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裡薛灞那頭已經殺作一團。
成股的生番從灌木和藤蔓間湧出來,身上著紅黑相間的油彩,嗬嗬嗬地發出短促的吼叫。打頭的仍是戰獸,象背上馱著生番弓手,短弓拉滿,箭尖塗毒。薛灞的隊伍被衝散了陣型,火槍手退到後頭,高裡鬼們結成刀陣頂在前麵,刀光閃爍間已經撂倒了好幾個生番,可後頭還在往外冒,層層疊疊,不知道藏了多少人。
李閻在水君宮裡調了一聲。
「多聞,赤甲,你等去右翼助薛灞一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得令。」
赤甲橫行領著半數水類往右翼馳援。
薛灞正拿刀格開一桿骨矛,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腳下的霧氣突然翻湧起來,往外鼓脹,地麵上憑空裂開一個數丈方圓的黑洞,洞口邊緣的泥土嘩嘩往下掉,腥鹹的海水味撲麵而來。
下一刻,海水爆射而出。
一道三丈高的水柱沖天而起,水柱裡裹著一隻通體赤紅的巨蟹,雙螯張開足有一丈寬,蟹殼上的棱刺在水光中反出刺目的紅光。赤甲橫行落地的瞬間雙螯一合,夾住當麵一隻侏儒象的前腿,嘎嘣一聲脆響,象腿從膝關節處斷裂。侏儒象慘嚎著栽倒,背上的弓手被甩出去,還沒落地便被緊跟著躍出的多聞千足菩薩一條腿掃中胸口,肋骨碎裂的悶響混進了殺聲裡。
眾妖物張牙舞爪,到得居然比那團模糊的巨獸還快。
生番見了這些從天而降的怪物,驚駭之餘陣腳大亂,前頭的骨矛手不由自主地後退,被後麵湧上來的人堵住,擠成一團。赤甲橫行橫衝直撞,雙螯開闔之間骨矛石斧盡數碎裂,所過之處生番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多聞千足菩薩的千隻眼睛齊齊放光,一道道光束掃過樹冠,把藏在上頭的弓手打落。
薛灞大驚亦是大喜,趁勢整頓隊形,刀陣重新合攏,火槍手退到兩翼,填藥裝彈。
可李閻的注意力已經不在薛灞身上了。
感知裡,那團更大的模糊驟然變向。
它原本直奔薛灞,可水類妖物到得太快,那條路已經被堵死了,這東西極其果斷,連猶豫都沒有,調頭便朝李閻所在的主隊撲來。並且不是它一個,感知裡諸多兇險的氣息皆皆隨之湧動,從三麵合攏,密林深處的號角聲也變了調,由低沉轉為急促,那是催戰的訊號。
來了。
來得好
李閻的手已經搭上槍桿。
鏨金虎頭大槍抽出,槍桿抖開,槍纓鮮紅如血,槍刃寒光凜凜。他單手持槍,槍尖朝下,手腕一抖,槍桿在身側劃了一個圓,槍纓甩開,嗡地一聲悶響,緊跟著槍尖上挑,在身前連繞三個槍花,白金光影在霧氣中拖出一片殘影,最後槍尖前指,長吐一口氣。
「來來。「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帶著惡氣喝出一聲:
「陪我走幾趟槍!「
密林炸開。
一頭龜身怪鳥從鐵木叢中撞了出來,兩棵合抱粗的鐵木被它龜殼上的稜角結束通話,轟隆隆砸下來,激起漫天的碎葉和泥塵。那東西的體型比侏儒象還大上兩圈,龜殼墨綠,表麵布滿了深紅的咒紋,四條粗壯的爬足刨起大片泥土。背上覆著一層活生生的藤蔓,藤蔓間纏著十幾個生番大巫師的乾屍,手中枯骨般的指頭攥著骨杖發出嗡嗡嗡的低鳴。怪鳥的頭顱像禿鷲,光禿禿的腦袋上覆著一層灰褐色的粗糙麵板,赤紅的喙部足有三尺長,喙尖分叉如蛇信,張開時能看見喉頭深處翻湧的墨綠濁氣。
它身後的密林裡隱約還有更多的動靜,號角聲,腳步聲,象鳴聲,可那些都還在遠處,眼下衝到麵前的隻有這頭。
李閻腳下一碾,腰胯一沉,槍尖下壓。
有道是來如風,去如箭,點人頭,捅人麵。
中平式。
龜身怪鳥低下頭顱,赤喙大張,直直朝李閻撞來,四條爬足刨起的泥土飛濺到丈許之外,那沖勢宛如一座移動的山丘,地麵都在顫抖。
李閻不退不避,迎頭便刺。
噗!
