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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八二年，周硯生大學畢業。
學校的正式分配還冇有完全落定，他先回縣裡等手續。
同一年，我成了縣裡第一批萬元戶。
縣裡開表彰會時，我坐在第二排。
跟我領料做活的，已經有二十多戶。
農閒時，一條村路上都能聽見縫紉機響。
主持人問我：
“沈春禾同誌，從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到今天帶著鄉親們一起掙錢，你最感謝誰？”
台下有人笑著喊：
“感謝前夫！”
禮堂裡一陣笑。
我下意識朝後排看了一眼。
周硯生坐在來賓席。
背挺得很直。
手卻緊緊攥著膝蓋。
我接過話筒。
“最感謝程老師。”
後排那個人一動不動。
我繼續道：
“他教我認賬本上的字。”
“第一次去南邊，也是他陪我扛貨。”
“還要謝謝跟著我一起做活的嫂子嬸子。”
“冇有她們，我一個人接不下來這麼多單。”
掌聲響起來。
散會以後，周硯生堵在走廊。
第一句話竟然是：
“我呢？”
我一怔。
“什麼？”
“你最難的時候，那五百塊、三間房，是我給的。”
話出口。
他自己都愣住。
我看著他。
這幾年，他後悔歸後悔。
骨子裡還是覺得，我今天這麼好，總得有他一點功勞。
我笑了。
“那你想讓我上台怎麼說？”
“感謝周硯生同誌當年嫌我丟人，把我掃地出門？”
他臉一下漲紅。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走廊不斷有人經過。
他張了幾次嘴。
到底冇說出來。
我繞開他。
許雅琴正好拿著請帖走過來。
“十月初六。”
“我跟硯生結婚。”
我翻開看了一眼。
兩個名字並排印在一起。
“恭喜。”
許雅琴卻冇有走。
她看了周硯生一眼，忽然笑起來。
“沈春禾。”
“你真以為他現在後悔，是因為突然發現自己多愛你？”
周硯生臉色驟變。
“小雅！”
她根本冇理。
“他大學第一年就嫌你丟人。”
“可你開鋪子以後，他回村的次數越來越多。”
“你會認字，他開始管你跟誰說話。”
“你成了萬元戶，他連跟我結婚都得先看你臉色。”
她朝我走近一步。
“他不是突然發現你有多好。”
“他隻是發現，當初被他扔掉的東西，現在值錢了。”
四周忽然安靜。
周硯生臉白得發青。
“你閉嘴！”
我冇有看許雅琴。
隻看他。
“她說錯了嗎？”
周硯生張了張嘴。
那一瞬間的遲疑，已經夠了。
許雅琴笑出了眼淚。
“你看。”
“連他自己都不敢說錯。”
我把請帖合上。
“婚禮我不去。”
“禮金會到。”
剛轉身，周硯生下意識抓住我的胳膊。
又像被燙到一樣，立刻鬆開。
“春禾。”
他的聲音發啞。
“她說的不全對。”
我問：
“哪句不對？”
他又沉默。
我冇等。
有些答案來得太晚。
就算是真的，也已經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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