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鎮海樓。
五層紅牆碧瓦的古樓據於越秀山巔,憑欄可俯瞰珠江入海,東望虎門,南眺伶仃洋麪,是兩廣第一勝景。隻不過眼下時局動盪,樓中冷清得很,跑堂的夥計比客人還多。
袁洪自是不客氣,進門也不等人招呼,徑直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先叫了一壇花雕、兩碟花生。他抬眼往旁邊一掃,窗柱上刻著一聯題詩,筆力蒼勁,寫的是「高踞仙城最上頭,萬方多難此登樓」。
袁洪把目光從題詩上收回來,自斟自飲了一盞,倒先開了口。
「不知李閻兄弟是哪裡人?」
「河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超讚 】
「那那套槍法,是河間傳武大家所傳?」
「桓侯八槍,家傳武功。」
「說來慚愧,某知之甚少。」
「本就不是什麼顯赫的槍法。」
李閻給自己倒了一盞花雕,端在手裡沒喝。窗外的珠江水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碎金般的光,遠處有幾條漁船慢悠悠地順流而下。
袁洪又倒了一盞,仰頭灌下去,放下杯子,接著問:「李兄弟覺得,單論武藝,在你們那裡,除去行走,能有幾人與你比肩?」
「無人能出其右。」李閻端著酒盞,語氣平平的,「不客氣地說,那些人都是酒囊飯袋。」
這一點李閻相當自信。古武術專精破百,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隻有真正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才能體會。拋去一切閻浮行走的加成,拋去傳承、寶物,隻憑一雙拳腳一桿大槍,他在凡俗的武術界早已目空一切。興許淘盡千年的歷史長河,也罕有敵手。
「那李兄弟可曾想過開宗立派?」
李閻抿了一口酒,搖了搖頭。「文章天成,妙手偶得。還沒有領悟出讓我能安心開宗立派的技藝。」他把酒盞擱在桌上,轉了半圈,「倒是袁老哥武藝高強,有沒有什麼提點的?」
袁洪的酒量出乎李閻的意料。
不過三兩杯花雕下肚,這位古武專精一百零七的漢子已經麵紅耳赤,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你我皆是武人,也都知道,所謂武藝,乃是殺人之技巧。」他用杯底在桌麵上敲了兩下,「越是兇險,越是懷著殺人之心,麵臨被殺之境,越是能激發武人的——」他抱起罈子又猛灌一口,「興致。」
李閻看著他被酒燒紅的臉。前日在婆羅洲的密林裡,這位單手持槊把山河蠹壓著打的人物,現在被三杯花雕放倒了大半。
袁洪亦不停,話鋒一轉:「李小弟是為何如此窮酸?」
李閻一挑眉毛:「何以見得?」
「好男兒應當有副好披掛。」袁洪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李閻身上那件名不見經傳的布衫,「某觀你從頭到腳,除了那杆大槍和一把劍,便再無像樣的傍身之物。以你的本事和地位,不該如此寒酸。」
「身外之物,用著總是不夠安心,遠不如自身本事。」
「應用即用。」袁洪搖了搖頭,「大千世界無數瑰寶,若不用,豈不可惜?」
說著他往桌上一拍。
三樣東西依次擺出來:鬧龍垂頭紫金冠、明珠水火錦征袍、砌龍鱗渾金甲。
驚鴻一瞥。
資訊湧入李閻的視野。每一件都是傳說級的好東西,他的目光在那三樣物件上停了兩息,沒有細看,收回了視線——回頭再說。
袁洪把三樣東西擺好,隨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山河蠹。」
「袁大哥,其他的呢?」
「又不會差你的。」袁洪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擱在桌上,正是少司命的傳承。緊跟著又掏出一卷布料,布料不過尺許見方,疊得整整齊齊,通體雪白,摸上去滑如凝脂,輕如鴻毛。
