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202章 青城問道（二）

與此同時，金州謝家已經開始行動起來。

謝琰在金陵城中的謝家商號召集了十幾位心腹，這些掌櫃大多是謝家的老部下，跟隨謝家數十年，對謝家忠心耿耿，聽了謝琰的吩咐，當即分頭去采購糧食、布帛、鐵料等物資。

謝家雖是文脈傳家，但商路遍佈金州各郡，與各州商賈多有往來。這批物資的采購併不困難，難的是如何安全地運到鎮北城。謝琰與幾位掌櫃商議了整整一天，最終定下了一條路線：從金陵裝船，沿長江西行至衛州境內，轉黃河逆流而上至中州，再在孟津渡卸船，轉陸路北上幽州。

這條路線雖然繞了些遠路，但沿途關卡大多是已打通，之前就合作過，比走兗州、晉州要安全得多。至於沿途各關卡的官吏，謝家自有人去打點。

謝安則在做另一件事。

三月初五，謝安在金陵城中的文會上，當著數十位金州士人的麵，提到了寧凡川。

他冇有直接誇讚寧凡川的軍功，而是以一種不經意的口吻，說起了一件“小事”：“平狄將軍寧凡川鎮北城下大破北狄，斬首四萬餘級。此人見識卓絕，絕非尋常武夫可比。”

在座的士人大多是金州的名流，有的在朝中為官，有的在地方上教書育人，有的在文壇上頗有聲望。謝安這番話，讓他們對寧凡川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訊息很快傳出了金陵，傳遍了金州各郡，甚至傳到了臨近的兗州和蜀州。“鎮北城寧凡川，文武雙全，邊塞詩人”的說法，開始在南方士人中悄悄流傳。

三月初九，寧凡川在清虛觀中等了第四天。

清晨，他照例在後山練刀，青城山的清晨霧氣很重，山道濕滑，林中寂靜得隻能聽到鳥鳴和風聲，寧凡川練完刀，站在一塊大石上，俯瞰山下的成都平原。

晨霧如紗，籠罩著整片平原，遠處的城鎮若隱若現，炊煙裊裊升起。寧凡川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豪情，隨口吟道：

“蜀道連天險，青城入翠微。山中無甲子，世上已紛飛。塞上烽煙急，江南春色稀。何時驅鐵騎，直取龍城歸。”

豆子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小聲問道：“將軍，您這詩是什麼意思？”

寧凡川笑了笑，冇有回答。

就在這時，山道儘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寧凡川循聲望去，隻見一箇中年男子沿著山道緩步走來。此人四十來歲，身材清瘦，麵容儒雅，穿著一身灰色道袍，背上揹著一個竹簍，簍中裝著些草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顯然對這條山路極為熟悉。

寧凡川心中一動，拱手道：“敢問足下可是諸葛瑾先生？”

那中年男子停下腳步，打量了寧凡川一眼，目光在寧凡川腰間懸著的戰刀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在下正是諸葛瑾。閣下是？”

寧凡川道：“在下蕭關遠，從幽州來，專程拜訪先生，已在觀中等了四日。”

諸葛瑾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絲歉然之色：“讓閣下久等了。不知閣下找在下所為何事？”

寧凡川側身讓開，伸手道：“先生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待先生放下藥簍，再慢慢細說。”

諸葛瑾點了點頭，也不推辭，大步朝觀中走去。

進了觀中，諸葛瑾將藥簍交給小道童，洗了手臉，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纔到後院廂房與寧凡川相見。

兩人對坐於窗前，窗外是滿山的翠綠，鳥鳴聲聲，清幽至極。

寧凡川開門見山，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給諸葛瑾：“這是司馬承禎老先生托在下轉交給先生的信。”

諸葛瑾接過信，拆開細讀。

司馬承禎寫得很鄭重。他在信中對諸葛瑾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天下將亂，英才當出，此人雖年少，然胸懷天下，知兵善戰，有安邦定國之誌。足下若肯出山相助，非但可施展平生所學，亦可為天下蒼生儘一份力。”

諸葛瑾看完信，沉默良久。

寧凡川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喝茶，等待他的回答。

良久，諸葛瑾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著寧凡川：“將軍在觀中苦等四日，所求為何？”

寧凡川道：“求先生出山，助凡川鎮守北疆。”

諸葛瑾搖了搖頭：“在下不過一介山野之人，略通兵法陣圖，何德何能當得起將軍如此看重？”

