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頭!「
薛灞一見李閻便要叫嚷,被李閻一把推了出去:「去去,一邊吃去,吃完再嚷,別大驚小怪。「薛灞碗都沒放,被推出門檻,哦了一聲縮脖子端著碗在門外蹲下,埋頭扒飯。
屋裡剩了兩個人。
李閻從袖裡叫出晏公。一金色物事摔在長凳上,八隻觸手旋了兩圈,漸漸聚攏成一個人形,水汽散盡,露出一個高髻朱唇的貴婦人來。廣袖寬裙,脂粉濃艷,衣料輕薄,胸前兩團雪白高聳,領口開低,豐腴的波濤將細細的盤扣撐起,裙腰掐細往下卻是渾圓豐沛的臀線,若是走動裙擺則是輕輕搖曳,腰肢款擺,襯得整個人嫵媚妖冶,那種風情便是久居高位水族獨有的,綿軟裡裹著腥氣,像是一塊喝飽了水的白玉。若是尋常人見了,斷然猜不出這是條章魚變化而成。
晏公落座,目光往桌上椰酒一掃,觸鬚在袖中動了動,又掃了查小刀一眼,沒說什麼。
查小刀極有眼色,添了雙筷子,把椰酒推過去,又從灶上端來一盅還熱著的椰汁燉雞。晏公倒了盅酒,抿了一口,沒說話,又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接下來那頓飯吃得頗為安靜。晏公夾菜喝湯,一副品鑑的架勢,查小刀垂手坐在旁邊,麵色如常。李閻靠著門框袖著手,低頭看了眼閻浮通訊。
查小刀那邊發來一條:你又是哪裡撿了個婆娘,丹娘對你可不薄啊,搞什麼三妻四妾,傳出去要說你薄情寡義的。
我可沒這能耐,這姑奶奶還是讓楊子楚去伺候吧。李閻回了一句,頓了頓,又補了一行,不是,查小刀,你哪裡覺得我會搞三妻四妾啊?
就你那爛桃花,閻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貼心,.等你尋 】
怎麼回事?
極樂會啊極樂會他們最喜歡這種花邊新聞了,包括你那油得要死的表白就那什麼生存的意義什麼的……
打住打住。
晏公用完,放下筷子,拿袖口拭了拭嘴,開了腔,先絮絮叨叨地點評了一通做法食材,被李閻輕描淡寫地打斷,才失失然地轉入正題。
「那詛咒,解是解不了的,沒有正兒八經的佛門法器動不得根本,但老孃有老孃的法子,移到他處自然是可以的。「她拖了個長音,側頭看向查小刀,「要不要認老孃做義姐?和齊國公小白一個待遇,老孃不計前嫌,你的事就是老孃的事,那點子詛咒,包在老孃身上。「
屋裡靜了一瞬。
李閻的目光慢慢移向查小刀。查小刀盯著桌上那盅椰汁燉雞看了片刻,抬起頭來,神色平平地開口道:「姑奶奶,認義姐這事兒,我這人沒這個意願,也擔不起這個緣法。不過您老若是不嫌,我給您當個廚子,總還算盡了心意。「
晏公根本沒把這話聽進去多少。她盯著查小刀那張臉看了兩眼,嘴角慢慢彎起來,一副篤定的神情,廣袖一揮,拿腔拿調地開了口:「姐姐我呀,尋常菜是看不上眼的,山珍海味不過家常,滿漢全席也就消遣。「她頓了頓,兩道細眉微微一揚,「那周禮八珍會幾道啊?「
查小刀眼皮跳了一下。
他伸手探進袖裡,摸了摸,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青釉小盞,盞裡擱著數枚乳白色的糖酥,形如蟬翼,薄可透光,隱約有甜香透出來,正是酥醪蟬。他把小盞往晏公麵前一推,不緊不慢地說:「這個會。旁的嘛……「他頓了頓,「可以學。「
酥醪蟬入口即化,甜香在唇齒間散開,晏公拿帕子拭了拭指尖,麵上的得意勁兒更足了幾分,往椅背上一靠,廣袖輕擺,把那解法說了個七七八八。「這約莫是種降頭,害人子孫延綿不窮,一代傳一代,除非斷了根,否則是去不掉的,單憑姐姐我的本事,解是解不了。「她停了停,細眉一挑,「不過也有旁的法子,說來也簡單,找個替死鬼。「
李閻聽到這裡,不禁扯了扯嘴角。
有的人要倒黴了。
晏公斜了他一眼,看出他想的是什麼,也不多言,隻是拿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嗒嗒兩聲,笑了笑,收了聲。查小刀把那隻青釉小盞收回袖裡,雖沒說話,卻也明白個大概。
屋裡的事算是說到了七七八八,接下來就好商量了。李閻正要開口把下一步的章程理一理,外頭徐徐嚷嚷地吵起來,先是薛灞那把大嗓門,隔著兩道牆都聽得清清楚楚,接著是幾道腳步聲,急的緩的,混在一處,劈裡啪啦踩過木板地,廊下有人在低聲說什麼,又有人在攔,攔了兩句沒攔住,門簾子嘩一聲被掀開。
