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96章 風評錄

二月初十，寧凡川一行人離開京城東郊的李家村，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陸龜蒙和衛錚隨行，加上豆子和三十名親衛，三十三匹坐騎，馱著簡單的行囊和兵器，在晨霧中出了中州地界。

陸龜蒙扮作賬房先生，衛錚扮作護院武師，豆子依舊是親隨，三十名親衛分散成三四撥，前後相隔三五裡，既不明顯紮堆，又能彼此呼應。

此行的目的地是金州，寧凡川要在金州尋訪兩個人——顧憲之和卓有財。

顧憲之隱居在金陵城外，以教書為生，此人精通民政，司馬承禎對他的評價極高；

卓有財現任金州金陵郡丞，精通政務，尤擅屯田和水利，在金州任職期間主持修建了三條灌溉渠，新增良田五千畝。這兩個人，一個在野，一個在朝，若能收歸麾下，鎮北城的民政體係便能搭起骨架。

此外，還要去謝家。自去年京城一彆，與謝道韞已一年多未見，中間隻靠書信往來。謝家送來的匠戶已經在鎮北城安了家，鐵匠坊、木匠坊、皮匠坊都已擴了三倍有餘，連弩的產量也從最初的五百把增加到了八百把。這份情誼，不能隻靠書信維繫。

從京城往南，官道寬闊平整，沿途驛站齊全，比幽州境內好走得多。一行人曉行夜宿，速度不快，寧凡川有意放慢腳步，沿途觀察中州的風土人情。

出了中州往南，地勢漸趨平緩，太行山的餘脈在身後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官道兩旁的田地比中州那邊整齊些，但荒蕪之處也不少。寧凡川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半人高的荒草和坍塌的土屋，心中默默記著沿途所見。

陸龜蒙在旁邊也看得仔細，偶爾低聲說一句“此地土質不差，若有人組織開渠，三年可變良田”，或者“這處地勢低窪，雨季必澇，需修排水溝渠”。

過了黃河，便進入了兗州地界。兗州是中原腹地，四戰之區，潁川陳氏、汝南袁氏、沛國劉氏三家把持著這片土地。

官道上商旅比中州多些，但關卡也多，每隔三五十裡便有一處稅卡，商隊經過要交一次稅，有時剛交完冇走多遠，下一個關卡又來收。

寧凡川一行扮作商人，少不得被盤剝了幾回，豆子每次都罵罵咧咧地掏錢，親衛們則默不作聲地護在四周。

陸龜蒙在馬上歎了一聲：“兗州三家，各設關卡，各收各的稅。從兗州北境走到南境，過一道關剝一層皮，商旅苦不堪言。長此以往，誰還肯走兗州的路？商路一斷，兗州也就斷了生機。”

寧凡川冇接話，隻是把沿途的關卡位置、駐兵人數、盤查嚴鬆程度一一記在心裡，這些資訊，日後若是南下用兵，都是有用的。

二月十四，一行人到了汝南郡境內的一個鎮子。汝南古屬豫州，地處中原腹地，北依汝水，南臨江淮，素有“天中”之稱。

這裡是中原通往江淮的咽喉，南北商旅必經之地。雖然大炎國勢日衰，但汝南地處要衝，往來客商不絕，比起沿途那些破敗的州縣，倒還算有些生氣。

鎮子不大，隻有百來戶人家，但來往客商不少，因為此地出了個奇人——鐘氏。鐘氏名允，字時中，今年六十有二，祖上三代都是名士，到了他這一輩，雖未出仕，卻在品評人物一道上獨步天下。

他評過的人，不論出身貴賤，隻論才具德行，一經品題，身價百倍。世人稱之為“風評錄”，各州世家、朝中官員、甚至邊關將領，都以得到鐘氏品題為榮。

寧凡川在幽州時就聽陳遠之提過此人。陳遠之說：“鐘氏眼光毒辣，評人極少走眼。他評過的人，成材者十之七八。將軍若能得到他一句好評，日後行走天下，處處都是方便。”

寧凡川本不想張揚，但轉念一想，化名在外，若能得鐘氏品題，正好可以坐實聲望，日後訪賢納才也少些阻力。

於是二月十五一早，寧凡川帶著陸龜蒙和豆子，登門拜訪。

鐘氏住在汝南城東的一處老宅子裡，宅子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聽鬆堂”三個字，筆力蒼勁，門前冇有石獅，隻有兩棵老槐樹，枝乾虯曲，少說也有上百年光景。

門房是個老仆，聽說是幽州來的商人求見，進去通報了一聲，出來說：“主人請蕭先生進去。”

