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89章 眼見為實

寧凡川走出客舍時，夜空中已經掛滿了星星。

太行山的寒風從山間吹來，灌進寧凡川的羊皮袍子裡，他卻感覺不到冷——司馬承禎的話還在他腦海中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些模糊的認知。

豆子牽著馬走過來：“將軍，咱們現在去哪兒？”

“京城。”寧凡川翻身上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客舍的方向。油燈的火光還亮著，透過窗欞映出司馬承禎端坐的身影。

“駕。”

三十餘騎踏著月色，沿著太行山南麓的官道，往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驚起了路邊枯草叢中的幾隻野兔，它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縮回了窩裡。遠處的太行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障，將幽州和中州分隔開來，也將這亂世的烽火暫時擋在了北邊。

寧凡川騎在馬上，想起那捲《九州形勢紀要》扉頁上的題字——“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分合之間，民生塗炭，白骨露野。願得一人，能止兵戈，安天下，撫黎民。”

落款是“太行散人司馬承禎敬撰”。

寧凡川將帛書重新收好，輕輕拍了拍馬脖子。胯下的戰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嘶鳴一聲，加快了速度。

前方是京城，是金州，是蜀州，是兗州，是隱於山林草野之間的當世英才。

後方是鎮北城，是定北堡，是定遠堡，是兩萬枕戈待旦的將士，是根基，這一去，不知能帶回幾人。

但寧凡川相信，司馬承禎既然願意把這三個人告訴他，就說明這三個人值得他親自跑一趟。老人等了十七年，等的不是彆人，正是那個能打破這盤死棋的人。而這個人，現在正騎在馬上，迎著寒風，向南而去。

從太行山往南，官道漸寬，沿途的村鎮也比幽州密集了許多。但寧凡川注意到，越是靠近京城，流民反而越多——這似乎不合常理，京畿之地應該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纔對，怎麼會有這麼多流民？

豆子打聽到的訊息解開了他的疑惑：朝廷去年征收的賦稅比前年多了三成，各地官吏為了完成指標，拚命加派，許多農戶被逼得傾家蕩產，隻好拋下祖祖輩輩耕種的土地，往京城方向逃難——他們以為天子腳下總能有條活路，殊不知京城的米價比外地還貴，他們逃到京城，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等死罷了。

寧凡川在路過一個叫“清風驛”的小鎮時，在一家客棧裡住了下來。客棧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趙，人稱趙三娘，丈夫早年死在了邊關，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靠開客棧維持生計。趙三娘為人豪爽，做的飯菜也實在，寧凡川在這裡住了兩天，打聽到了不少京城附近的訊息。

其中最讓他感興趣的一個訊息是：京城東郊有個叫李家村的地方，住著一個莊稼漢，此人雖然以種田為生，卻時常與人談論兵法，而且談得頭頭是道。”

寧凡川一聽便知，這人就是司馬承禎說的衛錚。

但他冇有急著去見衛錚。按照司馬承禎的說法，衛錚對朝廷已經心灰意冷，輕易不肯再出仕，若貿然登門拜訪，很可能碰一鼻子灰。寧凡川決定先在清風驛住下，讓豆子帶人去摸摸底細，看看衛錚此人到底是個什麼脾性，再決定怎麼接觸。

正月二十二，豆子從李家村回來，帶了一個讓寧凡川頗感意外的訊息。

“將軍，今天上午來了幾個京城的人來請衛錚。聽村裡人說，來的是羽林衛的人，好像是個校尉，帶了一車禮物，說是請衛錚去軍中做教頭，教那些羽林衛的軍官兵法。”

寧凡川眉頭一皺：“衛錚答應了？”

“冇有，衛錚當場拒絕了，說他對朝廷的兵冇興趣。那校尉不死心，又加了一倍的條件，還說要向兵部尚書推薦他。衛錚還是冇答應，最後那幾個人隻好走了。”

寧凡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衛錚拒絕羽林衛的邀請，這說明他不是那種趨炎附勢的人，也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這樣的人，用錢財和官位很難打動，得用彆的方式。

“再去打聽。”寧凡川吩咐豆子，“查清楚衛錚平日喜歡什麼，有什麼嗜好，跟什麼人來往，越詳細越好。”

豆子領命去了。

寧凡川獨自坐在客棧的房間裡，就著油燈翻看司馬承禎給的那捲《九州形勢紀要》。書中關於京城的部分寫得尤其詳細，從城防佈局到兵力部署，從朝中派繫到世家關係，條分縷析，如同一本京城攻略手冊。寧凡川一邊看一邊在紙上勾畫，將那些重要資訊一一記錄下來，準備等回到鎮北城後與陳遠之分享。

翻到“京城世家”這一章時，寧凡川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首輔陳光階，表麵忠君體國，實則暗藏私心。此人出身寒門，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本事，而是揣摩上意和左右逢源。他看似中立，實則世家暗通款曲，是個標準的騎牆派。此人不足懼，但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若動他，必牽一髮而動全身。”

寧凡川在陳光階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皇帝身邊的這條“忠犬”，骨子裡其實是個投機分子。這樣的人最危險——他不是不知道世家的危害，但他更在乎自己的榮華富貴，所以在朝廷和世家之間搖擺不定，誰給的好處多就倒向誰。皇帝李淳雖然勵精圖治，但身邊儘是些這樣的人，難怪政令難出中州、衛州。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經是三更天了。

寧凡川吹滅油燈，和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司馬承禎說的那三個人的名字——顧憲之、諸葛瑾、衛錚。這四個人各有專長，各有所長，若能將他們全部收歸麾下，加上陳遠之和沈鶴鳴，鎮北城的人才格局就能形成“謀士集團”和“將帥集團”雙輪驅動的態勢。到那時，北可掃蕩草原，南可逐鹿中原，東可聯絡兗州，西可牽製晉州，天下雖大，何處不能去？

但前提是——得先找到這三個人，還得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跟著自己乾。

寧凡川翻了個身，腦海中又浮現出司馬承禎最後說的那番話：“天下大亂，必自晉州始。”

晉州的民變已經燎原，王聾子帶著夜不收的人在裡麵四處點火，介休、楊縣、高都、安邑、曲沃這些地方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王駿從滹沱河大營分兵五千南下彈壓，但那些義軍打遊擊，不跟他硬碰硬，晉州軍搜了半個月，連起義軍的主力都冇找到。

王衍的日子不好過了。

而王衍的日子越不好過，寧凡川的日子就越好過。

想到這裡，寧凡川嘴角露出笑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