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驟然炸開。
整片雲夢澤猛然收攏,隨即以李閻為圓心往外暴湧,波濤洶湧,帶著濃烈的水汽裹著鹽腥衝出去,還留在水君宮裡的諸水類也隨之魚貫而出。
扶月巨鯨打頭。
十餘丈長的皎白軀體從水幕中破出,頭上的珊瑚角掛著磷光,大嘴張開,上下頜之間露出密密麻麻的須板。它的速度極快,從水幕中鑽出到撲至山河蠹身前不過一個呼吸。那張能吞下整條漁船的巨口一合,上下頜咬住山河蠹的腰身,須板絞緊,猛地往側方甩去,要把這條蟲拖離李閻身邊。
「賤種。」
山河蠹淺笑一聲。它的右臂從肩膀處炸開,整條手臂在一瞬間分崩離析,化作成千上萬隻拇指大小的蠹蟲。那些蟲子黑壓壓地匯成一道扇麵,帶著嗡嗡的震鳴,朝著扶月巨鯨的頭部橫掃過去。
「啪!」 讀好書選,.超省心
蟲群拍在巨鯨的頜骨上,那力道遠超一條手臂應有的分量。扶月巨鯨的嘴被硬生生撬開,整個身軀橫著飛了出去,砸在泥地裡翻滾了幾圈才停住。巨鯨的頜骨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皎白的麵板被蟲群啃出無數細小的血洞。
餘下的水類撲了上去。
不夠。
第一隻被蟲柱掃中,甲殼碎裂,飛出去七八丈。第二隻纏住了山河蠹的腿,被它一腳踩爆了頭顱。第三隻從背後偷襲,剛碰到山河蠹的背,整條觸手便被蟲群啃穿,縮了回去。它們前仆後繼地撲上來,又一個接一個地被打飛、拍碎、甩開。沒有一個能撐過一合。
山河蠹把最後一隻擋路的水族撥開,腳下蟲群翻湧,整個人朝李閻的方向射了過去。
李閻的後背還對著它。
三佛齊詛咒正在他體內肆虐,雙魚符罡拚命絞殺那團入侵的力量,每一次角力都會反噬到李閻的經脈上,攪得他心火焚內,血氣上湧,手腳都在發麻。他攥著鏨金虎頭大槍,槍尖朝前,可身體的反應慢了半拍。
山河蠹的右手已經恢復了人形,五指併攏,直取李閻後心。
水幕裡忽地鑽出一道身影來。
「老賊,接著來打啊!」
晏公的貴婦人身形從李閻身前的水幕中破出,麵朝山河蠹,五指死死扣住了山河蠹伸向李閻後心的那隻手腕。
山河蠹的臉上還掛著笑意,可那笑在觸到晏公指尖的一瞬間僵住了。晏公的握力遠不是方纔那些水類可比,五指嵌進了山河蠹的皮肉裡,他的小臂被捏得嘎吱作響。山河蠹正要發作,它的左手化作蟲群,往晏公麵門上招呼。
晏公猛地偏頭。
白金寒光從晏公的耳畔遞出。
鏨金虎頭大槍。
李閻的槍尖從晏公偏臉旁穿過,槍刃直取山河蠹的麵門。它忙不迭地往後仰頭,可晏公死死攥著它的手腕不放,它的上半身完全被拽住了。槍尖從山河蠹的下頜正中捅入,虎頭槍刃的鋒口把整個下顎骨從中間撕開,左右兩半往兩邊炸裂,碎骨和黑色的蟲血迸濺。下顎連帶著半截舌頭飛出去,在半空中化成一團蟲子,嗡嗡嗡地散開了。
山河蠹的下顎在蟲群中重新凝聚,碎骨拚合,黑色的皮肉從兩側往中間長,不過眨眼便恢復如初。它舔了舔新長出來的嘴唇,活動了兩下下頜骨,嘎吱嘎吱響了兩聲,麵上沒有半分慌張。
