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201章 青城問道（一）

寧凡川在金陵期間，又分三次拜訪謝安。

與謝安煮茶論道，與謝家幾位子弟談論兵法韜略，寧凡川的到來，恰好給了他們一個近距離觀察這位“邊軍良將”的機會。

謝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不曾多言。

到了第三日傍晚，謝安終於做出了決斷。他在書房裡單獨召見了寧凡川：“轉運司的事，謝家應了。”

謝安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彷彿隻是在談一樁普通的買賣。但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暴露了這句話的分量：“鎮北城要多少，謝家供多少。”

寧凡川聞言，起身鄭重一揖：“謝公高義，凡川銘記。”

謝安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老夫看重的，是將軍這個人。將軍談吐行事，心中有數。治軍嚴而不苛，待人以誠而不偽，知進退、懂取捨，更難得的是，將軍年不過弱冠，卻有這般沉穩心性，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寧凡川冇有謙虛推讓，隻是沉聲道：“凡川必不負謝公所托。”

謝安點了點頭，又道：“轉運司的事，老夫會讓族中子弟操辦。第一批物資，一個月後便可啟運北上。糧食五千石，布帛八百匹，鐵料三萬斤，藥材若乾，將軍看如何？”

寧凡川心中暗暗計算了一番，道：“鐵料可再多些，鎮北城鐵匠坊擴了數倍，原料消耗極大。”

“那就五萬斤。”謝安一口應下。

當晚，謝安設宴款待寧凡川，謝家幾位主事之人皆出席。席間，謝安正式向族人宣佈了與鎮北城合作的決定，並指定其長子謝琰負責轉運司的具體事務。謝琰今年三十有五，為人沉穩，辦事周密，曾在金州郡丞任上曆練數年，對錢糧調度頗有心得。

宴罷，謝安單獨將寧凡川送至後園門口，低聲說了句：“道韞在閨中，將軍可要去見見？”

寧凡川腳步一頓，略一沉吟，搖頭道：“夜深不便，明日一早，凡川便要渡江入蜀，待歸來時，再登門拜訪。”

謝安也不勉強，隻是微微一笑，轉身回了書房。

三月初三清晨，寧凡川一行人從長江渡口登船，溯江而上，往蜀州方向行去。

臨行前，謝琰送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謝道韞手書”四個字。寧凡川拆開，裡麵是一張素箋，上頭隻有一行字：“將軍遠行，珍重千萬，妾身在此，靜候佳音。”

冇有詩詞，冇有風月，隻有這簡簡單單的一行字，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讓寧凡川動容。

他將信箋仔細摺好，收入懷中。

一行人出了金陵城，直奔江邊渡口。

長江在此處寬約數裡，水勢浩蕩，煙波浩渺。江麵上船隻往來如梭，有載貨的商船，有載客的渡船，寧凡川包了一條大船，將馬匹和親衛全部安置妥當，便下令開船。

陸龜蒙坐在船艙裡，捧著一本《水經注》在看，看了一會兒抬頭對寧凡川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古人這話不假。”

船行江上，兩岸青山如黛，江水碧綠如玉。寧凡川站在船頭，望著遠處漸漸模糊的金陵城，心中思緒萬千。

這一趟南下，收穫頗豐。招攬到陸龜蒙、衛錚、顧憲之三人。謝家也正式加入，轉運司的事定了下來，接下來，便是蜀州之行——青城山中，那個叫諸葛瑾的人。

司馬承禎說諸葛瑾在青城山中修道，但青城山那麼大，找個隱居的人談何容易。就算找到了，人家願不願意見他，願不願意跟他走，都是未知數。卓有財已經拒絕了一次，這次會不會再吃閉門羹，誰也說不準。

司馬承禎說此人“精通兵法、陣圖、機關之術，尤其擅長守城和山地作戰”，若能收歸麾下，鎮北城的將帥集團便又多了一員大將。但司馬承禎也說了，此人“性子淡泊，對功名利祿看得很淡”，要打動他，怕是得出其不意。

寧凡川心中已有計較。

船行兩日抵達蜀州夔門。夔門是長江進入蜀地的門戶，兩岸高山夾峙，江水至此收束為窄窄一束，水流湍急，暗礁密佈。船伕小心翼翼地掌舵，過了這道天險，纔算真正入了蜀地。

三月初五，寧凡川一行人到了青城山腳下。

青城山位於蜀州西麵，山勢綿延數十裡，林木蔥蘢，雲霧繚繞，素有“青城天下幽”之譽。

這裡是道教的發祥地之一，山中道觀眾多，香火鼎盛，也是無數隱士高人的棲身之所。

司馬承禎給的地址，是青城山深處的一座小道觀，名曰“清虛觀”。觀主是個老道士，法號玄清，據說是諸葛瑾的故交，諸葛瑾每次入山，都寄居於此。

寧凡川帶著人沿著山間石階拾級而上。

山道兩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林間時有鳥鳴聲聲，清幽至極。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纔在半山腰看到一座小小的道觀。觀門半掩，門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清虛觀”三字，字跡古樸，頗有幾分仙風道骨。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上聯寫的是“青城含翠，雲靄千重藏道氣”，下聯寫的是“幽穀聽泉，鬆風萬壑洗塵心”，橫批——“雲山深處”。

豆子上前叩門。

半晌，一個小道童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幾人一眼，問道：“幾位施主從何處來？所為何事？”

寧凡川拱手道：“在下蕭關遠，從幽州來，專程拜訪諸葛瑾先生。煩請通報。”

小道童搖了搖頭：“諸葛先生不在觀中，他前日進山采藥去了，說是要三五日纔回。”

寧凡川眉頭微皺，又問：“可知他去了哪座山？往哪個方向走的？”

小道童道：“這個，觀主也不曉得，諸葛先生每次進山，都是隨性而行，走到哪算哪，從不跟人說他要去哪裡。”

寧凡川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可否容在下在觀中等候？三五日也無妨。”

小道童猶豫了一下，轉身跑回觀中，片刻後出來道：“觀主說了，幾位施主若不嫌棄觀中簡陋，可在後院廂房暫住。隻是觀中清苦，粗茶淡飯，怕是怠慢了貴客。”

寧凡川笑道：“在下本就是邊關粗人，什麼苦冇吃過？有片瓦遮頭、有口熱飯，便心滿意足了。”

當下，一行人便安頓在了清虛觀中。

三月初五至初七，寧凡川在觀中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並未閒著。每日清晨，他帶著豆子在觀後的山路上練刀，刀風呼嘯，驚起林中飛鳥無數。小道童躲在遠處偷看，被豆子發現，紅著臉跑開了。

早飯後，寧凡川便與玄清道長喝茶論道。玄清道長今年六十有餘，鬚髮皆白，精神矍鑠，談吐不俗。他年輕時也曾遊曆天下，見過不少世麵，對天下大勢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寧凡川從他口中得知了不少蜀州的風土人情和各州之間的微妙關係。

玄清道長對寧凡川的真實身份似乎有所察覺，卻也不點破，隻是偶爾意味深長地看寧凡川一眼。

到了初六傍晚，諸葛瑾仍未歸來。

寧凡川站在觀前的石階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心中默默盤算。鎮北城那邊雖然有陳遠之和沈鶴鳴坐鎮，但目前經過擴軍，已達到三萬兩千兵馬，每日消耗極大，糧草軍械的調度、新兵的訓練、定遠堡的修建，樁樁件件都需要人操心。他不能在山中無限期地等下去。

“再等兩天。”寧凡川對豆子說，“初八傍晚，若諸葛先生還不回來，我們便啟程北歸。”

豆子點了點頭，冇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