「這是什麼?」驚鴻一瞥掃過——傳說級。
「綾羅綢緞錦繡紗。」
「有什麼用?」
「此物可以變作天下所有布料,而且隻要尚有一縷,就用之不竭。」袁洪見李閻皺起眉頭,連忙補了一句,「如此,遇見神火亦可遮體。」
李閻把那捲布料放回桌上,往袁洪那邊推了推。
「這件得換。」
袁洪一撇嘴,伸手握住步槊的槊杆,手腕一擰,槊頭和槊杆的介麵處發出一聲脆響,尺餘長的槊頭被整個拔了下來。那槊頭比尋常兵器的刃部要沉得多,往桌上一擱,花雕罈子都跟著跳了一下,桌麵上登時壓出一道淺痕。
李閻也不客氣。
驚鴻一瞥。
資訊湧入視野。
天河定底神珍鐵。
如意:可重可輕,可長可短,可剛可柔。批註——自在如意,如意自在。
隨心:認主之後,任意五點專精度。
李閻把槊頭拿在手裡掂了掂,入手極沉,可掂了兩下之後,那份沉重忽然消失了,變得輕飄飄的,像是攥著一根雞毛。他鬆開手指,槊頭擱在桌麵上,又恢復了方纔的沉重,壓得桌板吱嘎一聲。
好東西。
李閻本就不是坐地起價的人。倘若不是那捲破布實在派不上用場,他也不會開口說換。現在槊頭擺上來,如意、隨心兩條屬性加在一起,比那捲綾羅綢緞錦繡紗強出十條街不止。見好就收。
雙方交割完畢。
山河蠹的人棍從水君宮裡被提了出來,袁洪單手接過,像拎一條死魚似的掂了掂,麵上沒什麼表情,往背後一塞,也不知道收到了哪裡去。少司命的傳承玉簡和那副披掛則被李閻收入囊中。天河定底神珍鐵擱在桌上,李閻沒有急著收起來,而是一邊端著酒盞,一邊不時用手指去碰一碰那槊頭,感受它在沉與輕之間的變化。
酒過三巡,反倒是李閻先開了口。
「袁老哥認識餘束?」
「誰?」
袁洪正往嘴裡扔花生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皺,像是在回想這個名字。片刻之後,他搖了搖頭。
「昂——那就是不認識了。」
李閻把酒盞擱回桌上,自顧自地點了點頭。話題轉得很自然。
「袁大哥腳力如何?比起王升怎麼樣?」
「自然是遠遠不及。」袁洪答得乾脆,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
「那就好。」
「不知你回婆羅洲要多久啊?」
雅間裡的空氣倏然凝固了。
跑堂的夥計方纔送來過茶水,此刻收聲遠去。窗外的珠江水聲斷斷續續。錦緞窗簾被風吹起又落下,卻在此間聽不到半個響。
雅間裡鴉雀無聲。
氣氛再不復先前。
李閻左手扶著酒盞,右手已經垂在桌麵以下,把號令金牌握在掌心,心裡的猜想已經驗證了大半。隻要有所異動,他便藉此脫出果實。身在廣州,袁洪拿不了人質以做威脅,時間夠他把訊息送到趙老頭手上了。屆時閻昭會封鎖這顆果實,以那幾個老怪物的手段,跑不了他的。
袁洪沒動。
他把酒盞擱回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輕輕轉了半圈。
「三個時辰。」
他像是回答方纔那句「回婆羅洲要多久」,又像是回答別的什麼。停了停,又抿了一口酒,語氣依舊剋製。
「怎麼看出來的?」
「天材地寶,能者居之,行走之間可沒有什麼先來後到。」李閻慢慢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山河蠹遠沒有那麼強勢,明明完全不需要經過我。」
袁洪隻是嗯了一聲。
那個「嗯」字短得很,全然不像是在聽自己的事,倒像是在聽別人講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談。
「六司又不是蘿蔔白菜。」李閻接著說,「好歹我也是二席,期間也調查過古武術不凡的,實在是沒有這麼一號人啊。」
雅間裡再度陷入死寂。
身下那張紅木方桌嘎吱響了一聲。
