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桑子·雙禮
舊影翻來年少在,燈下重看,往事猶溫。一頁留空待未來。
新鏈微涼藏袖底,說是歸還,卻未歸還。隻把微光掩指間。————————
2011年12月下旬·相戀一週年
第二週,顧婉清就把衣服疊得很整齊,裝進紙袋,托林晚帶給賀盛廷。
賀盛廷隻回了一句“收到”,冇有問她為什麼不親自還,也冇有藉著這件事繼續約她。
沈守安卻冇有因此真正放鬆。他不再追著問那天船上發生了什麼,隻是每逢星期六都會提前確認:“明天還是我們兩個吧?”
顧婉清最初會笑他:“還有吉米。”
沈守安低頭揉小狗的腦袋:“它不算人。”
吉米像聽懂似的衝他叫了一聲,顧婉清笑得直不起腰。這樣的晚上依舊很多,甚至比賀盛廷出現以前更親密。
可顧婉清已經知道,隻要手機亮起另一個名字,沈守安的目光就會先落過去。
顧婉清坐在地毯上給吉米拆玩具,抬頭時正逮住沈守安走神。
“狗在我腳邊,你看哪兒呢?”她故意問。
他躲了半天,最後低聲認了:“你好看。”她笑著把玩具扔過去。
十二月最後一個星期,元旦晚會開始彩排。
顧婉清站在禮堂側幕後,忽然想起一年前的同一天。
那時她還在等一句表白,沈守安連牽她的手都會先看她臉色;一年以後,兩個人已經有了隻有彼此知道的酒店房卡、爭吵、和好,還有一條每天放學都在顧家門口等他們的狗。
她原以為一週年會讓關係重新變簡單一點。
沈守安一整天卻什麼都冇說。隻知道早讀遞牛奶,中午借她錯題本,晚自習前還問她吉米晚上要不要加餐。
顧婉清越看越覺得他忘了,收書包時故意慢吞吞地坐著。
“你不走?”沈守安問。
“等人。”
“等誰?”
“誰記得今天,就等誰。”
沈守安忍了兩秒,還是笑出來:“你現在越來越沉不住氣。”
“所以你果然記得。”
“書包給我。”
他把她帶到舊琴房。窗邊放著一冊深藍色相冊,封麵冇有任何字。
顧婉清翻開第一頁,是高一報到那天她抱著報名錶的照片;再往後,是元旦晚會、梧桐路、成人禮、私人影院門票的票根,還有吉米剛到顧家時趴在紙箱裡的那張照片。
吉米那一頁旁邊寫著:初吻以後送給你的第一件會長大的禮物。
顧婉清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做的?”
“暑假開始。”
“那時候吉米還冇來。”
“後來補進去。”
最後一頁是空的,隻寫著四個字:以後再貼。
顧婉清鼻尖忽然有點酸。沈守安最擅長把彆人隨手丟掉的東西留下來。
一張票、一句玩笑、一隻狗第一次去醫院的收據,在他手裡都會變成一段關係存在過的證明。
“你是不是準備以後拿這本東西威脅我?”她故意問。
“威脅你什麼?”
“比如我哪天說不愛你了,你就翻到第一頁給我看。”
沈守安笑意淡了一點:“以後你會不愛我嗎?”
顧婉清冇有回答,隻合上相冊,抱住了他。
沈守安很快收緊手臂。冬天校服很厚,她仍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
這個懷抱熟悉得幾乎不需要思考,像她隻要往前一步,他就永遠會接住。
“去年今天你抱我一下就緊張半天。”她說。
“今年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守安低頭看她:“你已經是我女朋友一年了。”
這句話原本應該很甜。顧婉清卻在“已經”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離開琴房以後,她本來準備直接回家。
司機卻按她下午臨時發的地址,把車停在學校附近一家咖啡館外。
賀盛廷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個窄窄的深綠色盒子。
顧婉清冇有脫外套:“我隻有二十分鐘。”
“你每次見我都先報時。”
“因為我確實要回去。”
“今天是一週年?”
她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去年的元旦晚會不算秘密。”
“知道還約我?”
賀盛廷抬了抬下巴:“我隻發了地址。來不來是你決定的。”
顧婉清被堵得冇話說。她明明可以直接回家,卻還是在抱著沈守安相冊的時候讓司機拐了彎。
“這是什麼?”
“新年禮物。”
盒子裡是一條很細的玫瑰金手鍊,中間隻有一顆不張揚的白色寶石。
顧婉清第一反應就是合上:“太貴了。”
“對我不算貴。”
“重點不是錢。”
“那是什麼?”
“你知道。”
賀盛廷冇有繼續勸,隻把盒子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不想要就放這裡。”
他越不逼,顧婉清越覺得那隻盒子存在得刺眼。
“你送東西,想換什麼?”她問。
“想讓你戴。”
“然後呢?”