晏公是老對手了。天母道場裡鬥了不知多少年,彼此的手段知根知底。它和晏公同為六司一級,真要拚個你死我活,百八十招是起步的。何況眼下的晏公不過是一具分身,本體還困在天母道場裡出不來,戰力打了折扣。至於那個姓李的,肉搏是厲害,方纔那幾槍確實打得漂亮,可山河蠹見過的武夫多了去了,拳腳再精也傷不到根本,蟲群凝成的軀殼碎了就長,它有的是時間耗。
山河蠹右手化作蟲柱橫掃,晏公鬆開它的手腕往後一退,蟲柱從她麵前掠過,帶起的風把她的廣袖吹得翻飛。李閻的槍尖已經跟到了,從晏公讓出的空隙裡直刺山河蠹的咽喉。山河蠹脖子一縮,槍鋒擦著它的喉結劃過,帶出一道黑色的血線。它左手反掌拍向槍桿,想把這杆大槍拍偏,可槍桿在李閻手裡一抖,槍尖迴轉,啄向它的手腕。
山河蠹收手後撤,槍尖追到,它再撤,槍尖再追。
晏公從側麵貼了上來,五指抓向山河蠹的後腰。山河蠹後腰處的麵板炸開,化作一片蟲群,把晏公的手裹住。晏公的指尖上泛起墨色的光澤,五指絞緊,把那團蟲群一隻一隻地碾碎。山河蠹借著這個空當往左一閃,躲開了李閻的第三槍。
山河蠹雙腿一併,整個人往後跳了丈許,落地時腳下的泥土裂開,蟲群從裂縫中湧出,形成一堵黑色的牆。李閻的槍尖紮進蟲牆裡,攪了兩攪,把蟲牆捅了個對穿。可山河蠹已經繞到了他的側麵,右拳裹著蟲群砸來。拳還未到,晏公的手已伸出,一把扣住山河蠹的右肘。山河蠹擰身掙脫,肘關節處炸出一蓬蟲子。李閻的槍尖已經到了,從它的左肋捅了進去,槍刃在體內攪了半圈,帶出一大塊碎肉。山河蠹悶哼一聲,左手拍在槍桿上,把李閻連人帶槍推出去。
接下來的十幾招,山河蠹不再試探,出手越來越狠,蟲群的形態變化也越來越多。時而化作長鞭,時而凝成盾牆,時而分裂成數十隻飛蟲從各個角度襲擾。它的招數詭異多端,可每一次攻勢展開到最淩厲的時候,總會被李閻用最簡單的方式止住。那杆鏨金虎頭大槍在他手裡走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極強的目的性,沒有一槍是多餘的。山河蠹化蟲柱從左邊來,他的槍尖一定在左邊等著。山河蠹變飛蟲從上麵攻,他的槍桿一定橫在頭頂。山河蠹分身往後撤,他的槍尖一定追上來,不快不慢,剛好卡在山河蠹重新凝形的那個瞬間。
山河蠹的臉上再沒了笑意。
它往上瞥了一眼。
雲端站著兩個人。
金烏收了本相,王升站在一朵火雲上,手裡攥著一柄長刀,全身的火氣已經催到了頂,腳下的雲頭都被燒得發紅,一副隨時要衝下來的架勢。可他旁邊那個持槊的雄壯漢子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
「又不是打不贏。」袁洪的聲音依舊不高不低,語氣甚至有幾分欣賞。他盯著下方戰圈裡李閻的槍法,目光落在那杆鏨金虎頭大槍上,嘴角微微一動,「人家正人前顯聖呢,不要打攪。」
李閻攥著大槍又逼了上來。
山河蠹不得不迎戰。它的蟲群炸開,化作三道蟲柱從三個方向包抄李閻。李閻的槍桿掄圓了一掃,白金華彩劃過一道弧光,蟲柱被掃散了兩道。第三道蟲柱繞過槍鋒,從李閻的盲區撲向他的後背。
「嘩」
一道海浪把蟲子浸透,晏公遙遙一握,捏成一團黑泥。
袁洪抬手拍了一下王升的後腦勺:「去那邊幫襯著。」鄭秀兒那邊,紅旗的主力雖然人多勢眾,可密林中還有大量的生番戰士和戰獸在往這邊湧,鄭秀兒和蔡牽那邊的壓力越來越大。
