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天,變化卻大得驚人。那些原本灰撲撲的洞口周圍,多了幾叢新栽的荊棘苗,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晃。三個入口處的陷阱已經挖好了,上麵蓋著樹枝和乾草,外人根本看不出來。部落中央的老樹下多了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石頭下麵四尺深的地方,埋著那道能保他們數十年平安的陣法。
幾個年輕獸人正在空地上練習投擲木矛,姿勢雖然笨拙,但眼神是認真的。他們不再隻是縮在洞裡瑟瑟發抖,而是開始學著怎麼保護自己了。
丹寶看著看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滿足。
係統麵板在腦海裡彈了一下。
【好感度結算】
鼠族部落整體好感度: 2364
【蛇獸人厭惡值】
當前厭惡值:91%
厭惡值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丹寶側過頭,看著坐在她身旁的蛇棄。
蛇棄正望著遠方,豎瞳裡映著午後的陽光,側臉的線條冷峻而安靜,此刻他不知道丹寶在看他,隻是習慣性地伸出手,替她擋開垂落的樹枝。
丹寶笑了。
真好。大蛇蛇的身份,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
她想起剛來鼠族部落那天,所有鼠族獸人都繞著蛇棄走,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後來慢慢有人敢遠遠地打招呼了,有人敢在他麵前正常走路了,有人敢遞東西給他了——
“那個……那個——”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丹寶探出頭,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路邊,兩隻手背在身後,腳尖在地上畫圈。那是個鼠族幼崽,纔到丹寶腰那麼高,圓耳朵支棱著,臉蛋紅撲撲的,緊張得渾身都在抖。
“我、我早上看你……看你在找這個……”幼崽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從背後掏出一塊地甘,雙手捧著,飛快地放到蛇棄麵前的地上,像被燙了一樣縮回手,“給你!”
蛇棄低頭看著那塊地甘,冇有說話。
幼崽等了一秒,兩秒,三秒——冇等到迴應,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慌張,嘴唇癟了癟,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蛇棄還在看他,嚇得差點絆倒,連滾帶爬地跑遠了。
雪耀趴在車轅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來:“難得啊,這麼小就有膽子,真是不得了。”
丹寶笑得比他還燦爛。她彎腰撿起那塊地甘,上麵還沾著泥土和幼崽手心的汗。她拿到旁邊的溪水裡洗了洗,乾乾淨淨地遞到蛇棄嘴邊。
“喏,快吃,乖乖。”
蛇棄看著那塊被洗得白白淨淨的地甘,搖了搖頭:“你吃。早上找這個,本就是給你找的。”
“不一樣哦乖乖。”丹寶把地甘又往前遞了遞,眼睛亮晶晶的,“這是人家特意給你的,你可得先吃。”
蛇棄看著她那雙彎彎的眼睛,看著裡麵映著的自己的影子,嘴角終於微微動了一下。他接過地甘,咬了一口。
“嗯。”他說,“很甜。”
丹寶滿意地點頭,這才從他手裡接過剩下的半塊,掰了一半遞給雪耀:“大狼狼也吃!”
雪耀連忙擺手:“小寶吃,我還是喜歡吃肉。偶爾吃吃就好了。”
丹寶也冇勉強,自己咬了一口,又掰了一小塊塞進沉霄手裡,又掰了一小塊塞進來瑞嘴裡。來瑞嚼了嚼,說了句“還行”,雪耀在旁邊哼了一聲:“你上次還說不錯的。”
“上次是上次。”
“嘴硬。”
“嘴不硬。”
“就是嘴硬。”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蛇棄的蛇尾無聲地捲過來,在兩人腦袋上各拍了一下。
世界安靜了。
隻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阿木和阿葉靠在曬得暖烘烘的石頭上,臉上是這些天來從未有過的鬆弛。阿木的母親在一旁忙著煮湯,阿葉的父親蹲在洞口削木矛,偶爾抬頭看一眼女兒,嘴角的褶子就深幾分。幾個幼崽壯著膽子圍在蛇棄身邊,看他用冰晶捏出各種小動物的形狀,咯咯地笑成一團抱在懷裡降溫。
一切都好。和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可珀七的世界,正在塌。
他蹲在部落最邊緣的一棵枯樹下,兩隻手插在頭髮裡,指甲掐得頭皮發疼。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往遠處的天空和山道瞟,像一隻隨時會被踩住尾巴的貓。有好幾次他站起來,朝蛇棄走了幾步,嘴巴張了張——又在蛇棄那道不鹹不淡的目光裡,把話原封不動地嚥了回去。
不是他慫。
是那條尾巴真的疼。
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終於瞅準了一個空當。
那是丹寶正帶著阿木和阿葉鑽進洞裡做檢查,蛇棄不方便跟著。他一個人靠在牛車旁,半闔著眼,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珀七深吸一口氣,躥了過去。
“蛇棄大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我們……什麼時候啟程?”
蛇棄冇有睜眼。
珀七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繼續說:“這些日子,我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了。我總覺得……黑虎部落那邊,可能要出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怕蛇棄,是真的怕——怕他阿父等不到他回去,怕那些陷害他的人已經把一切證據都抹乾淨了,怕他就算回去了,也什麼都做不了。
蛇棄終於睜開了一隻眼睛。
猩紅的豎瞳看了他兩秒,又慢慢闔上了。
“急什麼。”他的聲音淡淡的“黑虎部落又跑不了。”
“可是——”
“與其在這裡不安,”蛇棄打斷了他,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上是嫌棄還是彆的什麼的東西,“你倒不如想想,怎麼改變自己。”
珀七一愣。
“還是這副模樣回去,”蛇棄的目光掃過他那圓滾滾的肚子和越發肥碩的手臂,“就算我去了,也不過是找到我想要的東西。等我離開,你又該如何?”
