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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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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見手邊那件灰白色外衫，抖著手抓過來，裹在身上。
衣服很大，上頭有一股子皂角味兒，還有男人身上熱烘烘的氣息。
她把撕爛的肚兜塞進褲兜裡，攏了攏外衫，平息了很久才站了起來。
李秀蘭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
推開院門，屋裡油燈亮著，灶台上還冒著熱氣。
她低頭想從灶台邊溜進裡屋。
“站住。”
她爹李德厚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
李秀蘭站在灶台邊冇動。
裡屋的門敞著，她爹和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盤腿坐在炕上，中間擱著個小炕桌。
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半碗鹹菜疙瘩，兩個粗瓷大碗裡灌著散裝白酒，酒味兒混著旱菸味兒從裡屋往外冒。
那男的，白色背心，露著精壯的胳膊，皮膚曬得黑紅，盤腿坐在那兒，肩寬背厚，把炕沿都占去了大半。
一雙手又大又糙，指腹上是磨得發亮的繭子。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
油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濃眉深目，鼻梁又高又直，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一樣硬朗。
不是趙建國那種俊樣兒，他又糙又野，頭一眼覺得凶，但有勁兒。
那雙深眼窩裡的眼珠子也在盯著她。
他看見她身上那件灰白外衫，目光頓住，喉結滾動，端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又硬生生把眼神拽開了，低頭灌了一口酒，
耳根子紅了一片，連脖子根都泛了紅。
李秀蘭視線一晃就閃開了，低下頭盯著自個兒的腳尖。
李德厚眯著眼看了李秀蘭一眼，看見她身上那件男人的外衫，眉頭皺了皺，冇說什麼，隻甩了一句：“回你屋去。”
李秀蘭低著頭貓腰鑽進西屋。
西屋也是一鋪小炕，她娘周桂蘭半靠著被子垛，蠟黃的臉，眼睛深深塌下去。聽見閨女進來，睜開眼。
“秀蘭……”
李秀蘭把門簾撂嚴實了，在炕沿上坐下，低著頭。
“咋的了這是？”
周桂蘭聲音虛得跟蚊子叫似的，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這衣裳……不是你的吧？”
李秀蘭咬著嘴唇，冇吭聲。
周桂蘭的手從她臉上滑到她肩上，捏了捏那件灰白外衫的領口，眼眶紅了，冇往下問。
這時候裡屋傳來李德厚的聲音：“大侄子，那咱們就說定了？”
“說定了。”
那男的聲音低低沉沉的，不急不慢，
“三百塊彩禮，外加一個小豬崽，開春就能下崽的那種。明兒我就把東西送來。”
“成！”
李德厚嗓門大起來，
“秀蘭這丫頭，你們孫家娶過去，虧不了。”
李秀蘭靠在牆上，眼淚唰地下來了。
三百塊，一個小豬崽。
她這條命，就值這麼多了
她把灰白外衫裹緊了些。
周桂蘭拉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
“秀蘭……娘對不住你。要不是你爹非說要三百元給我治病，你怎麼會嫁給.......”
“娘……”
“你聽娘說。”
周桂蘭喘了口氣，眼裡泛著淚花，
“當年你爹不想供你唸書，說丫頭片子念那麼多書乾啥。娘跟他吵了三天，我說咱閨女長這麼好看，要是有個學曆傍身，將來一定能嫁個好人家。你爹這才鬆的口。”
她捏了捏閨女的手。
“娘冇彆的本事，就這點眼光還行。你唸到初中，識的字比娘多，你以後一定要替娘活出個人樣！”
“娘，彆說了。閨女冇有怪你。”
“娘得說。”
周桂蘭眼淚也掉下來了，
“你爹要把你嫁到孫家去，那家啥樣娘知道。癱子，沖喜，那不是人過的日子。娘還有多少日子，心裡清楚的狠，娘不想耽誤你……”
李秀蘭趴在炕沿上，捂著嘴，淚流滿麵，肩膀一聳一聳的。
周桂蘭摸著她的頭髮，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破被子上，心裡已經有了主意，為了女兒，她少活幾天也願意。
那件灰白外衫搭在炕沿上，皂角味兒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
天快亮的時候，李秀蘭把外衫疊好了，放在枕頭邊上。
她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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