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92章 嵩陽問策（三）

寧凡川看著石桌上那排鬆子，覺得這位範山長不簡單——他不是那種隻會空談的清流，也不是那種一味憤世嫉俗的隱士，而是一個把天下大勢看得透透徹徹、把前因後果理得清清楚楚的明白人。

這樣的人，放在朝堂上可能施展不開，但在書院裡教書育人、積蓄力量，反而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山長覺得，誰能讓這些種子發芽？”。

範仲安端起石桌上的茶壺倒了兩碗茶，一碗推給寧凡川，一碗自己端著，慢慢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才說：“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是老朽，是將軍自己。”

寧凡川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範仲安放下茶碗，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將軍手上有握刀磨出來的繭子，看人的時候先看要害，這些不是一個販馬的邊商該有的。老朽在朝中做了十幾年官，見過的人多了，將軍這樣的人，老朽隻見過三個——一個是燕國公慕容德，一個是涼州馬化騰，還有一個，是二十年前被貶出京的，現任兵部尚書楊文淵。”

寧凡川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範仲安笑了笑：“將軍不必緊張，老朽不問將軍是誰，也不問將軍做什麼，老朽隻想知道一件事——將軍方纔問‘天下大亂之時，讀書人該當如何自處’，這個問題，將軍自己有冇有答案？”

寧凡川沉默了片刻，說：“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天下未亂，讀書人治世；天下將亂，讀書人救世；天下已亂，讀書人定世。治世靠學問，救世靠膽識，定世靠謀略。三者缺一不可。”

範仲安聽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伸手從石桌底下摸出一卷竹簡，放在寧凡川麵前：“這是老朽用了十年時間，根據曆代法典、判例和自己在大理寺任職時的經驗，編纂而成的《治世方略》。裡頭詳細記載了曆代治亂興衰的經驗教訓，以及老朽對‘如何治理一個亂世’的一些淺見。將軍若能讀通此書，日後不管是在朝為官還是在野為民，都能少走些彎路。”

寧凡川雙手接過竹簡，翻開看了一眼。竹簡上的字寫得很小，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冇有半個潦草的字。第一篇的標題是“論均田之弊與改製之要”，開篇第一句話就是——“大炎之患，首在土地。土地不均，則百姓不安；百姓不安，則天下不寧。”

這句話跟司馬承禎說的“大炎之患，在製度”如出一轍。兩個隱居山林的老人，一個在太行，一個在嵩山，一個重地理兵要，一個重政務律法，但最後的結論卻驚人地一致——這天下爛在根子上，不把根子換了，換多少個皇帝都冇用。

“山長這份厚禮，在下受之有愧。”寧凡川將竹簡小心收好，“不知山長還有什麼要囑咐的？”

範仲安站起身，走到涼亭邊上：“老朽門下弟子，遍佈朝野各州。這些人中，有在朝中做官的，有在地方做縣令的，有在各州世家門下做幕僚的，也有像老朽一樣在山中教書的。他們未必個個都是經天緯地之才，但都是老朽親手教出來的，人品才學，老朽可以擔保。”

“將軍若需人才，可持此物來書院。”範仲安轉過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牌子上刻著一個“範”字，背麵是嵩山的輪廓，“書院弟子見牌如見老朽，隻要不是作奸犯科之事，他們都會儘力相助。”

寧凡川接過木牌，觸手溫潤，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他知道這塊木牌的分量——這不是一塊普通的木牌，而是範仲安二十年教書育人積累下來的人脈和信任，是嵩陽書院上千弟子對山長的敬重和服從。有了這塊木牌，他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接觸到散落在各州的人才，而這些人才，正是他目前最缺的。

“山長就不怕看走了眼？萬一在下是個奸佞之徒，拿了這塊牌子去做壞事，山長的名聲可就毀了。”

範仲安看了他一眼，笑了：“老朽活了五十三年，看人從來冇有看走過眼。將軍身上有殺氣，也有正氣，能殺能守，方能成事。這樣的人，不會做壞事。”

寧凡川將木牌收進懷裡，鄭重地朝範仲安行了一禮。這一次他冇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說再多感謝的話都是虛的，真正能報答這位老山長的，隻有一件事——把這亂世平了，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

範仲安受了他這一禮，冇有謙讓，也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老朽的幾個弟子，如今散落在各州。將軍若路過他們的地界，可以去見見。至於能不能讓他們為將軍所用，那是將軍的本事，老朽不插手。”

寧凡川展開紙條，上麵寫著五個人的名字、籍貫和當前去向。

第一個，陸龜蒙，出身寒門，博學多才，尤精於農田水利、賦稅錢糧之事。著有《田畝考》《水利誌》，在士林中頗有聲譽。

第二個，錢世傑，現任兗州彆駕從事。此人精通縱橫之術，對各州世家之間的關係瞭如指掌，曾以一己之力說動兗州三家聯合對抗晉州王氏的擴張。

第三個，盧貞，曾任朝廷戶部度支郎中。此人精通錢糧調度，在戶部六年，經手的賬目從無差錯，但因不肯依附首輔陳光階，一直得不到升遷。

第四個，張玄清，現任蜀州江州縣尉。此人精通水戰和山地作戰，在蜀州三年，剿滅山匪十餘股，蜀州劉氏幾次想拉攏他，都被婉拒。

第五個，卓有財，現任金州金陵郡丞。此人精通政務，尤擅屯田和水利，在金州任職期間，主持修建了三條灌溉渠，新增良田五千畝。

寧凡川看完這張名單，深吸了一口氣。

範仲安給他的不是五個人的名字，而是五把鑰匙。這五個人，各有專長，各有所長，加上司馬承禎說的那三個人——顧憲之、諸葛瑾、衛錚，就能搭起一個完整的班底。

“山長大恩，在下銘記於心。”寧凡川將紙條收好，再次向範仲安行了一禮。

範仲安擺擺手，：“將軍以後若遇到難處，可以去找他們，也可以派人送信來書院。老朽雖然老了，但在這天下，說話還是有幾分分量的。”

寧凡川知道範仲安這話不是客套。嵩陽書院的山長，門下弟子上千，遍佈朝野各州，這天下雖然爛了，但讀書人的骨氣還冇有完全爛掉，而範仲安，就是這些讀書人的精神領袖。

“山長，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寧凡川說。

“講。”

“在下想在山長這裡借住幾日，多聽幾堂課，多讀幾本書。”

範仲安看了他一眼，笑了：“將軍想住多久都行。書院的客房空著也是空著，就是條件簡陋，將軍彆嫌棄。”

寧凡川在嵩陽書院住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每天早起跟著書院的學子們一起晨讀，上午聽範仲安講課，下午在書院的藏書樓裡翻書，晚上跟範仲安在鬆林的涼亭裡喝茶聊天。

範仲安從不說教，也不勸他做什麼，隻是天南海北地聊，聊經史，聊政務，聊律法，聊天下大勢。有時候聊到興頭上，兩個人會爭論起來，誰也不讓誰，但爭完了又一起笑。

寧凡川發現，範仲安這個人跟他見過的所有讀書人都不一樣。他不迂腐，不固執，不黨同伐異，不人雲亦雲。

他對世家的看法是“世家不是天生的壞人，是製度把他們變成了壞人”；

他對朝廷的看法是“朝廷不是冇有能人，是能人冇有機會”；他對百姓的看法是“百姓不是天生就該受苦，是當官的冇有儘到責任”。

範仲安不是在講道理，他是在講自己幾十年的觀察和思考，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時間檢驗的，都帶著生活的溫度和曆史的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