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90章 嵩陽問策（一）

清風驛的清晨來得晚，正月裡的日頭要等到辰時三刻才從東邊的山梁後頭探出來，照在客棧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把枝頭的霜花曬化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寧凡川在清風驛已經住了三日。

這三日裡，豆子帶著人把京城東郊李家村周圍的地形摸了個透，連衛錚每日什麼時辰出門、什麼時辰回家、跟什麼人來往、喜歡喝什麼酒都打聽得清清楚楚。但寧凡川始終冇有去見衛錚——不是不想見，是在等。

等鎮北城的訊息。

出發前他跟陳遠之約定過，鎮北城但凡有要緊事，就用信鴿聯絡。從鎮北城到清風驛，信鴿飛直線，翻山越嶺不走官道，滿打滿算兩天就能到。他在清風驛住了三天，按理說應該已經有訊息來了。

果然，第三天的傍晚，一隻“鐵翅灰”落在了客棧後院的鴿舍裡。

豆子把鴿子腿上的小竹筒取下來，送到寧凡川房裡。竹筒裡塞著一卷薄絹，絹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是陳遠之親筆。寧凡川就著油燈看了兩遍，最後把薄絹湊近火苗燒了。

信上說的事不少，但最要緊的是兩件。

第一件，晉州民變愈演愈烈，王衍不得不從滹沱河大營抽調主力南下平叛，王駿帶著一萬五千人走了，滹沱河北岸隻剩五千老弱守著空營。這意味著晉州對幽州的軍事壓力驟減，鎮北城西邊的威脅暫時解除了。

第二件，燕國公慕容德趁著這個機會，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疏，請求將鎮北城的兵額從一萬二千擴至兩萬。理由是“北狄雖敗，餘燼未滅；晉州雖亂，虎視猶在。鎮北城地處衝要，兵少將寡，不足以應對兩線之敵”。

皇帝李淳準了。

但準奏的過程並不順利。首輔陳光階在朝堂上當場提出異議，原話是——“邊將兵權過重，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陳光階冇有點名道姓，但滿朝文武都聽得出來，這話說的是誰。一個正三品的平狄將軍，手裡擴到兩萬，駐紮在幽州北境，勢力太大。

皇帝最後還是準了，但陳遠之在信的末尾寫了一句——“陛下準奏時神色猶豫，似有疑慮。”

寧凡川把這句話看了三遍。

神色猶豫，似有疑慮。這八個字比陳光階那句“尾大不掉”更讓人不安。陳光階反對是意料之中的事，那條老狐狸從來就不希望任何一方勢力坐大，不管是世家還是邊將，在他眼裡都是威脅。

但皇帝的態度纔是關鍵——李淳準了奏，說明他還想用寧凡川；但他猶豫了，說明他心裡已經埋下了懷疑的種子。

這顆種子今天隻是埋在土裡，但遲早會發芽。

寧凡川在窗前坐了很久，看著院子裡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豆子端了晚飯進來，是趙三娘做的羊肉麵片湯，熱氣騰騰的，湯裡擱了胡椒和芫荽，聞著就讓人胃口大開，寧凡川吃了一大碗，把碗往桌上一擱，擦了擦嘴，對豆子說了一句：“明天去嵩陽書院。”

豆子愣了一下：“不去找衛錚了？”

“衛錚的事不急，先去嵩山。”

嵩陽書院在嵩山南麓，距離清風驛大約兩百裡，騎馬走官道兩天能到。寧凡川之所以臨時改變主意，是因為陳遠之的信裡還提了一件事——陳遠之在信的最後用暗語寫了一段話，翻譯過來是：“聽風社從京城傳來訊息，嵩陽書院山長範仲安最近在物色‘有膽識、有氣節、肯為天下蒼生做事’的年輕人。此人雖隱居山林，但門下弟子遍佈朝野，能量不可小覷。”

寧凡川對嵩陽書院並不陌生。嵩陽書院是大炎天下三大書院之一，與應天書院、嶽麓書院齊名，曆朝曆代出過不少名臣大儒。大炎立國後，嵩陽書院的地位更加顯赫，曆任山長不是退休的尚書侍郎，就是名滿天下的大學者，門下弟子遍佈朝堂六部和各州郡縣。

範仲安這個人，寧凡川也聽說過。五十三歲，寒門出身，中年中進士，曾在朝中為官十餘年，官至大理寺少卿，因不願依附權貴，辭官歸隱，主持嵩陽書院已近二十年。

此人在朝中做官時並不算出名，但辭官後反而名聲大噪——他主持嵩陽書院二十年，秉持“有教無類”的宗旨，不論貧富貴賤，隻要有才學肯用功，他都願意收。二十年下來，從他門下出去的學生少說也有上千人，其中不少人已經做到了刺史、侍郎、甚至尚書。

這樣的人，在寧凡川看來，比那些世家門閥的家主更值得結交。世家門閥的家主們眼裡隻有自己的家族利益，而範仲安這樣的人，心裡裝的是天下。

正月二十三清晨，寧凡川帶著豆子和三十名親衛離開了清風驛。

往南走的官道越走越寬，沿途的村鎮也比幽州那邊密集得多。但寧凡川注意到一個讓他不太舒服的現象——越是靠近嵩山，路上的流民反而越多。

這些人拖家帶口，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挑著擔子，有的乾脆兩手空空，臉上寫滿了麻木和絕望。他們從北邊來，從東邊來，從西邊來，都是從活不下去的地方逃出來的，聽說嵩山腳下有書院，書院的山長樂善好施，就一路討飯過來了。

寧凡川在一個叫“告成鎮”的地方停下來歇腳時，親眼看到一群流民蹲在鎮子外麵的破廟裡，大人抱著孩子，老人靠在牆角，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呆呆地坐著。豆子心軟，想掏銀子買些饅頭送過去，

寧凡川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去買吧，多買些。”

豆子接過銀子，撒腿就跑。

寧凡川看著豆子跑遠的背影，又看了看破廟裡那些蜷縮著的流民，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這天下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餓死凍死，他救不了所有人。隻能是救一個是一個。

正月二十三傍晚，寧凡川一行到了嵩山腳下。

嵩山拔地而起，山勢雄渾，五座山峰如五指擎天，在暮色中泛著青黑色的輪廓。山腳下是一片緩坡，緩坡上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幾十座灰磚青瓦的建築，最中間那座最大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嵩陽書院”四個大字。

寧凡川在書院外麵的一家客棧裡住下，讓豆子去打聽範仲安的行蹤。豆子去了半個時辰就回來了，說書院明天正好開新一期的講學，範仲安會親自授課，講的題目是“為政之道”。

“外麵的人能進去聽嗎？”寧凡川問。

豆子點頭：“能，書院逢五逢十開講，不管是不是書院的學生，隻要願意聽，都可以進去旁聽。這是範山長定的規矩。”

寧凡川想了想，吩咐豆子把親衛們都留在客棧，明天隻帶兩個人跟著，穿得樸素些，彆帶刀，彆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