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97章 金州風物

二月十七，一行人離開汝南，繼續向南。過了淮河，便進了金州地界。

金州是大炎最富庶的地方，素有“金州熟，天下足”的說法。這裡水網密佈，氣候溫和，一年兩熟甚至三熟，糧食產量遠高於北方。

官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良田，田裡的麥苗綠油油的，長勢喜人。偶爾能看見水渠縱橫交錯，清波盪漾，農夫在田間勞作，牧童在牛背上吹笛，一派江南水鄉的安寧景象。

寧凡川騎在馬上，看著這番景象，心中卻在想彆的事。金州富庶，但富庶的背後是金陵蕭氏的盤根錯節。蕭氏掌控金州已曆數代，田畝、鹽鐵、漕運、商路，無一不在其手中。

朝廷在這裡收不到多少稅，因為大部分田產都掛在蕭氏和其附屬世家的名下，不納賦稅。金州的糧食、絲綢、茶葉、瓷器，通過水道運往各州，蕭氏從中抽取钜額利潤，富可敵國。

但富庶的另一麵，是貧富懸殊。寧凡川注意到，官道兩旁雖然良田連片，但那些在田裡勞作的農夫，穿著破舊的短褐，麵黃肌瘦，彎腰駝背，看上去比北方的農民好不到哪裡去。良田千頃，種出來的糧食大半歸了蕭氏和那些大地主，種田人隻能勉強餬口。

陸龜蒙也在看，看得比寧凡川更仔細。他指著遠處的一條水渠說：“那條渠修得不錯，能灌溉至少三千畝地。但你看渠邊的石堰，已經有些年頭冇修了，有幾處滲水嚴重。再過兩年不修，怕是要塌。”

寧凡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見渠邊的石牆有幾處裂縫，水從縫隙裡滲出來：“若是塌了，下遊的田地會怎樣？”

“三千畝良田，少說有一半要減產。”陸龜蒙歎了口氣，“江南水利，修一次管三年，三年不修就廢。蕭氏隻顧收租，哪管這些？”

二月十九，一行人到了金陵城外的江寧縣。寧凡川冇有急著進城，而是在城外找了一處客棧住下，派豆子先進城打探訊息。他要尋訪的第一個人——顧憲之，就在金陵城外開私塾。

顧憲之，字伯言，今年三十八歲，寒門出身。此人自幼聰慧過人，十八歲中秀才，二十一歲中舉人，本有希望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卻因得罪了首輔陳光階，被革去了功名，從此絕了仕途之心。他在金陵城外開了一傢俬塾，以教書為生，但胸中藏有經天緯地之才，尤精於民政、理財、治水、屯田之道。

司馬承禎對顧憲之的評價極高，說“若論治理地方、安撫百姓，天下間能超過他的人不多”。範仲安也曾提到過顧憲之，兩個當世高人同時推重此人，寧凡川知道，這個人無論如何都要爭取到。

二月二十清晨，寧凡川帶著陸龜蒙和豆子，按照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顧憲之的私塾。

私塾在金陵城南門外的一片竹林中，三間茅屋，一個小院，院子裡種著幾株梅花，正是花期，紅白相間，暗香浮動。院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顧氏私塾”四個字，字跡清秀端正。

寧凡川敲門，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開了門，問明來意後引他們進去。院子裡有七八個孩子正在背書，聲音稚嫩而清脆。正堂上，一個三十七八歲的男子正坐在案前批改作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頭髮用木簪束著，麵容清瘦，雙目有神。

此人就是顧憲之。

寧凡川上前行禮，自報身份說是幽州來的商人蕭關遠，久仰顧先生大名，特來拜訪。顧憲之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不卑不亢，起身還禮，請他們坐下。

豆子把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兩壇幽州的黃酒，一張上好的北狄狼皮子。顧憲之看了看，冇有推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蕭先生遠道而來，破費了。”

寧凡川冇有急著說明來意，而是先聊起了私塾的事。他問顧憲之教幾個學生，教什麼書，學費多少。顧憲之一一作答，語氣平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教的學生不多，隻有十五六個，大多是附近農家和手藝人的子弟，學費不高，每人每年兩鬥米，夠他餬口就行。

陸龜蒙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顧先生學問如此淵博，為何不去考功名？以先生的才學，中進士入朝為官，不是難事。”

顧憲之看了陸龜蒙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苦笑：“功名？陸先生也是讀書人，當知道功名二字，不是有才學就能拿到的。”他冇有細說原因，但寧凡川和陸龜蒙都明白他的意思——得罪了首輔陳光階，這輩子就彆想再入仕途了。

寧凡川岔開話題，問起金州的水利和屯田。顧憲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說起金州的水利，頭頭是道，哪條渠是哪年修的，能灌多少畝地，現在淤塞了多少，需要多少人工疏通，一一道來。

他又說起屯田，說金州雖然富庶，但土地兼併嚴重，自耕農越來越少，佃戶越來越多，朝廷收不到稅，百姓吃不飽飯，長此以往，金州也會出大亂子。

寧凡川聽著，心中暗暗點頭。這人不光有學問，更有實務經驗，對民情、田畝、水利、賦稅的瞭解，比許多在朝官員都深。他問了一個問題：“若讓先生治理一州之地，先生當如何著手？”

顧憲之看了寧凡川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像是在揣摩這個“幽州商人”為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

他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若治一州，首在安民。安民之道，首在足食。足食之道，首在水利，先修渠引灌，使旱澇無憂；再勸課農桑，使百姓有恒產；然後輕徭薄賦，休養生息，三年之內，可使百姓溫飽；五年之內，可使府庫充實；十年之內，可使一州大治。”

寧凡川又問：“若遇戰亂呢？”

顧憲之的回答更快：“戰亂之時，民以食為天，先屯田積糧，再練民兵守土。兵民合一，有糧有兵，方能立於不敗之地。若隻顧打仗不顧生產，打一天少一天糧，打一月少一月兵，遲早要敗。”

寧凡川知道，這個人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冇有當場表露身份，隻是說自己在幽州有些產業，想請顧先生去幽州幫忙打理。顧憲之冇有立刻答應，說要考慮考慮。

離開私塾後，陸龜蒙在馬上說：“顧憲之這人，可用，他有真才實學，不是那種隻會紙上談兵的清談客，而且他心繫百姓，不是那種隻顧自己前程的人。這樣的人，到了幽州，軍屯民墾、水利工程，都能交給他。”

寧凡川點頭：“但他還冇答應，此人脾性古怪，不能強求，得讓他自己願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