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200章 寧凡川的保證

謝府的後園不大，但佈置得精緻。一灣池水從外麵引入，池邊種著幾株梅花，花期將過，枝頭還殘留著幾朵將謝未謝的花。

池塘對麵是一座假山，山上有個小亭，亭子裡掛著竹簾，隱隱約約能看見裡麵的石桌石凳。兩人沿著池邊的小路慢慢走著，豆子遠遠跟在後麵，識趣地保持著距離。

“將軍的信，我都收到了。”謝道韞先開了口，聲音比在堂上時輕了一些，“那首‘金州春色早，塞北雪猶寒’寫得好，隻是——”她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寧凡川一眼，“隻是將軍在信上說要‘折枝寄遠山’，如今人已經到了金州，那枝梅花，可帶來了？”

寧凡川冇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遞給謝道韞：“塞北冇有梅花，隻有這個。”

謝道韞接過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一塊巴掌大的石頭，灰白色的石麵上有天然的紋路，石頭的背麵刻著兩個字——“鎮北”。

“這是鎮北城城牆上的石頭？”謝道韞將石頭托在掌心，仔細端詳。

“是。”寧凡川點頭，“去年北狄攻城最激烈的那幾天，一塊飛石砸中了城樓，碎成了幾塊。我去城樓檢視的時候，撿了這塊回來，一直帶在身邊。這次南下，想著把它送給你做個紀念。”

謝道韞握著那塊石頭，沉默了片刻。她雖然冇有親身經曆過鎮北城的攻防戰，但從寧凡川的信裡，她知道那一戰有多慘烈。鎮北城守軍陣亡兩千二百餘人，傷兩千三百餘人，城牆上的血跡用了一個月才洗乾淨。這塊石頭上雖然冇有血，但它見證過那些日子。

“我會好好收著的。”謝道韞將石頭小心地包好，收進袖中，抬起頭看著寧凡川，“將軍說兩年之內平定北狄，是認真的嗎？”

“軍中冇有戲言，北狄右賢王已經被打殘，逃進大青山，短期內構不成威脅。東賢王和龍城小可汗互相牽製，誰也吞不掉誰。草原上現在三足鼎立，誰都不敢先動手。這個時機，正好讓鎮北城騰出手來做其他事。”

“其他事？”謝道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三個字。

寧凡川冇有回答，而是停下腳步，看著池塘裡遊動的錦鯉，緩緩說道：“草原上的事，說到底隻是天下大局的一部分。北狄再強，也不過是遊牧之民，逐水草而居，冇有城池，冇有工坊，冇有糧倉，打一次敗仗就得花幾年時間恢複。可大炎不一樣。”

他轉過身，看著謝道韞：“大炎現在病的很重，百姓流離失所，製度踐踏，不除掉這些病灶，就算把北狄滅了，天下也太平不了。”

謝道韞靜靜地聽著，她知道寧凡川說的這些話，在彆處是萬萬不敢說的，可他對她說了，這份信任，比什麼禮物都重。

“將軍說的這些，父親都明白。”謝道韞輕聲說道，“謝家雖然不如蕭氏勢大，但在金州經營了數代，根基還是有的。將軍需要謝家做什麼，儘管開口便是。”

寧凡川看著她：“你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謝道韞被他看得臉頰微紅，低下頭去，輕聲道：“將軍莫要取笑。”

兩人在園中走了半個時辰，說了很多話，有些是關於天下大勢的，有些是關於邊關風物的，有些則是無關緊要的閒話。分彆的時候，寧凡川站在謝府後門的台階上，對謝道韞說了一句話：“兩年之內，我必平定北狄。到那時候，我親自來金州提親。”

謝道韞紅著臉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門。

回到客棧已是傍晚時分，陸龜蒙和衛錚正在房間裡等他。豆子將房門關好，在門外守著，三人圍坐在桌旁，寧凡川將今日與謝安談話的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

“謝公冇有當場答應，說明他還在權衡。”陸龜蒙端起茶杯，緩緩說道，“但將軍的話已經說到那個份上了，謝家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等將來局勢明朗了，再想下注就晚了。以謝安的眼光，他不會看不出這一點。”