槍頭沒入怪鳥大張的嘴裡,槍刃刺穿喉頭軟肉,直抵深處。喉頭那墨綠濁氣被槍鋒攪碎,順著喙部往外溢。怪鳥的沖勢不停,赤喙合攏咬住槍桿,龜殼上的咒紋驟然亮起一片暗紅,四條爬足死死紮進泥土裡,整個身軀的重量和力道都壓在了這一桿槍上,把槍桿壓彎。
那丈八長的槍桿被千鈞之力壓成一道弧形,槍纓劇烈顫動,鮮紅的纓穗甩出漫天碎影。怪鳥的爬足在泥地裡犁出四道深溝,泥土翻湧如犁田。
李閻雙腳釘在地上,紋絲未動。
腳底的泥土被擠壓得嘎吱作響,靴底陷進去三寸,槍桿在他手裡彎成了新月,可他的腰胯像是鑄在了地麵上,十指死死扣住槍桿,整個人像一根紮進泥土裡的樁子,怪鳥推不動他一寸。
僵持了兩個呼吸。
陡然間,怪鳥的尾部炸開一蓬鳥羽。
那些平日裡服帖覆蓋在尾部的長羽驟然豎起,露出底下一截粗如碗口的蛇頸,蛇頭三角扁平,蛇信吞吐,一雙豎瞳死死鎖住李閻麵門,張口便咬。
李閻早在感知裡察覺到了那團隱藏在鳥羽下的熱源,可東西藏得太深,直到暴起一瞬才真正顯出形來。他來不及拔槍,整個人猛地往後一縮,右腳抬起,狠狠蹬在槍纂上。
砰!
槍桿吃了這一腳的力道,彎到極限的弧形猛然彈直,虎頭槍刃借著這股反彈之力往前貫穿,自怪鳥的喉頭一路貫穿,槍尖自龜殼與脊背的縫隙間透體而出,釘進了身後的泥土裡,帶出一蓬墨綠色的血霧。
紮了個對穿。
李閻借著蹬槍的反作用力往後盪開,蛇頭的獠牙擦著他的肩膀掠過,蛇信掃在他的衣領上,冰涼刺骨。他落地時翻了個身,單膝著地,抬頭望去。
大槍紮進泥裡,槍桿還在微微顫動。白金槍刃上掛著墨綠的血,槍纓被染成了黑色。
可它沒有倒。
龜殼上的咒紋明滅不定,那個透光的窟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裡頭長肉——鮮紅的筋膜從斷口邊緣蠕動著往中間爬,碎裂的骨頭嘎吱嘎吱地重新對接,墨綠色的血液凝成痂殼,新肉從痂殼下麵拱出來。怪鳥偏過頭,用那隻渾濁的眼珠瞥了一眼身後紮在泥地裡的槍桿,又扭回來。
視野裡空空蕩蕩。
李閻不見了。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它視野死角撲入。
金母大劍出鞘。
祁連劍法。
李閻的眼中褪去了所有顏色。鐵木的翠綠,泥土的赭黃,怪鳥龜殼上的暗紅咒紋,統統消失了,隻剩下黑與白,濃淡乾濕,像是有人拿一管飽蘸鬆煙的狼毫,在宣紙上勾出了密林、怪鳥、霧氣、和他自己。
這種感覺延伸七丈。
七丈之內,萬物皆墨。
李閻神念一動,
彷彿提筆將水墨怪鳥打散成一段段線條,抑或是有人往平靜的水麵上扔了一塊石頭,把水麵上那團聚攏的浮萍打散,浮萍碎開,往四麵八方濺去,再也攏不回來。
現實裡,那怪鳥的前半截身子直接炸開。
不是劈開,爆碎開來。龜殼、肌肉、骨骼、筋膜、藤蔓上纏著的乾屍、乾屍手裡攥著的骨杖,一併被絞成了拇指大小的碎塊,肉末橫飛,墨綠色的血霧炸成一團扇形,潑了周圍幾棵鐵木一身。那顆禿鷲般的腦袋連同三尺長的赤喙,被劍氣片成百幾十來片薄片,,在半空中散開,啪嗒啪嗒落了一地。
不遠處紅旗幫的大當家站在晏公身側,手裡的太平文書還亮著金光。
她沒有動。
她見慣了殺人。鄭秀兒從小看著天寶哥和一幹頭領在演武廳上刀來劍往,廣州海戰時她也在神樓船上親眼目睹過炮火連天和血肉橫飛,那些都沒有嚇到她。可方纔那一幕不一樣,在幾息之內把一頭比房子還大的怪物剁成了肉末。力過章何,武蓋十娘....所謂神仙一般的人物......隻是有些太過駭人了
晏公站在她身側,廣袖紋絲未動,目光落在李閻身上,眯了眯眼。七丈。她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嘴角微微一動,不置可否。厲害是厲害,可七丈就是七丈,再遠一寸也使不出來。