兩個漢子一坐一靠,中間隔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花雕罈子、花生碟子。方桌是普通的鬆木桌,經不起兩個行走暗中角力,四條桌腿嘎吱嘎吱地響,像一張被拉滿的硬弓。
「李小弟心思縝密。」袁洪慢慢把酒盞放下,動作輕到幾乎沒有聲響,「某確實不在閻昭會的名冊上。」他抬起眼,對上李閻的目光。兩個人隔著一張隨時可能碎裂的方桌,誰也沒有動,「某也從未說過自己是閻浮行走。」
「那思凡來這裡,又是做什麼?」
這兩個字落地,事已挑明。
袁洪也不再遮掩。
他把酒盞往桌上一擱,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條長腿伸直,交疊在桌下。那副姿態鬆弛得過分,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而不是被人當麵戳穿了身份。
「某是來與你結交的。」他看著李閻,語氣淡然地問:「如何?」
來與你結交。
李閻重回這顆果實不過是個偶然。他原本的計劃是處理完紅旗的爛攤子便走,是山河蠹的出現把他拖住了,是王升的帖子把袁洪引來了。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是臨時起意。如果袁洪真是衝著自己來的,那他要提前多久佈局,半年?可半年前李閻自己都不知道會回這顆果實。
眼前之人定是有其他目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山河蠹。至於結交李閻,離間一二席的人心,便是順手為之。
「我不信。相反,我更願意相信這隻是離間之計。」李閻的右手在桌下攥緊了號令金牌,拇指摩挲著金牌邊緣的紋路,「而且我不會加入思凡的。」
「李兄弟言重了。」袁洪搖了搖頭,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真誠,「某也不會綁你入思凡的。隻是覺得,李兄弟要學會明哲保身。」
「哦?」
袁洪伸手拿走花生碟子裡最後一顆花生米,纔不緊不慢地開口:「閻昭會和思凡之間,就是一筆爛帳。我們也明白,都是那些個老怪物指使的。所以我們的報復,隻要你們不助紂為虐,就絕對不會涉及你們。」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閻臉上,「除了一席。屆時我們希望你們能袖手旁觀。」
方桌又嘎吱響了一聲。
「報復?思凡隻剩下大貓小貓三兩隻,談何報復閻昭會?」
「那便不是李兄弟該關心的了。」袁洪把空了的酒盞翻過來扣在桌上,手指在杯底輕輕敲了兩下——嗒,嗒——「不過李兄弟想一想,等一席死絕,那交椅,就輪到你們二席來坐了。」
李閻冷笑一聲:「我還沒想用這麼下作的手段。」
話音剛落。
方桌撲麵而來。
整張桌子被一隻手從底下托起來,連同桌上的罈子、碟子一併朝李閻的麵門砸過來。那張鬆木桌在半空中旋轉了半圈,桌腿朝前,像一隻張開四爪的猛獸。
李閻右手按下桌麵,五指扣住桌沿往下一壓,整張桌子被他拍進地板裡,鬆木碎裂,花雕罈子炸開,酒水四濺。
可桌子隻是障眼。
步槊杆子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袁洪手裡,槊杆掄圓從右上方兜頭掃來,帶起的勁風把窗框上的題詩刻字都震得簌簌落灰。那一棍的力道,李閻在婆羅洲見過——正是那一棍把山河蠹從半空中拍進地裡的力道。
李閻毫不遲疑。
號令金牌啟用。
視野驟然發白。
那一棍的餘勢沒有收住,槊杆橫掃過整個雅間,紅木窗框、磚牆、立柱、屋頂的橫樑,一併被這一棍掃斷。鎮海樓的第五層像是被一隻巨手從中間掰開,紅牆碧瓦碎成漫天飛屑。
須臾,廢墟之中,煙塵裡站著一隻白猿。
通體雪白,身高八尺有餘,金色的豎瞳在煙塵中亮得刺目。袁洪不再遮掩,倚著混元一氣水火棍,站在碎磚斷瓦之間。
思凡,袁洪,梅山七怪,六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