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雪夜忘星辰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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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像一潭攪不碎的墨，季勳白把油門踩到底，跑車撕裂雨幕，濺起的積水拍在擋風玻璃上。

方向盤後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左腕那隻舊懷錶被震得“噠噠”作響。

表蓋內早已停了三年，卻仍在徒勞地記錄他紊亂的心跳。

季勳白第一次違抗父親。

一百鞭的疼還在背上火燒，血與襯衫黏成硬殼，他卻管不住自己。

腦海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沈星冉在檀宮。

車急停在茶苑門口，檀木匾額在雨裡泛出幽暗光澤。

門外認得季家太子爺，遲疑地伸手攔。

“滾！”

季勳白一腳踹開門，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淌。

冷香撲麵而來，混合著沉水檀香與雨後青苔的氣息，他卻隻聞到酒精與玫瑰的辛辣。

那是沈星冉的味道。

穿堂過院，鵝卵石被雨水洗得發亮。

季勳白隔著一扇落地竹簾，猛地刹住腳步。

窗內，一盞紙燈暈出曖昧的橘黃。

沈星冉跨坐在謝聿珩腿上，大紅禮服的下襬被撩到膝蓋以上，白得晃眼的皮膚在燈下晃出冷光。

她喝醉了，眼尾飛著一抹桃紅，唇卻豔得像要滴血。

此刻，那唇正被謝聿珩緊緊含著，深吻，纏綿得快要窒息。

季勳白的世界“嗡”一聲炸開。

血湧上耳膜，心跳聲蓋過雨聲，蓋過理智，蓋過一百鞭的疼痛。

他一把掀開竹簾，“嘩啦”脆響驚破滿室沉寂。

“沈、星、冉！”

男人嗓音嘶啞，窗內兩人同時回頭。

謝聿珩仍單手護在沈星冉腰後，另一隻手撚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因過度用力而顆顆崩斷，“啪嗒啪嗒”砸在木地板。

沈星冉慢半拍地眨了眨眼，醉意讓她的反應帶著貓一般的慵懶。

下一秒，她笑了，紅唇勾出鋒利弧度：“喲，季少，稀客。”

季勳白幾步衝上前，伸手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謝聿珩手臂一緊，將人往懷裡更護了半寸，聲音溫雅卻淬了冰：

“季先生，擅闖私宅，我可以報警。”

“滾！”季勳白眼尾赤紅，死死盯著沈星冉，“跟我回家！”

“家？”沈星冉輕笑一聲，甩開他手，卻因醉意踉蹌，隻得扶住謝聿珩肩。

她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裙襬，再抬眸，眼底水光瀲灩，卻全是嘲諷：

“季少爺怕是忘了，今天是我和謝先生的婚禮，我現在是謝夫人。”她尾音一轉，手指點向謝聿珩胸口，“這裡就是我的家。”

季勳白額角青筋直跳，伸手再去抓她，卻被她搶先一步起身。

大紅高跟鞋踩上矮幾，她居高臨下，一把扯開禮服後腰的繫帶。

白皙背脊暴露在暖燈下，九十九道未愈的鞭痕交錯成網，粉的肉、紅的血、青的淤。

“看清楚了，季勳白。”沈星冉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帶毒，“九十九鞭，叛出家族，隻為了和你在一起。你當時在乾什麼？你在寫你和江以寧的請柬。”

季勳白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他伸手想碰那些傷痕，卻在指尖即將觸及皮膚時僵住。

那裡，每一道都是他的罪狀。

“我......不知道會這麼重......”他嗓音破碎，雨聲混進哽咽，“我以為你隻是被罰跪......”

“你以為？”沈星冉笑得肩頭直顫，眼尾卻滾下一滴淚，“你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拍拍膝蓋就站起來，然後跑向你？”

沈星冉彎下腰，拾起地上一顆崩斷的佛珠，指腹摩挲過圓潤的截麵，聲音輕得像歎息：

“那天，我也以為，你會來帶我走。”

記憶像被撬開的閘門，傾瀉而出。

祠堂陰冷，烏木供案上兩把舊槍泛著幽藍。

沈星冉跪在槍下，背脊筆直，第五十鞭落下時，她想起十九歲雨夜，少年把外套披在她肩頭，說“有我在，冇人敢動你”；

第七十七鞭，她盯著懷錶內少年筆跡，默唸“run with me”；

第九十九鞭，血浸透旗袍，她仍抬頭，目光穿過人群，望向門口。

那裡，空無一人。

“可你終究冇來。”沈星冉揚手，佛珠砸在他胸口，彈落在地，“你選了家族，選了你金碧輝煌的牢籠。”

季勳白踉蹌一步，像被那小小一顆珠子擊碎所有鎧甲。

他忽然單膝跪地，不顧謝聿珩在場，不顧滿地雨水，伸手攥住她裙襬，聲音嘶啞像哀求：“冉冉，跟我回家......我什麼都不要了，港口、股票、繼承權，都給你，我隻求你回頭。”

“回家？”沈星冉垂眸，高跟鞋尖挑起他下頜，迫使他抬頭，“季家地獄，你闖過去再說話。”

鞋跟冰涼，血珠順著男人喉結滾進襯衫領口。

季勳白卻像抓住救命稻草，雙手握住她踝骨，額頭抵在她膝蓋，聲音顫抖：

“那你告訴我，怎樣才肯原諒我？離開季家？還是把命給你？”

“我要你活著。”沈星冉俯身，指尖輕拍他側臉，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活著看我嫁給彆人，活著嚐盡愛而不得，活著在每一次午夜夢迴，都想起今天這一幕。”

她收回腳，轉身，大紅裙襬掃過滿地崩斷的佛珠。

謝聿珩伸手，穩穩扶住她腰，目光淡瞥地上狼狽的男人：“季先生，請回吧，檀宮不接待失心瘋。”

季勳白跪在那裡，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淌，混著血，滴在木地板，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他想喊，喉嚨卻像被那九十九鞭抽爛，發不出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沈星冉倚在謝聿珩懷裡，一步一搖曳，消失在迴廊儘頭。

紅燈熄，紙燈滅，冷香散儘。

隻剩滿地佛珠，陪季勳白跪在雨裡，接受餘生第一次。

愛而不得的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