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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叛徒名單複活 第19章

作者:賀蘭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3:00:53

午夜招待所的會議室燈隻亮了三盞,中間那盞吊燈燒壞了兩根燈管,剩下兩根的光打在長桌兩側的人臉上,半明半暗,像是誰用刀在臉上切了一刀。

趙橫山坐在左手邊第三位,半邊臉埋在暗處,領口的釦子隻繫了下麵兩顆,露出脖子上纏著的一圈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小片褐色的碘伏印子。他右手邊的菸灰缸裡塞了五六個菸頭,都是吸到濾嘴才掐滅的。他把第七根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菸灰掉在桌麵上,他也冇去抹。

對麵坐的是兩個團長和一個副政委,都是接到緊急通知趕來的,通知上寫的理由很統一——“防區調整臨時通報會,不得請假,不得帶警衛”。副政委姓劉,是賀蘭川提拔上來的人,進場時就覺出不對,坐下後連續看了三次手錶,手指一直在桌沿上敲,節奏越來越快。

“趙師長,”劉副政委終於開口,“這都快十一點了,到底等誰?”

趙橫山吸了一口煙,冇看他,把菸灰缸往自己麵前挪了挪:“等著。”

劉副政委想再說什麼,旁邊坐著的二團團長抬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搖了搖頭。二團團長是從趙橫山的老部隊升上來的,兩人共事過六年,他看得出來趙橫山今晚的狀態不對——一個平時嗓門能把房頂掀翻的人,現在悶在椅子上隻抽菸不說話,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兩雙鞋,一前一後。前麵那雙踩得穩,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後麵那雙跟得緊,步幅小,落地輕。

門被從外麵推開。

沈驚蟄先側身進來,站在門框邊上,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然後往旁邊讓了半步。他身後那個人跨進門的時候,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層。

劉副政委手裡的打火機掉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桌沿,掉在地上。

陳望北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的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袖口的釦子也繫著,整張臉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高,眉骨下麵那雙眼睛和三年前冇有任何區彆——不怒的時候像結了冰的河麵,看不出底下的水有多深。

他走進來,把門帶上,走到長桌的正首位置,拉開那把趙橫山刻意留出來的椅子,坐下去,把手裡拎著的一隻黑色公文包放在桌麵上。

“各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攏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到場所有人耳朵裡,“三年冇見,有些人大概以為我死了。”

趙橫山把那根菸按滅在菸灰缸裡,手掌在桌麵上一撐,站了起來。他冇說話,但站起來這個動作本身就夠了——二團團長跟著站了起來,三團的一個營長也跟著站起來。劉副政委坐在椅子上冇動,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陳望北,”劉副政委的聲音有點發乾,“你不是……被執行了?”

陳望北冇理他,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麵抽出三份檔案,依次拍在桌麵上。第一份是老舊的卷宗,封皮上還貼著當年的編號標簽,紙張邊緣已經發黃髮脆;第二份是十幾頁裝訂好的鑒定報告,右上角蓋著軍區技術處的紅章;第三份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冇有封,露出裡麵一疊列印紙的一角。

“第一份,”陳望北把那份舊卷宗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轉了個方向,麵朝桌邊所有人,“是三年前指控我通敵的所謂證據——原始筆錄原件。各位可以看清楚,上麵的簽名落款日期是偽造的,筆跡鑒定在後麵那本報告裡,技術處三個鑒定員獨立出具的結論,一致認定簽名係事後補簽。”

他把菸灰缸推開,把第二份鑒定報告攤開,手指點在最後一頁的結論欄上:“軍區技術處的章,各位應該認識。如果你們懷疑章是假的,可以現在就打電話去技術處核,號碼我讓沈驚蟄告訴你們。”

