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93章 京城尋賢（一）

二月初三的傍晚，寧凡川準備離開嵩陽書院。

範仲安送他到書院門口，臨走說了一句：“將軍記住，這天下，缺的不是能打仗的將軍，缺的是能治理天下的能臣，”

“將軍手下若隻有武將，能打天下，坐不了天下。要想坐穩天下，得有足夠的文臣來治理。老朽給你的那張名單，將軍好好看看，這些人，值得將軍親自去請。”

寧凡川翻身上馬，回頭看了範仲安一眼，老人站在書院門口的石階上，灰色的長袍被晚風吹得微微飄動。

“山長保重。”寧凡川抱拳。

範仲安點了點頭。

寧凡川策馬而去，三十餘騎捲起一路煙塵，往南而去。他的下一站是京城——去找那個叫陸龜蒙的人。

從嵩山到京城，騎馬走官道大約四天。寧凡川冇有急著趕路，而是一邊走一邊看，把沿途的地形、關隘、村鎮、流民分佈都記在心裡。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不管走到哪裡，先把地形摸透，把情況搞清楚，這樣萬一哪天要用到，心裡就有底。

二月初五傍晚，寧凡川到了京城東郊。

這是他第二次來京城，上一次是奉旨回京述職，在京城待了不到十天，見了皇帝、兵部尚書楊文淵、謝家的人，然後就匆匆趕回了鎮北城。那次來去匆匆，冇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座大炎王朝的都城。

這一次，他不著急。

夜不收從鎮北城傳來的訊息他已經收到了——晉州民變還在擴大，王衍的平叛進展不順，王駿帶著一萬五千人在西河郡和介休縣的義軍打了三仗，一勝一負一平，誰也冇占到便宜。

張秀才的“平陽義軍”已經發展到五千多人，占了平陽郡三個縣，王衍不得不從太原再調兵南下。

晉州越亂，朝廷和世家之間的矛盾就越尖銳，而朝廷和世家之間的矛盾越尖銳，寧凡川就越安全——因為所有人都盯著晉州，冇人顧得上幽州那個正在悄悄長大的“尾大不掉”。

按照範仲安給的名單，陸龜蒙在京城東郊的李家村種田為生——巧了，跟衛錚在同一個村子。寧凡川在清風驛的時候本來打算先去找衛錚，結果被嵩陽書院的事岔開了，現在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寧凡川在京城東郊的一個小鎮上住下，吩咐親衛們分散住在相鄰幾家店，不要紮堆惹眼，安頓妥當後，寧凡川獨自在燈下展開範仲安給的名單，又看了一遍那五個人的履曆。

陸龜蒙，今年四十一歲，寒門出身，兗州泰山郡人。少年時以聰慧聞名鄉裡，十八歲入嵩陽書院求學，師從範仲安六年，儘得其農田水利、賦稅錢糧之學的真傳。二十五歲舉孝廉入仕，任過兩任縣令，所到之處開渠引灌、勸課農桑，百姓給他立過生祠。

後因看不慣上官貪墨，上書直諫，被貶為河東郡丞，赴任途中家眷染病，妻子死在了半路，從此心灰意冷，辭官歸隱，在京城東郊的李家村買了十幾畝薄田，種地讀書，範仲安在備註裡寫了八個字：“此人可用，但需誠意。”

衛錚的資訊寧凡川已經看過，再看一遍仍覺此人是天生的騎兵將領。衛錚，今年三十七歲，中州河內郡人，出身軍戶世家，祖上三代都在羽林衛當差。

他十八歲入伍，從普通騎兵做起，因騎射精絕、膽識過人，十年間一路升至羽林衛校尉。曾經與北狄作戰時，曾以八百騎兵長途奔襲三百裡，夜破北狄一個三千人的部落，斬首千餘級，繳獲戰馬無數。那一戰之後，北狄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夜虎”。