寧凡川讓豆子在門外等候，隻帶了陸龜蒙進門。穿過前院，走過一條青磚甬道，到了正堂。堂上掛著塊匾額，寫著“知人堂”三個字，落款是當朝一位書法大家。

鐘允坐在堂上，鬚髮皆白，但麵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佈道袍，腳下是一雙布鞋，看上去不像名滿天下的品評大家，倒像個田間老農。

寧凡川上前行禮，鐘允擺擺手讓他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先是掃過寧凡川的臉，然後落在他的手上，最後看他的站姿和坐姿。

這一看，就是小半盞茶的工夫。鐘允忽然開口：“蕭先生從幽州來？”

寧凡川點頭：“正是。”

鐘允微微頷首，又問：“先生在幽州做何營生？”

寧凡川答道：“做些皮毛、鐵器的買賣，往來於邊塞和內地之間。”鐘允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說不清的意味：“皮毛、鐵器。邊塞商人做這兩樣，倒也不算稀奇，隻是先生這雙手，不像是常年撥弄算盤珠子的手。”

寧凡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和指節處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他坦然道：“邊塞之地，盜匪橫行，做買賣也得有些自保的本事。”

鐘允“嗯”了一聲，冇有追問，轉而問起幽州的風土人情、邊塞的防務、北狄的動向。

寧凡川一一作答，既不刻意隱瞞，也不過分顯露，言語間保持著商人該有的分寸。陸龜蒙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說的也都是賬目、貨品、價格之類的事。

聊了小半個時辰，鐘允看著寧凡川，緩緩說道：“蕭先生，老朽品評人物三十年，世家子弟，勳貴之後，寒門才俊，江湖豪傑，什麼樣的人都見過。有些人一看便知深淺，有些人需要深談才能判斷，還有些人——”

他停了停，目光深邃如井：“老朽看不透。”

寧凡川心頭微微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鐘老先生過獎了，在下隻是個尋常商人，哪有什麼看不透的。”

鐘允搖搖頭：“先生不必過謙，老朽說看不透，不是看不透先生的底細，而是看不透先生的未來。尋常人，老朽看一眼就知道他這輩子能走到哪一步。但先生不同——先生的命格，老朽看不穿。像是有一層霧罩著，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歸途。”

寧凡川冇有接話，等著鐘允繼續說。

鐘允提筆在案上的一張宣紙上寫了八個字。他的字寫得極好，筆鋒剛勁有力，寫完之後，他把紙遞給寧凡川：“這是老朽給先生的品題。不收潤筆，也不求回報。”

寧凡川接過紙，低頭看去，上麵寫著八個字——

“邊塞風骨，天下胸懷。”

這八個字，前四個字說的是寧凡川的出身和品格，邊塞之地，風霜刀劍，磨礪出的風骨自然與眾不同；後四個字說的則是他的格局和抱負，不困於一隅，不囿於一域，心懷天下蒼生。

陸龜蒙在旁邊看了，暗暗點頭，這品題給得極妙——既不過分誇耀，又點出了寧凡川的特質，放在“蕭關遠”這個化名身上恰到好處。

寧凡川將紙摺好收入懷中，起身向鐘允深深一揖：“老先生厚意，在下銘記於心。”

鐘允擺擺手：“不必多禮，老朽還有一句話，先生聽聽便是。天下將亂，英雄輩出。先生既在邊塞，當知邊患之苦；既有風骨，當擔天下之責。老朽見過太多人嘴裡說著天下蒼生，心裡裝的卻是自家前程。先生與他們不同——至少現在不同。但願十年後，先生還能保持今日這份心性。”

寧凡川鄭重地點了點頭。

離開鐘宅之後，陸龜蒙帶著豪言：“鐘氏這八個字，分量不輕。‘邊塞風骨’四個字，把將軍的品性都點透了；‘天下胸懷’四個字，更是直接點出了將軍的格局。這話傳出去，天下人再看將軍，眼光就不一樣了。”

鐘氏宅邸內，老仆走進堂中，見鐘氏還坐在案後，。

“老爺，那人走了。”

鐘氏回過神來，放下書卷，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去把書房裡那本《風評錄》拿來。”

老仆應聲去了，不多時，抱來一本厚厚的冊子。

鐘氏翻開冊子，找到最新的一頁，提筆蘸墨，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字：“炎興年二月中旬，汝南平輿鐘氏品評天下人物，得一人焉，其人出身邊疆，觀其言，察其行，審其誌，乃知非池中之物。故品之曰：‘邊塞風骨，天下胸懷。’此八字，非虛譽也。”

鐘氏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