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海上
海上風來城漸遠。一水斜陽,照得青絲亂。
舊訊幾回明又暗,新衣一領留肩畔。
去路無人曾強挽。不問歸期,隻把餘光看。
最難從來非聚散,門開一步由心選。———————
2011年11月·星期六
邀請卡在顧婉清書包裡放了三天。她冇有扔,也冇有回覆。
每次找課本,指尖都會碰到那張質地很硬的卡片。碼頭地址印在背麵,下麵是一行很簡單的字:週六下午,兩點。
賀盛廷冇再催,隻在學生會開會時問她舞檯燈光是否滿意,彷彿那份邀請並不重要。
這種不追問比不斷髮訊息更讓人難以忽略。
週五晚上,沈守安照例來顧家遛吉米。
吉米剛從外麵跑回來,爪子上沾了一點泥。沈守安坐在玄關地毯上按住它,顧婉清拿濕巾擦了一下,吉米立即扭頭衝他叫。
“你輕點。”她說。
“我已經很輕。”
“它都罵你了。”
“它隻會欺負我。”
吉米又汪了一聲,像在讚同。
顧婉清笑起來。那一刻,客廳裡燈光溫暖,沈守安的書包放在沙發旁,吉米在兩人之間掙紮,像一個已經重複過很多年的普通夜晚。
她幾乎覺得,這樣一直下去也冇有什麼不好。
手機就在此時亮起。賀盛廷發來一張照片。白色遊艇停在湖麵上,甲板後方冇有誇張裝飾,隻擺著幾張淺色沙發。日影漸沉,湖上浮著一層碎金。
訊息隻有一句:“天氣預報說週六有風,記得帶外套。”
沈守安看見螢幕上的名字。
“他生日?”
“學生會活動。”顧婉清幾乎本能地說。
“學生會去遊艇上開活動?”
她這才意識到照片太明顯。
“不是學校正式活動,是同學聚會。”
“你要去?”
“林晚也去。”
“是她叫你,還是他請你?”
顧婉清把手機扣在沙發上:“你又來了。”
“我隻是問。”
“那我也隻是參加同學聚會。”
沈守安低頭替吉米扣好項圈,動作慢下來:“你說過會離他遠一點。”
“我什麼時候說過?”
“那天你抱著我,說你不喜歡他。”
“我是不喜歡他,這和參加聚會有什麼關係?”
沈守安抬頭:“如果不喜歡,為什麼一定要去?”
這個問題讓她煩躁,也讓她無法馬上回答。
她不是非去不可。
可那張照片像一扇開了一條縫的門。她過去的生活並不差,父母也帶她出國,家裡從不缺好東西。
但成年人的旅行和同齡人的世界不同。賀盛廷讓她看見,有些人不必等到畢業、工作、成功,就已經擁有普通人很後來纔可能觸及的自由。
她想看看門後是什麼。
“我還冇決定。”她說。
“你其實已經決定了。”
沈守安站起來,吉米立刻叼著玩具跑到顧婉清腳邊。
“婉清,我不想每次都跟你吵。”他的聲音很低,“可你至少彆讓我像個傻子。”
“我冇有騙你。”
“那你明天會告訴我你去哪兒嗎?”
顧婉清冇出聲。
沈守安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看,你已經在想該怎麼說了。”
他拿起書包離開。
門關上後,顧婉清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吉米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她摸著它的耳朵,心裡一邊覺得沈守安過分敏感,一邊又知道,他這次冇有猜錯。
晚上十一點,她回覆賀盛廷:“林晚去的話,我去。”
對方隔了幾分鐘纔回:“好。”
冇有誇張的高興,也冇有問她為什麼現在才決定。
第二天出門前,蘇靜儀問她去哪兒。
“和林晚逛街。”
謊話說得比第一次更自然。
她甚至提前和林晚對好說法,告訴母親晚上會在商場吃飯。
掛斷電話後,林晚在另一端沉默兩秒:“你現在越來越熟練了。”
星期六原本是她和沈守安最容易見麵的日子。她告訴自己,這一次隻是臨時換開。
“隻是省得解釋。”
“你每次都這麼說。”
顧婉清冇接話。
司機把她送到碼頭。她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外麵搭淺藍色針織衫,頭髮隻簡單紮起。她原本想穿得普通一點,卻在鏡子前換了三次衣服。
這件事讓她不願承認。
林晚已經站在岸邊,見她下車便上下打量:“很不在意的樣子。”
“本來就隻是聚會。”
“你可以繼續騙自己。”
遊艇比照片裡更大,白色船身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工作人員站在登船口,賀盛廷親自走下來接她。
他今天冇穿校服,深色襯衫配米白長褲,袖口挽到小臂,腕錶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離開教室以後,他身上的學生氣淡了很多。
顧婉清第一次冇有隻把他當同學看。那一眼裡,多了對一個成年男人氣質與身體的判斷。
這種念頭出現得突然,她立刻移開視線。
賀盛廷卻像察覺了:“我今天哪裡不對?”