下方的戰圈裡,山河蠹已經接不住了。
李閻的槍法越打越快,越打越沉,每一槍遞出都卡在山河蠹蟲群凝形的空隙上,槍尖一到,蟲群剛聚攏的肢體便被捅穿打散,再聚再捅,不給它喘息的餘地。晏公從另一側死死纏住,五指扣住蟲群凝成的關節便不鬆手,任憑蠹蟲啃咬也不撒開。山河蠹左支右絀,方纔那副遊刃有餘的做派蕩然無存,三白眼裡頭一次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山河蠹自知良機已失。
蟲雨沒有拖住李閻,龜身怪鳥被砸成了肉泥,三具乾都卡拉一個照麵全部報銷,蘭駝女王的三佛齊詛咒雖然命中了李閻胸口,可那個姓李的居然硬扛著詛咒的反噬還能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回。至於那個老章魚,分明隻是一具分身,可纏起人來跟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原本的如意算盤是借蘭駝女王的詛咒廢了李閻的根基,自己趁亂收割,可現在局麵一片大壞天上更站著個活脫脫的煞星。
山河蠹自知遠非對手,自然不會做螳臂當車的蠢事。當下隻有一個念頭——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夠了!「
山河蠹暴喝一聲,整個人形從中間炸開。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頭都在同一瞬間崩解成蠹蟲,黑壓壓的蟲霧騰空而起,往四麵八方散射。
故技重施。
「躲躲藏藏,活脫脫一隻陰溝老鼠。「
天上傳來一聲大喝。
山河蠹胸口深處,那枚七寸五分的天化攢心釘驟然發光。
金芒從蟲霧內部炸開,往裡收,以釘子為圓心急劇壓縮。騰飛而起的蠹蟲彷彿撞上無形的罡牆,嗡地一聲悶響,全部砸落下來。成千上萬隻蠹蟲從半空中紛紛墜地,在泥土裡扭動翻滾,怎麼也飛不起來。
山河蠹被迫凝出人形。
它半跪在泥地裡,胸口那枚金釘發出刺目的光芒,身體隨即劇烈痙攣。張嘴一口濃稠的黑血從喉頭湧出來,噴在地上,血裡裹著無數細小的死蟲。
化生之物求生的本能刻在骨子裡,打不贏就跑,跑不掉就鑽,鑽不動就裝死,裝死不成就再換一條命。它撐著膝蓋站起來,腳下的蟲群已經托不動它了,隻能用兩條腿往密林深處奔去。
「哪裡有你走的!「
李閻提槍追出。
腳下碾地一蹬,整個人貼著地麵射了出去,槍桿夾在腋下,槍尖朝前,轉瞬及至。山河蠹剛跑出三步,李閻已經到了它的身後。鏨金虎頭大槍高高舉起,槍纓甩出一道弧線。
一招鳳凰點頭轟然壓頂,勁風割麵生痛。
槍刃帶著千鈞之力從天靈蓋的方向砸落。
「不要殺了!「
晏公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廢了它!收進水君宮裡,老孃要剮了它!「
槍尖將落未落。
李閻手腕猛地一翻,槍鋒在半空中轉了半圈,原本直啄天靈的槍尖變成了槍桿的側麵,轉啄為砸。丈八長的槍桿帶著整個人下墜的重量和慣性,橫著劈在山河蠹的左肩上。
嘎嘣!