會議室裡冇人動。劉副政委的目光在那份鑒定報告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了。

陳望北又把第三份檔案拿出來,從牛皮紙信封裡抽出那疊列印紙,在桌麵上磕了兩下,整理齊了,放在卷宗旁邊:“這是葉知秋截獲的一段通話記錄解碼本,對應的時間是當年的三月十一日到四月七日,一共二十七次通話,加密頻段,信號從賀蘭川的指揮車發射端發出,接收端標的是境外代號。”

陳望北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急不緩,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作戰報告,連音調都冇有太大的起伏。但他每說一句,桌上那些檔案就多一分重量,壓在桌麵上,也壓在在場每個人的心口上。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候被從外麵猛地推開了。

門撞在牆上,反彈回去,又被一隻手按住。賀蘭川站在門口,身上的軍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腰帶紮得整整齊齊,身後站著四名武裝警衛,槍都在腰間,槍套的釦子已經解開。

他看了一眼坐在正首的陳望北,臉上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嘴角甚至還往上提了一點,像是在看一出安排好了的戲,他隻等著最後謝幕。

“陳望北,”賀蘭川走進來,步子不快,靴底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悶響,“三年前冇能把你槍斃乾淨,是我的疏忽。”

他走到長桌中段,停下,冇有坐下,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不過你以為光憑幾份假檔案就能翻三年前的案?你以為你隨便找個人解碼一段不明不白的通話錄音,就能把我打成通敵?”

陳望北冇有立刻接話。他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隻黑色的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鍵。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錄音筆裡傳出一個聲音。

“貨我已經壓下來了,走的是紅河線,你在北岸安排一個接貨點,用三號加密頻段直接聯絡,老規矩,先款後貨。”

那是賀蘭川的聲音,聲調和語氣,包括說話時習慣性的尾音上挑,都一模一樣。

緊接著錄音裡又傳出一個聲音,說著一口帶明顯南方口音的普通話:“三號頻段太舊了,上個月已經被軍方盯上過,換五號頻段,加一輪跳頻。另外上次那批槍的尾款還差一百二十萬,你的人冇補全,我這邊冇出貨之前,這筆賬得先清。”

賀蘭川的手從桌麵上收了回去,直起身。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錄音筆,又掃了一眼陳望北,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乾淨了。

“偽造的,”他說,“合成錄音。”

陳望北冇說話,伸手把錄音筆的播放鍵按停,然後拉開公文包的側袋,從裡麵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解碼器,介麵處還連著一根數據線,線的末端是一個U盤。他把U盤拔下來,扔在桌上,解碼器順著桌麵滑到桌中央。

“你可以當場找人驗。”陳望北看著賀蘭川,“找你的技術處,找你的通訊科,找誰都行。葉知秋把她截到的原始信號中繼數據全部備份了,解碼本也是她親自做的覈對,每一個跳頻節點的時間戳都能對上。”

賀蘭川站在那裡,沉默了大概五秒鐘。這五秒鐘裡,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都冇有動,連呼吸都壓得很低。劉副政委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麵上那份鑒定報告,又抬眼看了一眼賀蘭川,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跳了一下。

賀蘭川轉身,對著門口的四個警衛說了一句:“把這個人拿下。”

警衛冇動。

因為沈驚蟄已經站在了門口,他身後站著十幾個老兵,一個個膀大腰圓,身上的軍裝穿得亂七八糟,但每個人的站姿都是實的,像一麵牆。沈驚蟄把那扇半開的門用腳踢回去,門鎖哢嗒一聲響,把那四個警衛堵在了門外。

趙橫山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腳踢開椅子,走到賀蘭川和門口之間,擋住中間那條路。他看著賀蘭川,臉上的表情不像憤怒,更像是在看一個自己騙了自己三年的人。

“賀副軍長,”趙橫山的聲音很粗,像砂紙磨過的鐵皮,“你讓人搜我家的時候,我媳婦正在廚房煮麪,你的人在門口開了她一槍托,牙打掉了一顆。我忍了三年,今天不想再忍了。”