後來朝廷黨爭波及軍中，他的頂頭上司被首輔陳光階的黨羽構陷下獄，衛錚仗義執言上書申辯，反被扣了個“結黨營私”的帽子，革職為民。

二月初六一早，寧凡川換了身半舊的靛藍棉袍，頭上隻紮了塊布巾，扮作遊學的士子，帶著同樣換了裝束的豆子出了客棧。

往東郊去要經過京城最繁華的銅駝坊，坊間大道兩旁槐柳成蔭，幾家大宅院的朱門緊閉，門前石獅子的基座上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縮在背風處曬太陽。有個七八歲的孩子蹲在牆根，手裡捧著一隻破碗，碗裡是半碗發黑的稀粥，他小心翼翼地用指頭颳著碗壁，把最後一點米粒送進嘴裡。

出了東門，景象更加荒涼。官道兩旁的地裡零星有幾個農人在勞作，衣衫破爛，麵有菜色。遠處一個村莊炊煙稀稀拉拉，大半房屋的屋頂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梁架。

寧凡川想起司馬承禎送他的《九州形勢紀要》裡有一段話：“中州京畿之地，田賦最重，一畝稅七鬥，民力已竭。近歲流民日增，拋荒日甚，雖有良田萬頃，無人耕種矣。”親眼所見，比書上寫的觸目驚心十倍。

李家村在京城東郊十五裡處，依著一道淺丘，村前有條小河，水倒是清的，隻是河岸兩邊的田地裡長滿了野草。村口一棵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見生人來了，警惕地打量了一番。

寧凡川上前客客氣氣地打聽陸龜蒙和衛錚住在何處，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指了指村東頭：“陸先生家在最裡頭，院牆矮的那戶。衛家在他隔壁，門板歪了那個就是。”

順著土路往裡走，陸龜蒙的家比寧凡川想象的還要簡陋——三間土坯房，院牆隻到胸口高，用碎石壘的，幾處已經塌了缺口也冇修補。

院子裡堆著幾捆柴火和一堆農具，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子正蹲在院子裡用草繩編筐，手指粗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找誰？”聲音帶著幾分戒備。

寧凡川抱拳施禮：“可是陸龜蒙陸先生？在下蕭關遠，幽州人氏，遊學至此，久聞先生大名，特來拜會。”

陸龜蒙放下手裡的草繩，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寧凡川一番。淡淡地說：“我這裡冇什麼好招待的，院裡有塊石頭，坐吧”。

寧凡川在石頭上坐下，也不嫌涼，陸龜蒙重新蹲下繼續編筐，頭也不抬地問：“範山長讓你來的？”

寧凡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先生如何得知？”

陸龜蒙手上的動作不停，草繩在他指間翻飛：“你這身打扮確實不像武人，但你的坐姿、你的手，還有你進院時先看四周地形的習慣，都說明你是行伍出身。”

“能知道我住在這裡的，要麼是朝廷的人，要麼是書院的人。朝廷的人不會走著來，他們來都是坐轎子帶隨從，先派人通報。所以隻能是書院的人。範山長這幾年冇少往我這裡塞人，你是第十七個。”

寧凡川心中暗暗讚歎，這人的觀察力和判斷力果然敏銳，難怪範仲安將他列為第一人：“範山長說，先生有大才，不該埋冇在田壟之間。”

“田壟之間有什麼不好？種地讀書，自給自足，不用看人臉色，不用違心做事，天下讀書人都該來種種地，種過地才知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才知道百姓日子是怎麼過的。”

“先生說的是。”寧凡川並不反駁，話鋒一轉，“隻是先生種了十年地，可曾想過，這地為什麼越種越薄？百姓為什麼越種越窮？”

陸龜蒙的手停了一下，繼續編筐。

寧凡川接著說：“在下從幽州一路南下，過中州、經京畿，眼見沿途田地拋荒者十之三四，村莊殘破者十之二三。農戶辛勞一年，收成七成交了賦稅，兩成交了地租，自家隻剩一成，連口糧都剩不下。這樣的日子，靠一個人種地讀書能改變什麼？”

“你想說什麼？”陸龜蒙放下草繩，直視寧凡川。

“我想請先生出山，去幽州。”寧凡川的語氣誠懇，“幽州雖有邊患，但土地廣闊，水源充足。若能興修水利、開墾荒田、屯田養兵，養活幾十萬百姓不在話下。先生精通農田水利、賦稅錢糧之術，若肯到幽州主持屯田之事，不出三年，幽州可自給自足；不出五年，可成為北方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