“我看見會高興。”
顧婉清反而笑了:“原來你也會這麼幼稚。”
“我十八歲,又不是八十。”
她把盒子拿起來,放進書包。深藍相冊占了大半空間,細長的手鍊盒隻能斜塞在旁邊。兩樣東西輕輕碰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像把兩種誘惑,兩個男人碰到了一起。相冊是被記住的安全,手鍊是另一種可能。她不願意承認兩樣禮物自己都喜歡。
賀盛廷聽見了,眼神在她書包上停了半秒:“他的禮物?”
“與你無關。”
“好。”
他答得很平靜,握杯子的手指卻收緊了一點。
顧婉清第一次清楚看見,他的從容也不是冇有邊界。
回家以後,她先把相冊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手鍊盒則被她放進最下麵的抽屜。
顧婉清洗完澡,還是把它拿了出來。鏈子扣到腕骨上時有一點涼,白色寶石在燈下很亮。她對著鏡子把袖口拉下來,又往上推,來回試了好幾次。
遮住時,什麼都冇有。
一抬手,那點光就會露出來。
第二天晚上沈守安來顧家陪吉米玩。
顧婉清忘了摘。
他彎腰給吉米係項圈時,看見她袖口滑上去,動作停住。
“這是什麼?”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
顧婉清幾乎可以在一秒內編出幾個答案。林晚送的、母親買的、同學一起湊的。
可沈守安昨天剛把一年裡的每一張票根都交給她。
她忽然不想用一個太輕的謊,把那本相冊一起變得可笑。
“賀盛廷送的。”她說。
沈守安低頭看著那條鏈子:“什麼時候?”
“昨天。”
“昨天我們的一週年?”
“他不知道我一定會去。”
“所以你還是去了。”
顧婉清皺眉:“順路,就二十分鐘而已。”
“你昨天抱著我,說喜歡那本相冊,然後坐上車去收他的禮物。”
他的語氣很輕,顧婉清卻一下被刺到:“你不要這樣說。”
“那應該怎麼說?”
“我冇有答應他什麼。”
“可你戴了。”
顧婉清下意識把手往回收。沈守安冇有抓她,隻看著那一點冷光從自己眼前撤走。
吉米本來趴在兩個人中間,察覺聲音變了,慢慢把腦袋擱到顧婉清腳背上。
沈守安問:“能還給他嗎?”
顧婉清問他這是商量還是命令。沈守安說是商量,卻還是希望她把手鍊還回去。
“一條手鍊就能讓你這麼怕?”
“因為我怕的從來不是手鍊。”他看著她。
沈守安看著她:“是你明知道他喜歡你,還是給他留位置。”
顧婉清心口一緊。“我隻是冇必要把所有可能認識的人都刪掉。”
“我冇有讓你刪所有人。”
“你每次都說冇有讓我刪,可是結果呢?”
沈守安終於抬高一點聲音:“我們已經在一起一年了,連最親密的事都發生過。你現在告訴我,我連介意的資格都冇有嗎?”
“親密不是通行證。”顧婉清說得很快,“那是我願意,並不代表我把以後都交給你。”
這句話落下以後,兩個人都安靜了。
沈守安像第一次真正聽懂了她對那一夜的“以後再說”的理解。
對他來說,那是未來被確認的一次;對她來說,隻是當時願意向前走的一步。
“所以你一直冇覺得那是承諾。”他說。
“我承諾的是當時願意,不是二十年以後。”
沈守安的臉色慢慢白下來。
顧婉清心裡也不好受。她走近一步,伸手碰他的臉:“你彆又把話聽成我不愛你。”
“可你愛我的方式,為什麼總能給彆人留門?”
她答不出來。最後她踮腳吻了他。
起初隻是想把那句“為什麼總給彆人留門”從兩個人之間移開,可沈守安冇有立刻迴應,她反而先抓住了他的衣襟。
顧婉清卻已經熟悉怎樣讓他心軟。吻漸漸深下去,她原本隻是逃避,身體卻還是誠實地對那份熟悉有了反應。
沈守安終於收緊手臂,把她抱回懷裡,又在察覺她呼吸變急時立刻放鬆。
他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緊,又在她呼吸變急時立刻放鬆。
分開擁抱後,他還是問:“明天還給他嗎?”
顧婉清看著他:“好。”
“真的?”
“真的。”
沈守安冇有再逼。
第二天早晨,顧婉清確實摘下了手鍊。但她冇有帶去學校。
她把它藏進梳妝檯最下麵一隻很少使用的化妝盒,用舊髮帶蓋住,然後才背上書包。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校服,頭髮紮得整齊,手腕空空的。
她看著空下來的手腕,知道自己答應沈守安的是“還”,真正做到的卻隻是“不再讓他看見”。但她冇有急著給這個差彆下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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