鄭秀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兩個貼身的高裡鬼,旁邊半步的位置站著蔡牽,後者一身嶄新的布衫,鬚髮梳得整齊,麵色比在婆羅洲密林裡時好了些,隻是眼底還有幾分未散的疲色。兩人並排站在門口,鄭秀抬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李閻身上,又極快地掃過晏公,神色不動。
蔡牽在她旁邊,目光也落進屋裡,頓了頓,沖李閻拱了拱手。
晏公已經坐直了身子,端著那隻椰酒盞,把鄭秀從頭到腳打量了個來回。一屋子五大三粗的漢子,中間站著這麼個半大不小的丫頭,黑髮齊肩,窄衫細腰,腰帶白玉壓身刀,眉眼更是穩得出奇,著實是惹眼。
「這位是?「
「鄭秀兒,當今紅旗的大當家,也是我的上司。「李閻靠著門框,語氣平淡地介紹。
晏公把酒盞擱下,眉梢微微一動。「鄭……鄭秀兒?「她偏過頭,「小丫頭要不要認我為義姐」
閒事少說。
一行人移步大堂。這大堂原是婆羅洲本地一家熟番行商的祠堂,磚石結構,頂上鋪著棕櫚葉,四麵通風,倒比那些悶熱的木屋舒坦許多。紅旗上島征了過來後,在正中佈置一張長案,兩側擺著十來把椅子,案上擱著茶壺和幾隻粗碗,充作議事堂。
鄭秀兒坐了主座。
這個位置沒有人讓,當然也沒有人爭。她往椅子上一坐,目光平平地掃過堂中諸人,自然而然地就把這個位置坐實了。
李閻在她右手第一位落座。查小刀站在李閻椅子斜後,靠著一根木柱,雙手環抱,一副閉目養神的架勢。
蔡牽和林阿金坐在左側客座。林阿金的麵色仍舊灰敗,但比起在密林裡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已經好了許多。紅旗的軍醫給他用了藥,灌了幾碗熱湯,後又經鄭秀兒手用太平文書救治。這條命總算是撿回來了。這算是筆不小的人情。
晏公坐在客座末尾,廣袖鋪開,端著一碗茶,拿蓋子慢慢撥著茶葉沫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林叔叔,蔡大哥。」鄭秀兒開口,嗓音不高,堂中的嘈雜卻立時收了聲,「婆羅洲的事,也該說到明麵上了。」
她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切入。
「林叔叔這一仗折損最重,十三家公司的火槍隊傷亡過半,泉郎種精銳折了三成,敖興大哥殉職。」她頓了頓,看向林阿金,「幾位董事家裡,也各有死傷,我聽說兩家的董事,沒能回來。」
林阿金的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皮。
「蔡大哥這邊,天舶司在廣州的產業被官府抄了底,損失了一大筆銀子,加上這次密林裡的消耗,元氣也傷了不少。」
蔡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麵上神色如常。他沒有接話,隻是把茶碗擱回桌麵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會兒。
「至於紅旗。」鄭秀兒的目光往李閻那邊偏了偏,又收回來,「紅旗沒有參與對生番的清掃,人馬沒有折損。要說損失,查叔叔在密林裡掛了彩,算是最大的一筆。」
話說到這裡,堂中安靜了片刻。
三家勢力在婆羅洲島的格局本就微妙。林阿金的十三家公司紮根最深,碼頭、礦場、種植園都是寶船王一脈經營了幾代人的家業,可這一仗打下來,精銳折損大半,林阿金命在旦夕,現在又威望受挫,十三家公司內部已經有幾位董事開始私下串聯,人心浮動。蔡牽的天舶司雖然上島晚,可他船少人精,帶來的都是閻姓高手和做買賣的好手,加上密林一戰中火鼎金人大顯神威,護著林阿金殺出重圍,不僅在寶船王麵前掙足了臉麵,還趁勢拉攏了幾家原本觀望的董事。可蔡牽的根基終究在廣州,廣州那邊被官府抄了底,斷了財路,短時間內騰挪不開,也是捉襟見肘。
紅旗是三家裡頭損失最小的。八千精銳一人未折,神樓船上的火器彈藥充足,高裡鬼個個龍精虎猛。查小刀雖然掛了彩,可那是深入密林替寶船王和蔡牽斷後的代價,也賺到許多人情。
原本三家還算三足鼎立。查小刀受了三佛齊詛咒,紅旗的頭號打手摺了戰力,蔡牽和林阿金心裡多少踏實些。可現在天寶仔回來了。
蔡牽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李閻身上滑過,又落回茶碗裡。
他在密林中親眼見過查小刀的手段,那兩柄短刀的火候,遠在自己預料之上。原本他還存著幾分僥倖,查小刀受了詛咒,短時間內使不出全力,三家之間的實力差距不至於拉得太大。可現在天寶仔就坐在那裡,曾經武過十娘,力過章何的南洋第一打手,嘯聚南洋群盜的雙花紅棍,活生生地坐在那。