左邊鎖骨當場斷裂,肩胛骨從背後頂出一截白茬子。山河蠹整個人被這一桿砸得雙膝跪地,腦袋往前一栽,額頭磕進泥土裡。它的嘴裡噴出一蓬黑血,兩隻三白眼的焦距徹底散了,左半邊身子從肩膀到手指全部失去了知覺,耷拉下來,像掛在身上的一條死蛇。
槍桿砸完,槍勢不停。
李閻手腕再抖,槍尖迴轉,白金槍刃從山河蠹的左肩外側擦過,噗嗤一聲,整條左臂連同已經碎裂的鎖骨和肩胛骨從關節處被削飛出去,斷口齊整,黑色的蟲血飆出半丈遠。槍勢不停,槍尖迴轉,從右邊遞出第二刀,山河蠹的右臂連同半塊肩胛骨被片了下來。兩條腿。
槍桿往下一沉,槍刃貼著地麵橫掃。左腿膝關節碎裂,右腿從大腿根部斷開,四條肢體先後落地,在泥土裡抽搐翻滾,化成一團團蠹蟲,可那些蠹蟲剛飛起來不到一尺,就被天化攢心釘的罡牆彈了回來,聚不到山河蠹的軀幹上。
最後一槍。
李閻槍尖往前一送,從山河蠹的後腰捅入,槍刃精準地切斷了第三節腰椎。嘎嘣一聲脆響,脊柱斷成兩截,山河蠹的下半身徹底失去了知覺,整個人麵朝下栽進泥土裡,隻剩一截光禿禿的軀幹還在抽搐。
李閻把槍抽出來,槍尖朝下,杵在山河蠹旁邊的泥地裡。
水幕湧來,把那截還在扭動的軀幹裹住,緩緩拖入水君宮中。
水幕合攏,山河蠹的軀幹被拖入水君宮深處。
李閻攥著槍桿,沒有鬆手。
「狀況如何?」晏公入了水君宮看管山河蠹,連帶著看見水君宮裡滿目瘡痍,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李閻沒有立刻回答。三佛齊詛咒鑽進體內之後,便和太陰太陽雙魚符罡絞在了一起。三佛齊詛咒陰狠刁鑽,沿著經脈逆行往深處鑽,每到一處便鉤住一段血管往外拽。雙魚符罡本就在與牟尼一戰中受了重創,此刻被激發起來,罡氣狂猛暴烈,不分敵我地在水君宮裡橫衝直撞,銜住一切事物便死絞。兩股力量在他體內翻攪撕扯,李閻全憑一身深厚的底力硬撐著,把這兩頭瘋了的野獸壓在籠子裡不讓它們把籠子掀翻。
方纔打山河蠹的時候,心念全在戰陣上,這股痛楚還能壓住。如今事態稍歇,心頭一鬆,那股被壓下去的劇痛登時翻湧上來,從胸腔往喉頭頂,又從喉頭往腦門沖。李閻的麵色驟然發白,額角的青筋跳了兩跳,喉頭一甜,一口血腥味湧到了嘴邊。
「呸,不太好。「他扶著槍桿,聲音乾澀,「晏公,先去幫後邊......「
話還沒說完,密林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生番。
查小刀從樹叢間走了出來。他左手拎著一個人,那人的腳在地上拖著,花布衣裳已經被撕成了碎條,犀鳥冠歪在一邊,三白眼半睜半閉,嘴角掛著一縷黑色的血絲,腰間那三顆風乾人頭已經不見了,隻剩三截斷繩在腰帶上晃蕩。渾身上下大大小小十幾道刀傷,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到右肋,幾乎把整個人劈成兩半,傷口邊緣焦黑,是伏龍毒火灼燒過的痕跡。
正是蘭駝女王。
查小刀把她往地上一扔,抬頭看了李閻一眼,目光落在他蒼白的麵色和微微顫抖的持槍手上,眉頭皺起來。
「怎麼回事,搞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