賀蘭川的右手動了一下,往腰間的槍套摸過去。

陳望北看到了,沈驚蟄也看到了。

沈驚蟄往前邁了一步,賀蘭川的手已經摸到了槍柄,拔出槍來,黑洞洞的槍口指向陳望北的方向。

趙橫山在那一瞬間撲了上去,整個人像一頭撞翻柵欄的野豬,肩膀撞在賀蘭川的胸口,把賀蘭川連人帶槍撞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會議室靠牆的檔案櫃上,鐵皮櫃被撞得凹進去一塊。

槍響了。

一聲悶響,子彈打在天花板上,水泥碎渣掉下來,落在地板和桌麵上,像下雨。

趙橫山把賀蘭川的手腕按在檔案櫃的把手上,用力一擰,賀蘭川的手指鬆開,槍掉在地上,滑到桌子下麵。沈驚蟄彎腰撿起那把槍,保險關上,插進自己腰後。

趙橫山鬆開賀蘭川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胸。

手掌攤開,全是血。

子彈從檔案櫃的鐵皮上彈了一下,變了方向,從他左側肋骨下麵鑽了進去。

趙橫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血,又抬頭看了一眼陳望北,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冇說出來。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沈驚蟄一把接住他,把他平放在地上。

“軍醫!”沈驚蟄吼了一聲,喉嚨都破了音,“快去叫軍醫!”

陳望北繞過桌子,蹲下來,一隻手按住趙橫山胸口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湧,很熱,熱得燙手。

趙橫山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唇白得像紙,但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老陳,”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一槍……我還你的。”

陳望北冇說話,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血還是止不住。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跑去叫軍醫了,走廊裡有人在喊、在跑、在撞門。會議室裡剩下的人站在那裡,有人把手銬從腰間摘下來,有人掏出手機撥號,有人把地上的槍踢到牆角。

賀蘭川靠在檔案櫃上,領口被揪歪了,胸前的兩個釦子崩掉了,露出裡麵一件灰色的棉布背心。他看著地上的趙橫山,又看了一眼蹲在趙橫山身邊的陳望北,眼睛裡的光快速暗下去,像一盞快要燒完的煤油燈。

他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走廊裡軍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但陳望北知道,趙橫山胸口的血已經止不住了,他的手指在趙橫山的皮膚上感受到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變涼。

陳望北冇有抬頭,他盯著趙橫山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說了一句:“備車,去總部。”

沈驚蟄站在原地,冇有動,他看了一眼趙橫山胸口那片不斷擴大的紅色,又看了一眼靠在檔案櫃上的賀蘭川,然後把目光轉向陳望北。

“現在?”

陳望北站起來,手上的血冇擦,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拿起桌上那三份檔案,連同錄音筆和解碼器,一起裝回公文包裡,拉鍊拉上,拎在手上。

“現在。”

他走過賀蘭川身邊的時候停了半秒,冇有轉頭看他,隻留了一句話:“你等的那個人,不會來了。”

賀蘭川靠在檔案櫃上,冇接話。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軍醫拎著箱子衝進來,在地上蹲下,剪開趙橫山的上衣。陳望北拎著公文包走出門去,身後是雜亂的腳步聲、軍醫喊人抬擔架的聲音、有人撥電話的聲音。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像一張被洗了太多次的床單,薄得透光,上麵什麼顏色都蓋不住。

陳望北走出招待所大門的時候,沈驚蟄從後麵追上來,遞給他一塊乾淨的毛巾。陳望北接過來,把右手上的血擦了擦,毛巾很快紅了一大片。他把毛巾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口袋裡。

外麵起風了,路燈下麵的楊樹葉子翻過來又翻過去,嘩啦啦響著,像是有人在遠處燒紙錢。

沈驚蟄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給趙橫山他媳婦打過電話了。”

陳望北冇回答。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燈照在大門口的台階上,台階上有幾滴暗紅色的痕跡,被燈光一晃,像是在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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