寧凡川道：“司馬老先生說，先生精通兵法、陣圖、機關之術，尤其擅長守城和山地作戰，鎮北城地處邊塞，北有北狄，西有晉州，地形複雜，戰事頻繁。先生若肯出山，鎮北城的守備便可固若金湯。”

諸葛瑾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司馬先生抬愛了。我確實懂一些兵法陣圖，但那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如今我在這山裡修道，圖的是清靜，不想再過問世事。”

諸葛瑾看了寧凡川一眼，忽然問了一句：“將軍在幽州，打得怎麼樣？”

寧凡川如實答道：“北狄右賢王已敗，金狼川已在我手，定北堡、定遠堡已建，草原上的草場正在逐步納入控製範圍。兩年之內，北狄不再是邊患。”

諸葛瑾點了點頭：“這些我都聽說了。將軍以弱冠之齡鎮守幽州，北破北狄確實不簡單。但將軍應該清楚，北狄隻是小患，真正的禍患在中原，在世家，在朝廷。”

諸葛瑾看著遠處的竹林：“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炎立國三百年，如今已是暮氣沉沉，朝廷政令不出中州、衛州，世家各懷鬼胎，百姓流離失所。晉州民變隻是開始，接下來兗州、翼州、甚至金州，都會亂，天下大亂，就在眼前。”

他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乾的話：“將軍可曾讀過《孫子兵法》？”

寧凡川道：“讀過。”

“《九地》篇中說，‘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將軍可知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寧凡川略一思索，道：“置之死地而後生，非是求死，而是求生。唯有斷了退路，方能激發出最大的潛力。”

諸葛瑾微微點頭，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將軍說得不錯。但在下以為，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為將者，不僅要讓自己的士卒置於死地而後生，更要讓敵人陷於亡地而後亡。將軍在鎮北城下大破北狄，以少勝多，靠的便是這個道理。”

寧凡川心中一動，知道諸葛瑾是在考校自己，便順著話頭道：“先生所言極是。但以少勝多，終究是不得已而為之。真正的善戰者，是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再等待敵人露出破綻。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諸葛瑾目光一亮：“將軍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見識，倒是出乎在下的意料。”

寧凡川道：“先生謬讚，凡川隻是讀過幾本兵書，上過幾年戰場，比旁人多吃了些苦頭罷了。”

諸葛瑾看著寧凡川：“將軍在此等了四天，誠意我看見了。但我不能現在就答應跟將軍走。”

寧凡川問：“為什麼？”

“將軍在幽州的所作所為，我都聽說過，但聽說歸聽說，親眼所見纔是真的。我在這山裡住了多年，看過太多人來人往，聽過太多豪言壯語，但真正能做成事的，一個都冇有。”

“我不跟將軍走，但可以答應將軍一件事——將軍在幽州若是遇到難處，可以派人來青城山找我。一封信，一個口信，我都會儘力相助。等將軍真正做成一件大事的時候，我自然會去找將軍。”

寧凡川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先生既然如此說，在下不強求。隻希望那一天不要太遠。”

諸葛瑾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卷絹帛，遞給寧凡川：“這是我這些年作戰的心得，將軍帶回去，或許有用。”

寧凡川接過絹帛，鄭重地收好。

諸葛瑾戴上草帽，挑起柴擔，轉身往外走，身影漸漸消失在竹影深處。寧凡川看著那條空蕩蕩的竹林小徑，站了很久。

三月十四，寧凡川收拾好東西，帶著陸龜蒙、衛錚和三十名親衛，離開了青城山，往山下走。站在山門前，最後望了一眼青城山的暮色，翻身上馬，親衛緊隨其後，漸漸遠去。

青城山的雲霧依舊繚繞，這一趟南下之行，收穫的是一份來自南方士林的認可。謝家在金州為他造勢，加上之前收服的陸龜蒙、衛錚、顧憲之，鎮北城的人才格局已初步成形。

此行的最後一站是兗州。

範仲安給的五人名單中，還有一個叫錢世傑的人，現任兗州彆駕從事，精通縱橫之術，寧凡川策馬前行，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棋局。

鎮北城三萬兩千兵馬枕戈待旦，隱麟穀中寧字營日夜操練，定遠堡建成，晉州民變如火如荼，北狄草原上三足鼎立，朝廷與世家之間的矛盾日益激化——天下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一行人繼續往東北方向走，錢世傑在兗州郡城，這一路走過去，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寧凡川騎在馬上，腦海裡反覆想著諸葛瑾說的那句話——“等將軍真正做成一件大事的時候，我自然會去找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