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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檀宮後山的夜，總比港城低兩度。
沈星冉搬來這裡第三週，仍夜夜失眠。
她不去主臥，偏要蜷在佛堂側的小廂房。
紙拉門半掩，正對著佛龕，抬頭就能看見那尊鎏金釋迦牟尼低眉，像冷眼，也像悲憫。
謝聿珩的功課在子夜，佛前青燈一盞，蒲團一隻，他白衣疊膝，合掌，低聲誦《金剛經》：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聲音清和，卻帶著冷冽，像雪澗撞碎薄冰。
沈星冉趴在窗簷，赤足晃在半空，指尖夾一支細長的薄荷煙。
她不敢抽猛，怕嗆了佛，隻把煙霧含在口腔，再緩緩吐向窗外。
白霧飄進堂內，與檀香纏繞，竟分出層次。
一個向上，一個向下；
一個求解脫，一個求沉淪。
“沈小姐，”木魚聲停，謝聿珩冇回頭，“煙也薰眼睛。”
“那佛子閉眼。”
她吐出一圈，看它在燈光裡擴成虛無，“我都在地獄了，還不準抽根菸？”
他不再勸，隻把誦經聲放得更低，任她胡鬨。
沈星冉卻在這聲音裡，第一次不做噩夢。
是夜驚蟄，雨聲磅礴，沈星冉蜷縮成蝦米，額頭頂著窗欞，冷汗比冷雨更涼。
痛經來得又凶又急，手機冇電，她也不想喊，隻把下唇咬到泛白。
“沈星冉。”
門被輕叩三下，聲音比雨更清。
她冇應，門縫卻透進暖黃。
謝聿珩執一盞小燈，白衣袖口半卷，露出腕上那串隻剩十八子的佛珠。
“還能走嗎？”
她搖頭，笑得比哭難看：“謝聿珩，我快死了。”
“不會。”他彎腰，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攬背，輕而易舉把人抱起。
她輕得過分，在懷裡很安靜。
謝聿珩是謝家獨子，少時多病，家裡人送他上山清修，即使這樣，他也從未下過廚房，這還是他第一次點燃煤氣。
鍋裡水沸，他放薑，然後又放紅糖，再拍一塊老黑糖。
刀鋒映著他冷白的指，薑片薄如蟬翼。
他麵不改色，轉身又拎起後院那隻還在打盹的老母雞。
刀起刀落，喉管斷，血濺在他白衣下襬，像雪地裡落了一樹紅梅。
沈星冉驚到忘了痛：“你殺生！”
“嗯，”他嗓音低啞，卻穩得可怕，“給你補身子。”
雞湯滾起，他撇去血沫，撒枸杞，撒黃酒。
鍋蓋掀起一瞬，熱氣熏得他長睫微濕。
沈星冉忽然伸手，指尖點在他衣襟血點：“佛子為我染血，不怕下地獄？”
謝聿珩抬眼，黑眸映著爐火，也映著被雨浸透的她。
“地獄若你在，”他指腹擦過她眼角淚，“我去就是。”
那一夜，沈星冉捧著碗，一口一口喝完整鍋湯。
淚掉進碗裡，鹹得發苦，卻暖得她第一次覺得。
原來有人破戒，不是為了成佛，而是為了成她。
之後每逢經期，廚房必多一鍋紅糖雞湯。
謝聿珩不再誦經到五點，四點五十準時熄燈，洗手，下鍋。
沈星冉笑他：“佛子改行做廚子？”
他淡淡回：“廚子也是渡人。”
沈星冉煙冇再斷，卻自覺去後院抽。
一來不想熏佛，二來不想熏他。
可謝聿珩總會跟出來，執一把黑傘，站在她半步之外，像替她擋人間風雨，也擋佛門戒律。
煙霧飄過來，他不再勸，隻抬手，任煙掠過指間，再消散。
沈星冉注意到，他腕上的佛珠，從十八子減到十二子，再減到九子。
每一顆，都在她疼到失控的夜裡，無聲崩斷。
冬至那天，她徹底好了，第一次跟他上山采茶。
崖邊薄霧，謝聿珩俯身摘一株野生老叢，沈星冉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進他背。
佛珠“啪”一聲斷線，檀木子嘩啦啦落向深淵。
她慌忙去抓，卻隻抓住他手腕。
肌膚相貼，脈搏狂跳，分不清是誰的。
“謝聿珩，”她抬眼，聲音輕得像霧，“你心動了。”
他垂眸，喉結滾動，卻未否認。
沈星冉退後半步，笑得張揚，也笑得荒涼：
“我沈星冉，不做菩薩渡人的工具，也不做佛子的劫。”
“要我做你的，你就得先是我的。”
“為我破儘戒律，為我走下蓮台，為我，不再做眾生，隻做我一人。”
山風吹起她紅裙，紅得張揚。
謝聿珩立於崖邊，白衣被風鼓起。
他彎腰，拾起最後一粒佛珠，握在掌心，指節用力到泛白。
“好。”他聲音散在風裡，卻重重砸進她耳膜。
“我為你還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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