衛錚坐在一旁，沉默寡言，隻是偶爾點一下頭。這幾天跟著寧凡川南下，親眼看到這個年輕人在尋訪人才時的耐心和誠意，在謝家談判時的從容和大氣，他心裡的那點疑慮正在一點一點消散。

正說著話，夜不收的人傳來鎮北城的密報。

寧凡川打開竹筒，取出裡麵的紙條，展開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晉州的事，有新變化。”寧凡川將紙條遞給陸龜蒙，“王衍從滹沱河大營再調八千人南下，加上之前調走的五千人，滹沱河北岸的王家大營已經隻剩一萬七千人了。王駿親自帶著這八千人去了平陽郡，要跟張秀才的‘平陽義軍’決戰。”

陸龜蒙接過紙條，仔細看完，眉頭也皺了起來：“王衍這是被逼急了。滹沱河北岸的大營是用來防備幽州的，如今抽調了將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南下，說明晉州內部的民變已經嚴重到他不得不放棄對外防禦的程度。”

“這是個機會。”衛錚終於開口：“滹沱河北岸隻剩一萬七千人，如果這時候鎮北城有一支騎兵南下，越過滹沱河，直插晉州腹地，王衍根本來不及反應。”

寧凡川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朝廷和各路世家剛從晉州撤兵不久，這時候鎮北城動手，會被當成是趁火打劫，反而讓晉州那些世家抱團取暖。況且，北狄那邊雖然暫時消停了，但東賢王和龍城小可汗都不是省油的燈，鎮北城的主力不能輕易南下。”

他沉吟片刻：“但機會不能浪費。傳信給陳遠之，讓他從寧字營挑兩百精銳，化裝成流民，分批進入晉州。這些人不要直接參戰，而是要混進各地的義軍裡麵，幫他們練兵、出主意、聯絡策應。等到將來鎮北城要對晉州動手的時候，這些義軍就是最好的內應。”

陸龜矇眼睛一亮：“將軍這招高。不費鎮北城一兵一卒，就能在晉州腹地埋下釘子。等義軍壯大了，王衍的麻煩就大了。無論結果如何，鎮北城都是贏家。”

寧凡川讓豆子取來紙筆，當場寫下命令，用暗語加密，交給豆子送夜不收據點。陸龜蒙和衛錚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各自回了房間。

夜深了，客棧裡安靜下來，寧凡川坐在桌前，攤開司馬承禎送他的那本《九州形勢紀要》，翻到“金州”這一章，仔細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批註。

司馬承禎的字寫得工整有力，每一處關隘、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城池旁邊都標註了曆代在此發生過的戰役和勝負原因，有些地方還用硃筆圈了紅圈，寫著“此處為兵家必爭之地”或“此處可伏兵三千”之類的批語。

金州是江南富庶之地，長江橫貫東西，水網密佈，城池堅固，曆來是南方割據政權的根基所在。

金陵蕭氏占據金州，靠的不僅是財富和人脈，更是對這套水陸防禦體係的掌控。將來若要南下，金州是必須拿下的，但那至少是幾年以後的事了。

寧凡川合上書，揉了揉眉心。他想起白天在謝府見到謝道韞時的情景，想起她接過那塊石頭時的表情，想起她說“將軍的信我都收到了”時的語氣。在邊關待了將近五年了，他幾乎已經忘記了江南的春天是什麼樣子，忘記了梅花開時的香氣，忘記了一個女子低頭微笑時眼角的那抹溫柔。

“兩年。”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自己許下的承諾。

兩年之內平定北狄，不是一句空話，而是經過周密計算後得出的結論。北狄右賢王已殘，東賢王和龍城小可汗互相牽製，草原上三足鼎立的局麵至少還能維持一年半。

這一年半裡，鎮北城要做的就是鞏固防線、擴充兵力、積蓄糧草，等到時機成熟，一舉蕩平北狄殘部，將整個草原納入掌控。到那時候，他有了足夠的實力和底氣，才能兌現對謝道韞的承諾。

窗外傳來三聲梆子響，是三更天了。寧凡川吹滅油燈，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遠處有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的儘頭。那是驛道上傳來的聲音，也許是朝廷的信使，也許是商隊的騾馬，也許是某個世家派出的密探。這天下，每一刻都有人在趕路，有人在傳遞訊息，有人在謀劃著改變局勢的大事。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