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姑獲鳥斷更開始 第九章

「三日。「鄭秀兒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三日之後，紅旗為各位開路，屆時還請二位帶上夥計，捧個人場。「

這話說得客氣，可誰都聽得出來不過是通知罷了。鄭秀兒從頭到尾就不是來商量的。蔡牽和林阿金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開口反駁。蔡牽把膝上交疊的雙手鬆開，拱了拱手，麵上那副不多不少的笑意還掛著：「大盟主既然定了日子，天舶司自當全力配合。」林阿金也點頭應下：「寶船一脈的弟兄，但凡還走得動路的必然如期而至，十三家公司的弟兄也權聽大盟主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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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散去。蔡牽由閻阿九攙著先行一步，出門的時候沖李閻拱了拱手，李閻點了點頭，算是回禮。林阿金被兩個泉郎種架著往住處走，經過門檻的時候腳下一個趔趄，狀態遠沒有方纔論事時看上去那麼好，被人扶住了才穩住身形。堂裡的人陸陸續續走空，查小刀最後一個出門，走之前往桌上掃了一眼，把那壺沒喝完的椰花酒順手提走了。

李閻沿著廊道往外走。晏公跟在後麵，不遠不近，廣袖在身側輕輕擺動，走了十來步，才壓低嗓音開口：「那山河蠹怎麼辦？先去找它，還是打完這一仗再說？「

李閻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傳來一道更年輕的聲音。

「天寶哥。「

鄭秀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她小跑了幾步，腰間的白玉刀墜子晃了兩下，便走到李閻身側，目光卻落在晏公身上，仔細打量了一會兒才轉回來。

「這位夫人是什麼來歷？「

「是我請來的幫手。「

「那難怪。「鄭秀兒點了點頭，又往晏公那邊看了一眼，嘴裡一字一頓地蹦出幾個字來，「有這樣的見識，真是天下數一等的奇——女——子。「

那三個字咬得極重，晏公腳步一頓，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鄭秀兒兩眼。這小丫頭的語氣裡那點酸勁兒藏都不帶藏的，晏公廣袖往身前一攏，也不急著走了。側過頭來，打量了鄭秀兒兩眼，嘴角微微一彎：「無非是蠻夷狼子野心，宛若畜生一樣貪勝不知輸，這種老生常談，倒算不上什麼見識。「她頓了頓，「倒是你這小丫頭片子，就不好奇姐姐我的來路？「

鄭秀兒臉一擺，下巴微微揚起，乾脆利落地把目光從晏公身上收了回來，轉向李閻：「天寶哥說了，你是他請來的幫手。「

說完便不再看晏公一眼。

晏公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嘴巴張了張，到底沒說出什麼來。隻是隨即嗤笑一聲，再不搭腔了，自顧自往前走去。

廊道上安靜了片刻，隻有腳步聲和遠處紅旗水手搬運貨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鄭秀兒走在李閻左手邊，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天寶哥，這次有幾成把握能開片，打下個落腳之處？「

李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秀兒，這些年我花了不少幫裡的錢，怪我嗎？「

鄭秀兒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說話。嘴唇抿了抿，眉頭皺了皺，又鬆開，低著頭盯著腳下的木板地，海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露出一張半大不小的臉，眉頭皺著，嘴唇抿著，那個表情明顯是在鬧彆扭。她信天寶仔，打從她記事起，紅旗幫裡天寶仔三個字就是頂樑柱，可這些年幫裡的帳目她也不是不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嘟嘟囔囔地憋出一句：「天寶哥自然有天寶哥的用處……」

李閻看著她這副樣子，伸出手，搭在鄭秀兒的頭頂，揉了兩把。

「這次讓你知道花在哪裡。「

當夜，閻浮通訊亮了一下。

王升：李哥，山河蠹我們大概找到了，還沒驚動它。不過洪大哥先去跟天母道場的談了，就我一個在這蹲著。現在怎麼說，我是先過來還是等你那邊先動作？

李閻靠在窗框上，外頭是婆羅洲的夜風，潮熱腥鹹，椰子林的葉子被吹得嘩啦作響。他看了一眼通訊，回了幾個字。

三天後。我帶著我的人一起圍攏過去。

頓了頓，又補了一行。

我估計得不錯的話，山河蠹是化生成生番了？

王升的回覆來得很快。

應該是的。不知這土著有什麼邪術，定位有些模糊，天化攢心釘能鎖住方圓，但隻能說它在生番之中，不清楚是哪一個。

化生成生番。

在生番之中。

那就是說，山河蠹現在就藏在蘭駝女王的部落裡頭。它死了一回，丟了天寶仔的皮囊，又丟了五龍教會的班底，可化生之物不需要從頭來過，換一副殼子便是一條新命。而生番與漢人積怨已深，蘭駝女王又剛打了勝仗，正是勢頭最猛的時候，這條蟲鑽進去，又有現成的局麵可以利用了。

