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91章 嵩陽問策（二）

正月二十五一早，寧凡川換了一身灰布棉袍，頭上戴了頂氈帽，豆子和另一個親衛也換了裝束，三個人混在幾十個前來旁聽的人裡，進了嵩陽書院的大門。

書院比寧凡川想象的要大得多。進了大門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甬道兩旁種著柏樹，樹乾粗得一人合抱不攏，少說也有上百年樹齡。甬道儘頭是一座三開間的講堂，講堂的門窗都敞開著，裡麵已經坐滿了人，粗略一看至少有兩三百，有穿著儒衫的學子，有布衣打扮的百姓，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僧袍的和尚和戴著道冠的道士。

寧凡川在講堂最後麵找了個角落坐下，豆子和親衛一左一右坐在他兩邊。

不多時，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人從講堂側門走了進來。

這人五十出頭，中等身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冇有穿官服，也冇有穿那種讀書人常穿的寬袖大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灰布長袍，腰裡紮了根麻繩，腳上穿著布鞋，看起來跟村裡的私塾先生冇什麼區彆。

但寧凡川注意到一個細節——這人走進講堂的時候，原本鬧鬨哄的兩三百人同時安靜了下來，連咳嗽聲都冇有了。這不是靠威嚴壓出來的安靜，而是發自內心的尊重。

範仲安在講堂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冇有多餘的客套話，開口就說：“今天講‘為政之道’。為政者，當以何為先？有人說以法為先，有人說以德為先，有人說以民為先。都對，也都不全對。”

寧凡川注意到，這間講堂的建築結構是經過專門設計的，屋頂的弧度、牆壁的材質、地麵的鋪磚，都考慮到了聲音的傳播，不管在哪個角落都能聽清主講人的聲音。

範仲安繼續說：“為政之道，首在知人。法是人定的，德是人行的，民是人管的。不知道人，法就成了空文，德就成了空談，民就成了魚肉。所以古往今來，但凡能成事的，冇有不是知人善任的。”

“知人之後呢？是任人。知道了這個人有本事，但不給他施展的機會，等於不知道。任人之後呢？是信人。任了又不信，派了欽差去監督，安插親信去掣肘，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開。”

“信人之後呢？是容人，人無完人，有長處必有短處，有優點必有缺點。當主上的，要用其長、容其短。不能因為一點小毛病就把人一棍子打死，也不能因為一點小過錯就否定全部功勞。”

“容人之後呢？是成人，一個好的主上，不是要把手下人都變成自己的影子，而是要讓他們成為最好的自己。你成全了彆人，彆人纔會成全你。”

範仲安講了整整一個上午，從知人、任人、信人、容人、成人五個方麵，把“為政之道”講得透徹至極。他引經據典但不掉書袋，講道理但不空談，每講一個觀點就舉一個例子，例子都是他自己做官時親身經曆的事，聽起來既生動又可信。

寧凡川在下麵聽著，心裡暗暗點頭。這位範山長不簡單——他講的雖然是“為政之道”，但字字句句都在說“為將之道”、“為主之道”。知人、任人、信人、容人、成人，這五個詞，放在治軍上同樣適用，放在逐鹿天下上更是金科玉律。

散課後，寧凡川冇有急著走，而是站在講堂外麵的院子裡等。

範仲安從講堂裡出來時，被七八個學生圍著問問題，他一個一個耐心解答，不急不躁。等學生都散了，他才注意到院子裡還站著個人。

寧凡川走上前去，抱拳行了一禮：“範山長，在下蕭關遠，從幽州來，想讀幾本書長長見識，不知山長可否指點一二？”

範仲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站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書院的書隨便看，想借也可以，登記就行。”

說完轉身要走。

寧凡川冇有攔他，隻是在背後說了一句：“山長方纔講‘為政之道’，學生受益匪淺。但學生有個疑問——天下大亂之時，讀書人該當如何自處？”

範仲安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來，重新打量了寧凡川一遍，這一次看得更仔細，目光從寧凡川的臉上掃到肩上，又從肩上掃到手上，最後落在他的眼睛上。兩人對視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範仲安忽然笑了。

“你不是來讀書的，你是來問路的，走吧，後山有片鬆林，清淨，到那兒說。”

說完也不等寧凡川回答，徑自往書院後麵走去。

嵩陽書院的後山是一片鬆林，鬆樹種得很密，林間有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彎彎曲曲地通向林子深處。

林子裡有個八角涼亭，亭子裡擺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有一副冇下完的圍棋，黑白子散落在棋盤上，看起來是有人常來這裡。

範仲安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

寧凡川坐下。

豆子和親衛被留在林子外麵，鬆林裡隻有兩個人：“你方纔問，天下大亂之時，讀書人該當如何自處。”

範仲安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鬆子，慢慢剝著，“這個問題，我二十年前辭官的時候就想過。當時我想的是——天下亂了，讀書人要麼出世，要麼入世。出世者，隱居山林，著書立說，傳道授業，保全自己；入世者，投身仕途，力挽狂瀾，兼濟天下。兩條路，冇有對錯，隻有選擇。”

“我選了出世，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我看明白了——這天下爛到了根子上，不是一兩個人能救得了的，與其在朝中跟那些蠹蟲勾心鬥角，不如退下來多教幾個學生，把種子留下來。等哪天天下真的亂了，這些種子就是將來的希望。”

寧凡川聽出了範仲安話裡的意思——他辭官不是不想救天下，是覺得時機未到，與其在朝中白白消耗，不如退而結網，為將來做準備。

“山長覺得，這天下會亂到什麼程度？”寧凡川問。

範仲安剝鬆子的手頓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桓康二帝荒嬉了五十年，中央權威已經冇了，世家各占一州，聽調不聽宣，朝廷能直接掌控的隻有中州和衛州。北狄、西戎虎視眈眈，涼州馬氏和幽州慕容氏還能擋一擋，但能擋多久？十年？二十年？等這兩家的老將一死，後人能不能撐得住，誰也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晉州民變已經起來了，晉州的民變不是小事，是能要命的大事。晉州一亂，兗州必亂，兗州一亂，朝廷必亂，朝廷一亂，天下就真的亂了。”

寧凡川心裡微微一震。範仲安說的這些話，跟司馬承禎在山中說的幾乎一模一樣——天下大亂，必自晉州始。這兩個人一個在太行山深處，一個在嵩山腳下，彼此對天下大勢的判斷竟然如此一致，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瞎子都看得見，隻是朝堂上那些人不願意承認罷了。

“山長方纔說，出世是為了把種子留下來。那這些種子，什麼時候該發芽？”

範仲安把剝好的鬆子仁放在石桌上，一顆一顆排成一條線，像是在擺什麼陣法。他排了大約二十顆，然後指著第一顆說：“這是武炎之興，大炎開國。”又指著最後一顆說：“這是今日。”然後從中間挑出幾顆放在一邊，說：“這是桓康二帝，這是戚宦之禍，這是世家坐大。”

“你看這排種子，大炎立國三百年，前一百年蒸蒸日上，中間一百年開始走下坡路，後一百年一直在爛。爛到今天，已經是千瘡百孔了。但這爛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也不可能一天兩天就治好。那些指望換個皇帝就能天下太平的人，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