那蛇尾還活著。
前半截身子沒了,可後半截的龜殼、兩條後腿、還有那條粗如碗口的蛇尾,竟然還在動。蛇頭從碎肉和墨綠血泊中昂起,豎瞳裡滿是驚駭,蛇信瘋狂地吞吐,兩條後腿刨著泥土,拖著半截殘軀玩了命地往密林深處逃去。
龜殼上的咒紋再次亮起,斷口處又開始往外拱新肉。
要說先前的槍法尚在人力可及範圍。
接下來便不是了。
李閻壓低重心。
整個人的姿態驟然一變,脊背弓起,兩條長腿蹬地,貼著地麵射了出去。河間瘦虎便是如此了,這個架勢腰胯沉到極致,上身幾乎與地麵平行,兩條腿交替蹬地的頻率快到殘影。他腳下帶起的泥土和碎葉在身後揚成一條土龍,整個人像一陣捲地的黑風,追著那半截殘軀而去。
經過紮在泥地裡的鏨金虎頭大槍時,他右手一撈,槍桿入手,腳下不停。
怪鳥的兩條後腿刨得飛快,可它隻剩下半個身子,重心全歪了,跑起來歪歪扭扭,一步三搖,龜殼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
李閻追到它身後不遠處,槍尖猛地往地上一插。
鏨金虎頭大槍紮入泥土,槍桿被他的沖勢壓彎成新月。他雙手死死握住槍纂,整個人的速度和體重都灌在這一下上,槍桿彎到了極限。
然後彈了起來。
李閻借著槍桿的彈力騰空而起,拔出大槍,整個人在半空中翻了半圈,掄圓了槍身,雙手高舉過頂。
力劈華山。
丈八長槍裹著他整個人的重量和勢能,從高處直直砸落。
轟!!
那半截怪鳥連同龜殼、蛇尾、兩條後腿、還有正在瘋狂再生的新肉,被這一槍砸進泥土裡。地麵炸開一個丈餘深的大坑,泥土碎石四濺,濺出去十幾丈遠。坑底隻剩下一灘稀爛的墨綠肉泥,連龜殼的碎片都被砸成了粉末,和泥土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骨頭哪個是石頭。
槍尖紮在坑底,槍桿微微顫動。
李閻站在坑邊,抬眼便是一群被怪鳥碎肉糊了一身的生番。那些骨粉油彩被血水沖花了,露出底下黝黑的麵板,有幾個人臉上還掛著半截怪鳥的腸子,冒著腥臭的白氣。從來都是嗬嗬嗬叫個不停的生番戰士們,這一回連呼吸都收了聲。骨矛和石斧舉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僵在那裡。前後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他們的圖騰被這個瘦高個子先一槍對穿,再一劍碎成肉末,最後一槍砸進地裡飛作肉泥。
比鬼還可怕。
槍纓已經被墨綠的血染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墜。李閻抖了抖槍桿,甩掉槍刃上的肉渣,腳下一碾,腰胯擰轉,槍尖掃向最近的一個生番。槍頭從那人左肩貫入,自右腋穿出,整條右臂連帶著肩胛骨被槍鋒帶飛,在半空中轉了兩圈,啪嗒一聲落在泥地裡。那人還沒來得及倒,槍桿已經回抽,反手一撩,槍刃劃過身後兩個生番的腹部,腸子和著血水嘩啦啦地淌了一地。
鏨金虎頭大槍舞開了。
槍桿掄圓了橫掃,三個擠在一處的生番被槍桿齊齊掃中腰肋,骨頭碎裂的聲音連成一串,三具身子往兩邊飛開。緊跟著槍尖前送,捅穿一個舉著骨杖的巫師麵門,槍頭自後腦穿出,灰白的腦漿順著槍刃往下淌。槍尖一退一搖,一個崩槍抽爆一個生番的腦袋
一隻侏儒象從側麵撞來,李閻腳下一轉,讓過象牙,槍桿往上一挑,槍刃從象頜下切入,白金華彩一閃,槍頭貫穿象頸,從另一側透出。侏儒象的四條腿還在往前跑,可腦袋已經歪了,跑出去七八步才轟然栽倒,砸得泥土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