那你那個洪大哥什麼時候能回來？

王升回得乾脆：「不多不少，整整三天後。」

夜深了些，婆羅洲的蟲鳴愈發聒噪，李閻盤腿坐在床沿上，忽然開口：「晏公。「

水君宮裡，晏公正用觸鬚卷著一隻海螺把玩，聞聲抬了抬眼皮：「又怎麼了。「

「你說，如果我在人前顯聖，會不會讓秀兒她們太過依賴，乃至心生懈怠。「

晏公把海螺往水裡一扔，觸鬚拍了拍水麵，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你這小小水官怎麼這麼幼稚。「

「天下神神怪怪多如牛毛，假使沒有你，也有我，乃至於山河蠹那種貨色，假如她們想依靠外力，你還攔得住？你不出手，她們就去求菩薩，求菩薩不靈，就去拜妖精，拜妖精不靈，就去請洋人的大炮。這是人之常情，你擋不了的。「

李閻沒有說話。

「還有，你們有一樁大大的劣勢，你自己心裡清楚。來者是客，你們不能藏盜於民。在大嶼山的時候尚且有個根基，大不了兩廣都能躲一躲。現在連大嶼山也丟了，遠走他鄉，說好聽點叫無根之萍，說難聽點……喪家之犬。」

她目光沉了下來，語調也不再是方纔那種嬉笑怒罵的腔調：「你最需要的，是以雷霆手段安身立命。先在這婆羅洲站穩腳跟，打出一片地盤，叫所有人都知道縱橫四海，萬帆旗中第一盜，紅旗的天寶仔回來了。然後她豎起一根觸鬚猛地往水麵上一拍，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回大嶼山。」

「不然人心思定。你那些老水手，那些高裡鬼，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們現在還肯跟你走，是因為他們覺得還有回去的那一天。可要是在婆羅洲待上個三年五年，置了田產蓋了房，再要是娶了媳婦生了娃，你再說要回大嶼山看看。」

她猛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你們會衣冠南渡，衣冠南渡呀！永遠永遠都回不去的。」

三日後，天不亮便拔營。

椰林盡頭是婆羅洲的原始密林，鐵木參天，藤蔓如網，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腐葉，踩上去沒到腳踝。晨霧從林間滲出來，濕漉漉地糊在人臉上，能聞到泥土、朽木和某種不知名花卉的甜腐氣味。

李閻走在最前頭。突然閻浮通訊亮了一下。李哥，生番傾巢而出了，正在東進，看架勢是要走出密林。

來得正好。

李閻回了一條：你和洪大哥墜在他們後麵，不要驚動，等我的訊號。

他回頭掃了眼身後，跟著的是他親手從紅旗八千精銳中一個一個挑出來的尖子，清一色的高裡鬼和老水手，個個都是在廣州海戰前就跟著天寶仔出生入死的老人。這些人配齊火槍，腰間別著短刀和手斧，背上綁著繩索和乾糧，裝備齊全更兼腳下無聲。

查小刀分在左翼，帶著一隊刀手沿著山脊線平行推進，和主隊保持著二十丈左右的間距。薛灞在右翼，這小子年輕氣盛，恨不得沖在最前麵，被查小刀罵了一頓才老老實實地壓住步子，帶著另一隊人沿著溪穀的走勢往西南方向展開。兩翼拉開，中間的主隊便有了縱深，不至於被人一口吃掉。

原本李閻的計劃是讓鄭秀兒和蔡牽、林阿金等一乾首領留在隊伍中段，美名其曰壓陣指揮。這個安排合情合理，沒有哪個當家的要親自衝鋒陷陣的道理。蔡牽和林阿金都沒有異議，蔡牽甚至主動把閻阿九派到前陣協助，自己則帶著天舶司的人手和十三家公司殘存的火槍隊守在中間，隨時策應。可鄭秀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死活不肯。十幾歲的姑娘正是倔的時候，半個時辰下來，李閻居然拗不過她，最後還得讓晏公護在她身邊。晏公倒是樂得自在，施施然走在鄭秀兒身側，麵上一副品茶賞花的閒適神氣。

