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而已。」
晏公的聲音從水幕裡傳出來:「快把你那些補藥整點給他。」
緊跟著水花一翻,那貴婦人的身形已經鑽了出來。她右手提著人棍似的山河蠹。
查小刀把蘭駝女王往地上一撂,從袖裡摸出一隻青釉小盞,盞裡擱著三枚乳白色的酥醪蟬,掰了一枚塞進李閻嘴裡,復又倒出幾顆軟糖:「先補些氣血,然後把這個嚼了。」
李閻接過來一口吞了。唐丸入喉便化,一股溫熱從胃裡散開,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裡走,把方纔被符罡和詛咒攪得翻湧的血氣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這軟糖也是查小刀廢了不少心血,從三不沾這道菜化用過來的,治療內傷,藥性溫和。
三佛齊詛咒一直沒能真正入體。
那團詛咒之力從蘭駝女王腰間的人頭上射出。三佛齊詛咒入體的那一瞬間,雙魚符罡便自行激發,兩枚符罡一陰一陽絞在一起,死死咬住了詛咒的主體。兩股力量在水君宮裡纏鬥了整場戰鬥的時間。可正因為符罡反應太快,詛咒始終沒能真正紮進李閻的三魂七魄之中。隻是兩股力量在水君宮裡攪得天翻地覆,餘波反噬到臟腑上,攪得李閻心火焚內,可詛咒本身始終被擋在門外。
方纔晏公隻消得把山河蠹往那戰圈一扔,三佛齊詛咒便逃似的紮進山河蠹體內。符罡的暴烈罡氣沒了對手,也跟著慢慢平復。原本在水君宮裡翻攪不休的兩股力量,一前一後地消停下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超全 】
這一番角力下來,雖然兇險,卻並非全無好處。
雙魚符罡暴烈失控的罡氣在水君宮中橫衝直撞,連帶著衝擊了泥丸宮的外壁。李閻意誌堅韌,更兼得基礎紮實,泥丸宮更是堅如磐石,之前費盡心思也難以撼動。可這一次,雙魚符罡的罡氣和三佛齊詛咒的邪力在泥丸宮外壁上反覆撞擊碾磨,那層堅不可摧的壁障居然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
因禍得福——這四個字倒也不算過分。
李閻的麵色漸漸緩了過來。喉頭那股血腥氣也散了。他站直了身子,收起大槍,不叫後邊人看到頹勢。
晏公見他麵色漸緩,挑頭看向查小刀:「你那個要費點功夫。」
查小刀的詛咒是實打實地中了,沒有符罡替他擋,詛咒已經入了體,不比李閻這般輕鬆。
「還有,」晏公把手裡的山河蠹人棍往上提了提,「把那病秧子找過來。那小子的詛咒要移到它身上,更得廢些功夫。」
病秧子自然是林阿金。三佛齊詛咒在寶船王一脈傳了幾代人,現在要由山河蠹這個化生之物來做替死鬼,自然是要費些功夫。
「天上那個,」晏公揚起下巴朝雲端努了努,「想要這老雜毛。可要把李某人照顧好了。這買賣是你們談的,我個婦道人家可做不了主。」山河蠹現在是半死不活的一截人棍,不過化生之物不在乎這點皮肉傷。但這筆交易的細節還要敲打敲打——要是李閻躺個十天半個月,袁洪也沒有這個閒工夫。
蘭駝女王被擒,龜身怪鳥化為泥,暗中興風作浪的山河蠹廢了,生番再沒有統一的號令係統。
最後一股成建製的生番被薛灞和赤甲橫行攆進了溪穀,伏龍毒火燒過的焦痕從山脊一直延伸到河灘,到處是折斷的骨矛、踩碎的犀鳥羽毛和翻倒在泥地裡的侏儒象屍體。霧氣還沒散盡,雲夢澤殘留的水汽混著血腥味在林間緩緩流淌,把那股密林特有的腐甜味沖淡了大半。
戰場上的屍體太多了。生番的,戰獸的,還有些蟲群啃咬致死的密林動物,到處都是。紅旗的傷亡倒是不大,高裡鬼掛彩的十幾來個,普通水手傷了百十來個,大多沒有致命。寶船王的人和蔡牽的天舶司連一個傷亡都沒有。蔡牽帶著天舶司的人手和十三家公司的火槍隊在隊伍後段壓陣,從頭到尾沒和生番接上手。倒不是他想躲——閻阿九被他派到前陣協助紅旗,他自己則站在火槍隊的最前排,手裡扣著銅錢,隨時準備催動火鼎金人。可從蟲雨被截殺到怪鳥被砸成肉泥,從乾都卡拉一個照麵報銷到蘭駝女王被查小刀拎出密林,這場仗從頭到尾就沒輪到他出手的機會。