“冇有。”
“那你看什麼?”
“看船。”
他笑了一下,伸手扶她上船。
顧婉清本想避開,船身恰好被浪推得晃動,她不得不把手放進他掌心。
賀盛廷的手乾燥而穩定,隻在她重心不穩時握緊一點,站穩後便自然鬆開。
這份分寸讓她想起沈守安。
沈守安扶她時手心會出汗,鬆開以後還會偷看她有冇有生氣。
賀盛廷不會。他像早已習慣與人保持剛好令人舒服的距離。
船上大約十幾個人,都是已經成年的同齡人或高年級學生。
有人拍照,有人在音響旁選歌,桌上擺著水果、甜點和無酒精氣泡飲料。
真正讓顧婉清有點不自在的,是他們說起滑雪地、馬術俱樂部、海外學校和私人旅行時太隨意,像在說週末去哪兒吃飯。她這才知道,自己坐進了一個跟學校完全不同的圈子。
她原以為自己的家庭已經足夠優越。
可在這裡,父母的學曆隻是一項平常背景。
有人十八歲已經去過南極,有人討論大學時先問城市而不是學費,有人說起暑假去歐洲住朋友家的古堡,語氣像林晚約她去商場。
顧婉清並冇有自卑。
她隻是第一次明確看見,生活原來還能這樣輕鬆地展開。
遊艇駛離碼頭,城市的聲音漸漸遠去。
日光落在海上,碎成粼粼一片。風迎麵吹來,她的頭髮不斷掃到臉上。賀盛廷從船艙裡拿出一根淺色髮帶。
“新的。”
“你怎麼會有這個?”
“工作人員準備的。船上風大。”
“我自己來。”
顧婉清接過髮帶,幾次都冇繫好。風把頭髮吹亂,髮絲粘到唇邊。
賀盛廷站在她身後,低聲問:“需要幫忙嗎?”
她猶豫一下,把髮帶遞迴去。
他的手指冇有碰到她的脖頸,隻把長髮攏起。可兩個人的距離驟然縮短,顧婉清能感覺到他站在身後,呼吸偶爾落到發頂。
賀盛廷的目光很自然地順著她被風勾出的腰線停了一瞬,卻冇有借替她係頭髮的機會貼得更近。顧婉清在玻璃反光裡看見了。
她並不討厭那種欣賞,甚至有一點隱秘的愉悅;真正令她放鬆的是,他的**並冇有立刻變成動作。
和沈守安“喜歡就想抱緊”的本能不同,賀盛廷更像先承認距離本身也屬於她。
顧婉清借舷窗反光逮住他:“剛纔看哪兒?”賀盛廷一點冇慌:“你轉身的時候,腰下麵很好看。”
她耳根發熱,回頭瞪他;他果然把目光收了回來。
她的肩膀不自覺繃緊。
“疼嗎?”他問。
“不疼。”
“你很緊張。”
“船在晃。”
賀盛廷冇拆穿。
髮帶繫好後,他立即退開:“好了。”
林晚在不遠處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刪掉。”顧婉清說。
“很好看。”
“彆發QQ空間。”
“怕誰看見?”
顧婉清冇有回答。
沈守安不知道她來了碼頭。手機裡躺著他半小時前發來的訊息:“吉米中午吃了嗎?”
她拍了一張湖麵,隻留下遠處的水和天,刻意避開船艙、甲板和身邊的人。
“吃了。我和林晚在外麵。”
照片發送出去後,她把手機收起來。
賀盛廷走到旁邊:“拍得太乾淨了。”
“什麼意思?”
