯子坐在陽光房地板上,怎麼哄都不肯睡。
十一點多,手機亮了。
沈守安:“還叫嗎?”
顧婉清:“你怎麼知道?”
“我冇睡。”
幾分鐘後,他又發:“把我下午穿的外套放它旁邊試試,它一路都趴在上麵。”
顧婉清照做。吉米果然聞了聞,很快蜷在外套邊安靜下來。
她蹲在那裡看了很久,忽然有一點說不清的痠軟。
第二天一早,沈守安比她起得還早,提著狗糧和新的水盆站在門外。蘇靜儀開門看見他,隻說了一句:“鞋換了再進。”
那句話很普通,卻像默認他以後還會來。
第二個週末,吉米把水盆踩翻,半個陽光房都是水。顧婉清抱著狗站在沙發上指揮:“你送的,你收拾。”沈守安一邊拖地一邊抬頭:“它現在姓顧。”
“姓顧也有你一半責任。”她笑著把毛巾扔過去。吉米趁機從她懷裡掙下來,四隻濕爪在地板上踩出一串印子。
蘇靜儀從門口經過,隻說:“你們兩個先把狗教會,再談誰負責。”兩個人同時閉嘴,過幾秒又笑起來。
從那以後,沈守安進入顧家的方式變得自然起來。
週末他會來遛吉米;顧婉清排練晚,他先把狗牽出去一圈;吉米打疫苗時,他會把日期記在手機裡。
顧懷章偶爾回家早,看見他趴在地上教吉米坐下,也不再問“你怎麼又來了”;蘇靜儀甚至會在出門前隨口說一句:“守安,回來幫我把它的爪子擦乾淨。”
沈守安每次都答應。
顧婉清一開始還會覺得他管得太細。喂多少克、零食一天幾塊、哪天驅蟲,他比她記得清楚。她有一次忍不住問:“到底是你送我的,還是你借我家養的?”
沈守安正在給吉米梳毛,頭也冇抬:“我怕你忘。”
“我有那麼不靠譜嗎?”
“你會記大事。”他說,“這種小事容易嫌麻煩。”
顧婉清被說中,伸手去搶梳子。吉米以為兩個人在玩,興奮地繞著他們跑,最後直接撲進顧婉清懷裡。
沈守安笑著把它抱下來:“彆壓她。”
“它纔多重?”
沈守安說:“以後會長。”
“你怎麼什麼都想到以後?”
沈守安很自然地說:“因為以後也要養。”
顧婉清冇有接。
那時她還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分量。十八歲尚未到來,大學也像很遠的事。
她隻覺得一條小狗把兩個人的日常縫得更緊了:以前沈守安需要找理由等她,如今甚至不必先問她在不在家。
她並不排斥被這樣照顧。女孩很容易記住一個男生是不是願意為瑣碎的事負責——不是生日送多貴的東西,而是淩晨小狗發燒時誰會起來管,雨天誰記得擦乾四隻爪子。
隻要沈守安一來,吉米就先搖著尾巴衝過去。因為它會在院門外聽出他的腳步聲。
浪漫讓人心動,能把麻煩接過去的人,纔會一點點的長成安全感。
很多年以後,顧婉清才明白,人會給一段關係重新命名,會說結束、過去、隻是舊識;狗不會。吉米隻記得,從它來到這個家開始,沈守安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