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橫山被抬上救護車時,後腦勺墊著的紗布已經洇透了,血順著紗布邊緣往下淌,滴在擔架的鐵管上,又順著鐵管滑到車廂底板上,積了一小攤。二團團長親自扶著擔架,一隻手壓在趙橫山的胸口上,掌心能感覺到心跳還在跳,但跳得很亂,像是有人在胸腔裡拿拳頭砸門。
車門關上之前,二團團長回頭看了陳望北一眼,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最後隻是點了下頭。車門砰地關上,救護車發動,車燈切開夜色朝師部醫院方向開去,尾燈在路的儘頭縮成兩個紅點,然後消失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陳望北、沈驚蟄和地上被五花大綁的賀蘭川。賀蘭川側躺在地上,雙手被反剪在背後,沈驚蟄用的捆法是野戰勤務裡的標準打法——先繞手腕兩圈,再從腋下穿回來打一道活結,越掙越緊。賀蘭川試了一次想坐起來,肩胛骨剛離地就被繩釦扯住了,又摔回去,後腦勺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不再動了,隻是偏過頭看著陳望北,眼珠在燈光下反出一層薄薄的亮光,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那種笑不像是裝出來的,更像是一個已經翻完底牌的人發現對手手裡拿的是同一副牌時,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厭倦。
“你贏了第一局,”賀蘭川說,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安靜得連燈泡的嗡鳴都能聽見,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你覺得總部會怎麼處理我?降職?轉業?還是關兩年再放出來?”
陳望北冇有接話,他把桌上那疊證據重新碼齊,依次裝進牛皮紙袋裡。第一袋裝的是筆跡鑒定和通話錄音的原始記錄,第二袋裝的是葉知秋截獲的加密通訊解碼本,第三袋裝的是那盤錄音帶——母帶,不是複製件。他每裝完一袋就在封口上按一下,確保封口夾咬緊了。
沈驚蟄從角落裡拉過一把摺椅,在賀蘭川麵前坐下,膝蓋幾乎頂著賀蘭川的鼻尖。他低頭看著賀蘭川,那種看人的方式不是審訊官看嫌疑人,而是工兵排雷時看引信——專注到近乎冷淡,不包含任何多餘的情緒。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怕的?”沈驚蟄問。
賀蘭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輕:“我怕什麼?”
“你怕。”沈驚蟄說,語氣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的事實,“你不怕死,但你現在怕。因為你知道陳望北還活著,而你之前所有的手段對他來說都隻是時間問題。你現在躺在這裡等的不隻是審判,你還在等你背後的人願不願意保你。”
賀蘭川的笑收了半秒,然後又重新掛回去,但他收的那半秒被沈驚蟄看見了。沈驚蟄冇有繼續逼問,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陳望北剛裝好的第三個牛皮紙袋,掂了掂份量。
“我去送。”他說。
陳望北看了他一眼,在確認這一眼的含義——不是問你能不能送到,而是問你準備好了冇有。沈驚蟄把紙袋夾在腋下,整了整衣領,衣領內側還殘留著廚房灶台常年熏出來的油煙味,和會議室裡消毒水的氣息混在一起,組成一種奇特的、屬於他的人味道。
“從前門走。”陳望北說。
“知道。”沈驚蟄推門出去,走廊裡的燈亮了一排,他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是一個去送份普通檔案的司務長,從這個軍區走到那個軍區,沿途的哨兵甚至不會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