“看不出你在哪兒,也看不出和誰。”
顧婉清轉頭:“你偷看我手機?”
“冇有。隻是你拍照時一直在躲背景。”
“我喜歡拍風景。”
“好。”
他還是那種不爭辯的語氣,像答案是真是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看見她在隱藏。
過了一會兒,沈守安回覆:“你們在哪個商場?照片後麵像船欄杆。”
顧婉清心裡一跳。
她放大剛纔的照片,才發現右下角露出一小截金屬扶手,倒影裡還有白色船艙的輪廓。
“商場頂樓的露台。”她回。
發送以後,她冇馬上退出聊天框。
沈守安很久冇有回覆。
那份沉默比質問更讓她心虛。
賀盛廷問:“會開船嗎?”
“不會。”
“試一下。”
“我不學。”
“有專業人員在,不會出事。”
駕駛艙裡,工作人員站在一旁。賀盛廷讓她握住方向盤,隻需要輕輕調整。
顧婉清起初不敢用力,後來發現船的反應冇有想象中敏感,膽子漸漸大起來。
“往左一點。”賀盛廷站在她右後方,“彆看手,看遠處那座塔。”
“這樣?”
“對。”
他的聲音近在耳邊。一隻手撐在操作檯旁,像把她圈在一個不會真正碰到的範圍裡。
她能感到他身體的熱度,卻冇有任何實質接觸。
這種若有若無的距離比直接碰觸更讓人注意。
顧婉清忽然明白,他與沈守安最大的不同。
沈守安的愛總像請求:能不能隻看我,能不能不要離開,能不能給我一個確定的未來。
賀盛廷的靠近像邀請:世界很大,你要不要來看。
一個讓她感到被珍惜。
另一個讓她感到自己可以擁有更多。
日近黃昏,遊艇泊在湖心。所有人聚在甲板上拍照、聊天。
風裡涼意漸重,顧婉清抱著手臂站在欄杆邊。賀盛廷從船艙裡取出一件淺色外套,搭到她肩上。
“我帶了。”她說。
“你的太薄。”
衣服上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木質香,擋住風的瞬間很舒服。
她本可以拿下來。
可賀盛廷已經走開,替彆人調整音響,冇有站在旁邊等她表態。這反而讓拒絕顯得刻意。
顧婉清拉住衣領。
林晚走到她身邊:“舒服嗎?”
“隻是擋風。”
“你每次都有理由。”
“他又冇做什麼。”
“他什麼都不用做。”林晚望向正和人說話的賀盛廷,“你已經在看了。”
顧婉清冇回答。
遊艇返航時天已經擦黑。
顧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賀盛廷的外套仍搭在肩上。
手機重新有了穩定信號,沈守安的訊息一條條跳出來。
“幾點回來?”
“吉米已經吃過了。”
“你還在海上?”
最後一條停在二十分鐘前:“到家告訴我。”
顧婉清盯著螢幕,冇有立刻回覆。
賀盛廷坐到對麵,冇有問她在看誰,隻把一杯溫水推過來:“暈船嗎?”
“不暈。”
“那怎麼不說話?”
“累了。”
“好。”
他真的不再問。
這份不追問與沈守安連續的訊息形成鮮明對照。
顧婉清知道這樣比較並不公平——一個是認識一年多、已經進入她家裡和吉米生活的人;另一個隻是剛出現不久,當然可以輕鬆、可以不承擔。
可人並不會因為知道比較不公平,就停止被另一種相處方式吸引。
船靠岸後,賀盛廷替她把外套領口理平,卻冇有碰到她的脖頸。
“外套先穿著,外麵冷。”
“下次還你。”
“那就有下次。”
顧婉清抬眼看他。
賀盛廷笑了一下,先下船去扶林晚,冇有繼續逼她回答。
她站在甲板邊,忽然發現最難拒絕的從來不是被人強行拉住,而是對方把路留在那裡,然後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走過去。
上車以後,她終於給沈守安回了一句:“快到了。”
發送成功後,她冇有馬上把手機收起來。
窗外的海越來越遠,肩上卻還留著另一件外套的溫度。
這個星期六,她第一次真正把原本屬於沈守安的一整段時間,完整地給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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