紅旗已經不是三足鼎立裡的一足了。
是一家獨大。
蔡牽把茶碗放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麵上的笑意不多不少,剛好夠看。
「大盟主說得在理。」蔡牽開口,聲音平穩,「眼下三家都有難處,生番女王那邊還沒有消停,婆羅洲的局勢一日不定,咱們一日不能鬆懈。不知道大盟主有何打算?」
他把「大盟主」三個字咬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把話頭遞了回去。
鄭秀兒看了蔡牽一眼。
「蔡大哥客氣了。」她把茶碗端起來,沒喝,又放下,「打算嘛,我倒是有一些。不過在說我的打算之前,想先聽聽林叔叔的意思。」
林阿金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嗓音沙啞:「我沒什麼意思。十三家公司的弟兄死了那麼多人,仇不報,我林阿金沒臉在這島上待下去。可眼下這個狀況……」他搖搖頭,苦笑一聲,「寶船一脈的實力,大盟主也看到了。」
「所以林叔叔的意思是?」
「全憑大盟主做主。」
堂中又靜了一瞬。無人出聲。
趁著這堂中無人出聲的工夫,末座那位廣袖貴婦放下茶碗,蓋子磕在碗沿上叮地一響。
「依我說,便應該對那些生番犁其庭,掃其穴。」
晏公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把滿堂的沉默劈成兩半。蔡牽的目光立時投了過去,林阿金也抬起頭來。兩人都不認識這個女人,此前進門時隻當是紅旗哪個頭領的家眷。可這話說得太大了,大到在座所有人都要掂量掂量她有沒有這個資格開口。
鄭秀兒倒是沒有攔,端著茶碗看了晏公一眼,沒有說話。
蔡牽的目光在晏公身上停了兩息,轉向李閻,帶著探詢的意思。
李閻沒接這個眼神。
水君宮裡,晏公的觸鬚拍著水麵,語速比外頭快得多:「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這可不由得你。漢人在婆羅洲被生番騷擾,寶船王被打得元氣大傷,十三家公司死傷慘重。現在婆羅洲島上漢人裡最大的勢力就是你們家的,你不動作,誰動作?」
李閻沒吭聲。
「那小丫頭精明得很,她巴巴地把寶船王救回來,又巴巴地請蔡牽來議事,你當她真是來商量的?」晏公打了個旋,「她主意早就拿了,我不開口她也會開口。你回來得正好,紅旗八千精兵,神樓船火炮彈藥,再加上你天寶仔的威名,她就是要把這一仗打出去,一來在婆羅洲島上立個威望,叫各家都看看紅旗的成色,二來把生番的地盤打出來,給紅旗騰一個正經落腳的地方。」
晏公頓了頓,觸鬚在水裡攪了兩圈,又道:「這丫頭心還不夠黑。換了姐姐我坐她那把椅子,趁著寶船王半死不活,蔡牽元氣大傷,我直接把這兩家的地盤碼頭礦場種植園統統吃進來,連骨頭渣子都不給他們剩。可你那小丫頭偏偏要扶著寶船王,救著蔡牽,還給人家看病送藥。一口一個林叔叔蔡大哥,做的那叫一個端正。」
「罷了罷了,反過來說,生番女王那頭不會消停的,她打了勝仗,嘗到甜頭,遲早還要來第二回第三回。等她把寶船王和蔡牽吃乾淨,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你。趁眼下三家都有求於你,主動出擊,把事情定了。」
大堂裡,晏公收了聲,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一副說完便不再多言的神氣。
蔡牽把目光從晏公身上收回來,垂下眼皮,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不接話,也沒有反對。他被架住了。有道是林氏在婆羅洲經營了幾代人,碼頭是林氏的,礦場是林氏的,種植園也是林氏的,十三家公司雖然各有董事,可歸根到底都在寶船王的旗號底下。地盤大,家業大,可眼下精銳折了大半,敖興戰死,幾家董事已經開始私下串聯。如果生番女王反攻倒算,寶船王連擋都擋不住,而且那時候不等生番打過來,十三家公司自己就要散架了。現在林阿金需要一個人,最起碼在現在替他擋住生番。現在這正是林阿金最好的機會。而自己如若是置身事外,廣州那邊可見的艱難,要是這邊的生意黃了,他就能帶著火鼎金人見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