隊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雲夢澤還鋪在密林裡,水汽把毒瘴和孢子沖得乾乾淨淨,腳下的路比來時好走了許多。紅旗的弟兄們精神頭很足,一路上有說有笑,不時有人回頭看一眼走在隊伍前頭的那個瘦高個子,目光裡的東西和來時不一樣了。
薛灞扛著一麵繳獲的生番戰旗,破破爛爛的獸皮上頭畫著蘭駝的圖騰,他舉得老高,生怕別人看不見。
蔡牽走在隊伍中段,閻阿九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道瘦高的背影上。
曾幾何時他也是個覺得自己隻要手裡有把像樣的刀,天下哪兒都去得的脾氣。南洋聚義時他沒和李閻交手。他用了很長時間說服自己那隻是時機不好。如果他能全力催動金人,結果尚未可知。後來廣州海戰他甚至有一種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的感覺。方纔龜身怪鳥撞出來的那一刻,蔡牽手裡那一串銅錢已經捏熱了。原以為他和李閻聯手抗敵更兼分個高下。
「嗬嗬嗬……唉。」
方纔五合之內斬殺怪鳥,一個照麵報廢乾都卡拉,又陣斬那奇詭近妖的蟲怪。那時才曉得什麼叫人力有時盡,力所不能及。
接下來的日子,鄭秀兒忙得腳不沾地。
生番大敗,蘭駝女王被擒,婆羅洲島西南方向數百裡的密林和山穀一夜之間成了無主之地。鄭秀兒把三家的當家人湊在一起,攤開一張婆羅洲的輿圖,用炭筆在上頭畫圈。紅旗拿下密林以西到海岸線的全部地盤,包括三處天然港口和兩座生番遺留的礦洞。寶船王的十三家公司保住原有的東部沿海區域,另外補了兩塊種植園。蔡牽的天舶司分到南端的一處深水港,外加密林邊緣的一片橡膠林。分配的時候鄭秀兒沒有抬高嗓門,也沒有拍桌子,她隻是把輿圖上的圈畫好,推到蔡牽和林阿金麵前,問了一句夠不夠。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異議。
查小刀的三佛齊詛咒是第三天拔的。
晏公把山河蠹從水君宮裡拖出來,扔在查小刀麵前,一條觸鬚按住山河蠹的天靈蓋,另一條觸鬚摁在查小刀的後腰上,嘴裡念念有詞。查小刀是閻浮行走,體質經過強化,扛得住猛藥。晏公也不客氣,手段極其激進,直接把詛咒連根拔起,硬生生塞進山河蠹體內。查小刀當場一口黑血噴出來了,在床上躺了一夜便能下地走路,第三天已經鑽進廚房做飯去了。
林阿金就沒這麼順利。
寶船王一脈的三佛齊詛咒傳了幾代人,早就和林氏的血脈骨髓纏在一起,加上林阿金斷了一隻手元氣大傷,虛不受補,晏公試了兩次都不敢下重手,怕把人弄死。隻能一點一點地剝離,每天拔出一縷,再塞進山河蠹體內一縷,前後折騰了十天半個月纔算堪堪拔乾淨。林阿金瘦了整整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不過氣色倒是一天比一天好。
袁洪在這段日子裡顯得無所事事。
他每天清晨在碼頭邊練一趟槊法,練完便找個陰涼地方坐著,步槊橫在膝上,閉目養神。偶爾去廚房蹭查小刀一頓飯,吃完便回去繼續坐著。紅旗的弟兄們起初還忌憚他,後來見他成天杵在那兒不動,也就習慣了,隻當是尊石像。
王升走得更早。
他把補齊三魂七魄的路子直接告訴了李閻。將帶著把那個果實的身份交給李閻之後連飯都沒吃,化作金烏就走了,說是還有別的事件要做,也不知跑哪去了。
林阿金的詛咒拔除那天,李閻去找了袁洪。山河蠹縮在水君宮的角落裡,四肢廢了,脊柱斷了,天化攢心釘釘在胸口,身上還背著三份三佛齊詛咒,病苦勞災折騰的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提化生逃跑。可就算這樣也沒什麼用。化生之物殺不死,困不住是暫時的,這東西遲早還是要有個去處。
「袁兄弟,廣州喝一杯?交易的事,咱們坐下來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