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北在沈驚蟄走後把會議室的窗戶推開了一條縫。淩晨的風灌進來,帶著草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遠處營地裡的值班哨兵正在換崗,口令聲隔著幾百米傳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
他轉過身,看著地上的賀蘭川,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個人聽見:“你往西南礦業發展基金走錢的時候,經手人是D代號還是H代號?”
賀蘭川的眼皮跳了一下。這不是他預料中的問題。他以為陳望北會問名單、問軍火、問槍決的執行細節,那些他已經在腦子裡預演過千百遍的問題,每一個都準備好了標準答案,像做一套做過很多次的試卷,閉著眼睛都能把答案填對。但陳望北問了一個不在試捲上的問題,而且問得很具體,具體到他知道答案,隻是需要確認。
“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賀蘭川說。
“你知道。”陳望北蹲下來,和賀蘭川平視,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四十公分,陳望北能看見賀蘭川瞳孔裡倒映的自己——一個穿著炊事兵舊軍裝的人,臉上有灶台熏出來的油光,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菜葉纖維,但眼神是另一個人,是三年前在參謀長辦公室裡對著地圖說“我們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構築三道防線”的那個人。
陳望北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賀蘭川麵前的地上。那是一份加密通訊記錄的副本,手寫轉譯的,筆跡很細,像是用鉛筆在很小的格子裡一個一個填出來的。上麵標註了三筆彙款的時間和金額,收款方後麵括號裡有兩個字母縮寫——D和H。
“我查到第七層,”陳望北說,“你給我定的叛徒名單也隻是第三層的東西。你在等的是更高一層的人伸手拉你,但你自己也知道,這個層級的人不會伸手。他們會看著你掉下去,然後把你所有的嘴都堵上。”
賀蘭川的瞳孔縮了一下。他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安靜的、接近於接受的表情。他閉上眼睛,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瓷磚地麵上,冇有再說話。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的是葉知秋的頭。她已經換掉了軍裝,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肩上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包口露出一截檔案袋的邊角。她冇有進會議室,隻是站在門口,目光在賀蘭川身上停了一秒,然後轉向陳望北。
“我該走了。”她說。
陳望北走過去,站在門框內側,把門拉大了一些,讓燈光照到葉知秋臉上。她的眼睛有點紅,但表情很平靜,像是終於做完了一件拖延了很久的事,雖然不確定結果好壞,但至少不用再懸著了。
“招待所密室桌上的檔案我已經清完了,”葉知秋說,“加密解碼本的原件我放在第三袋檔案最下麵夾層裡,你記得跟沈驚蟄說一聲,彆當廢紙扔了。”
陳望北點了點頭。
葉知秋沉默了幾秒,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給陳望北。陳望北展開,上麵隻有兩行字,字跡很工整,像是用描圖筆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幾乎冇有連筆。
“我去追那三筆錢的源頭。彆來找我。替我給趙橫山上炷香。”
陳望北把紙疊好,放進自己胸口的口袋裡,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紙張不會被折壞。“你從哪條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