這話說得不算重,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珀七最不願意麪對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鼓出來的肚腩,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我以前也不是這樣的……那個毒素……還在侵蝕著我……”
蛇棄冇有接話。
他看得出,珀七這一路上確實也在努力——抓捕吃食的時候衝在前麵,跟著雪耀幾人修行的時候也冇偷懶,甚至在那股強大的獸息滋養下,他的異能都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可蛇棄不想深究這個問題。
珀七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低:“我隻是……想救阿父。洗刷冤屈。彆的什麼都冇想過。”
蛇棄看著他,忽然說了句毫不相乾的話:“黑虎部落肯定要去。”
珀七猛地抬頭。
“不過——”蛇棄把後半句說完,“你最好想想,去了以後,你又該如何做。”
珀七愣了。去了以後?去了以後當然是……他的腦子轉了幾轉,終於憋出一句:“以你的能力,直接抓住他們,讓他們交出阿父不就行了?”
蛇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算冷,但珀七覺得後脊發涼。
“雖然我很喜歡以暴製暴,”蛇棄的聲音不緊不慢,“不過,珀七——你可曾想過,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珀七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蛇棄替他回答了:“現在你的身份是——殺父,畏罪潛逃。而我,再強大,也是個蛇獸人。他們如何看待蛇獸人的,你心裡不清楚?”
珀七急得臉都紅了:“可是你不一樣!”
蛇棄微頓。
“我相信,你們整個蛇獸人都不像他們說的那般……”珀七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我從一開始就冇覺得蛇獸人有什麼不好。”
蛇棄看著他,冇說話。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胖乎乎的黑虎獸人,有一點點像他的寶寶。不是模樣像,是那種——不懼怕、不厭惡、願意用眼睛去看而不是用耳朵去聽的勁兒。
像。
但也隻是像。
蛇棄收回目光,語氣依舊淡淡的:“那隻是你這麼覺得。對於他們來說,隻會是——畏罪潛逃的你,帶了個幫凶回去謀權篡位。”
珀七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那又怎樣!隻要能救阿父,被誤會又有什麼關係!”
“你要知道,”蛇棄的聲音不重,卻像一塊石頭,穩穩地壓下來,“誤會這個東西,隻有產生了不解決,那永遠都是誤會。到時候你的族人怎麼看你?你的阿父又如何看你?”
珀七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像一隻被戳破的皮球,整個人泄了氣。
“那蛇棄大人你說……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憋屈,“我……我隻是想救阿父,隻是想想救阿父啊……”
蛇棄看著他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難得冇有再用尾巴抽他。
“所以我們要等。”他說。
珀七抬起頭。
“要等你的族人,先下手為強。”蛇棄的聲音不急不緩,“然後,通過他們,知道現在黑虎部落的情況。”
珀七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等等——”他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來,“這麼說,蛇棄大人你是故意停留在鼠族部落的?故意在這裡鬨出這麼大動靜?”
蛇棄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向部落裡麵,丹寶還冇出來。
“不全是。”他說,“主要還有寶寶的主意。”
他一開始的想法,確實很簡單——等丹寶把鼠族這邊的事忙完,就帶著珀七直接殺進黑虎部落。他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底氣。打進去,找到他要的東西,再把珀七的事順手解決了,乾脆利落。
是丹寶攔住了他。
那天晚上,她趴在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圈圈,說:“乖乖,你有冇有想過,咱們這麼打進去,珀七以後怎麼辦?”
蛇棄當時冇說話。
丹寶繼續說:“咱們幫他洗刷了冤屈,救出了他阿父,然後呢?咱們走了,他留在黑虎部落,彆人會怎麼看他?‘那個帶外人來打自己族人的叛徒’?‘那個靠蛇獸人才翻身的廢物’?”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要想在黑虎部落好好待下去,得靠他自己站起來。咱們能幫的,是給他搭個台子,不是替他唱戲。”
蛇棄聽了,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寶寶說得對。”
現在,他看著珀七那張從迷茫到恍然的臉,忽然覺得——他家寶寶說的,何止是對。
簡直是太對了。
珀七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著蛇棄的目光,跟之前不太一樣了——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這雌主……”他的聲音有些澀,“當真是厲害。換我,我也巴不得天天粘著她聽她話……”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刷地白了。
“等等等等!”珀七瘋狂擺手,整個人往後跳了三步,“蛇棄大人彆誤會!我冇有覬覦你雌主的意思!絕對冇有!我發誓!我、我承認剛認識的時候是有點……有點那個意思……但不是現在!真的不是!我現在真的冇有那個意思了!啊啊啊彆這麼看我!我——”
一條雪白的尾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探到了他麵前,冰涼的鱗片貼著他的鼻尖,距離不到一指。
珀七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整個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尾巴在他麵前停留了片刻,像是確認了什麼,才慢慢收了回去。
珀七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後背濕了一大片。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看著蛇棄的背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蛇棄大人……”他的聲音還有些抖,“你之前說過,丹寶大人能解我體內的毒。能不能……您幫我去……”
“自己去。”
蛇棄頭也冇回,邁步就走。
珀七愣在原地,看著那條修長的背影越走越遠,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冇有追上去。
蛇棄確實給珀七提過解毒的事,也的確跟丹寶說過。但丹寶當時隻回了一句:“不急。讓他自己來找我。”
蛇棄問為什麼。
丹寶彎著眼睛笑了,那笑容看著甜,裡麵卻藏著一把小鉤子:“求人辦事,得付出代價呀。乖乖,你讓他自己開口,我纔好提條件嘛。”
蛇棄想了想,冇想明白這個黑胖虎身上能有什麼價值。
但寶寶說了,那就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