生番傾巢東進，紅旗西進入林，兩支隊伍正麵相對，撞上隻是時間問題。蘭駝女王打了勝仗，氣焰正盛，主動出擊意圖趁熱打鐵把漢人趕下海去，這一點李閻出發前就料到了些，她不出來，還要費心思把她引出來，現在倒好，省了功夫。

一入了林，李閻腳下一頓，呼吸一變。

傳承雲中君——雲夢澤

隊伍裡漫起一縷縷白霧，那白霧貼著地皮往外蔓延，起初隻是腳踝處薄薄一層，可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霧氣便漲了起來，漫過膝蓋，直至大腿。那水氣又不遮眼，腳下的泥土看得分明，步子落在哪裡一目瞭然。那些瀰漫在空氣裡的紅色孢子粉末沾上霧氣，被吸走的，無聲無息，貼上去就不見了，消失得乾乾淨淨，連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也跟著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水腥氣，隱約還有點鹽味，涼的，從腳踝一路往上蒸。

紅旗一乾弟兄先是愣了一下，緊跟著便覺得胸口那股雨林裡特有的悶熱壓迫感散了個乾淨，呼吸順了，腳下輕了，原本水手上岸入雨林多少有些不適，但現在幾乎感覺回到了海上，像是站在船頭，宛若有海風打來。

李閻走在前頭，雲夢澤鋪開多遠，李閻的感知就延伸多遠，那是一種帶著些許嗅覺的觸覺感知。密林裡一片落葉的翻動，一棵鐵木樹幹上菌絲的蠕動，他全收在感知之內。遠處正在東進的生番大隊，腳步踩在泥土上，侏儒象沉重的喘息，骨製號角低沉的嗡鳴，也一併湧進來。

水君宮裡，諸水類已經蠢蠢欲動。扶月巨鯨在宮殿深處緩緩遊弋，珊瑚角上掛著磷光。多聞千足菩薩的千隻眼睛齊齊睜開。赤甲橫行的雙螯開闔有聲。李閻隻在水君宮中留下一句話：「如有必要，暴起而出。「

李閻睜開眼。

密林深處，號角聲愈發清晰了又近了三分。

林中兩處被隔絕的事物正朝著他們行進的方向而來，或者說那兩東西就是奔著他們來的。

嘩啦啦，密林中響起彷彿下雨一般的聲響。

雨嘛？

聲音不對。絕計不是雨，這聲響是砸在葉片上的，密密實實地從樹冠上傾下來，烏壓壓一片。李閻還沒抬頭，第一遭蟲雨已經砸到了鄭秀兒頭頂。

太平文書的金光一道掃出，華彩在半空中撐開，那一片蟲雨被攔住了。攔住了一瞬，金光彷彿頂住千斤巨石被硬生生地壓回去，嘩地散成螢光。水蛭不帶停頓，嘩啦啦繼續往下砸，第一遭落在佇列前頭，噗噗幾聲，有人驚慌失措地叫了一聲，甩手把紮在小臂上的水蛭扯下來，拇指粗細，扯斷時帶出一縷暗紅。

地上的霧氣猛地一動。

起！

那瀰漫在大腿以下的一大片白霧驟然倒流，往上翻去，化成密密麻麻的細雨絲，往上飛，嗖嗖嗖地穿透空氣，迎著蟲雨撲上去。後頭的水蛭還沒落地，已經被雨絲從中洞穿，一條條軟癱著跌下來，落到葉麵上扭動幾下，沒有一條是活的。就這麼幾個呼吸，除了最開始那一遭，後來的蟲豸盡數被截殺在半空，死蟲嘩嘩落了一地。

腳下白霧還在翻湧，李閻站在原地沒動，可雲夢澤鋪開的感知已經把方圓幾裡的動靜收了個乾淨。原本感應到的兩團模糊其中有一團正在快速移動，方向是右翼向著薛灞那處奔襲。

李閻眼皮動了一下。蟲雨這手應該是提前佈置的引子，用來打亂陣腳，掩護那團模糊直插薛灞的側後。可惜蟲雨撐了沒兩息就被截乾淨，本該趁亂下刀的視窗正在合攏，那團模糊卻還在路上。

不過看來這蠹蟲和生番勾搭在一起的時間，比他以為的長得多，他真是小看了這投機鑽營的好手。感知裡右翼的震動先來自戰獸。婆羅洲雲豹爪子扒在腐葉上奔竄的節律，和比人腳重得多的東西——矮象，發了瘋的，鼻腔裡發出短促的嘶鳴。接著是生番的喊聲，骨製號角混著拍打皮盾的悶響，成股人馬正麵殺向薛灞那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