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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88章 振聾發聵

作者:工業脊梁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8 07:50:04

半個時辰後,寧凡川準時出現在村東頭的客舍裡,客舍不大,院子裡堆著些柴火和農具,灶台上燉著一鍋野菜粥,冒著熱氣。

司馬承禎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坐在客舍最裡麵的那間屋子裡,麵前擺了一壺茶和兩隻粗瓷碗,茶是山裡采的野茶,泡出來的湯色發黃,味道苦澀,但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已經算是待客的上品了。

寧凡川在老人對麵坐下,豆子守在門外,親衛分散在村子四周警戒。

寧凡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差點冇嚥下去,但還是麵不改色地吞了:“老先生方纔說在下身上有殺氣,也有正氣。“不知這‘正氣’二字,從何說起?”

司馬承禎冇有回答,而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桌上。紙上寫著一行字——“鎮北城平狄將軍寧凡川,年十九,麾下兩萬餘眾,鎮幽州以北,屢破北狄,斬首數萬,封狼居胥。”

寧凡川瞳孔微縮,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司馬承禎笑了笑:“將軍不必緊張,老朽雖說隱居山林,但是天下大勢還是一直在關注,我對平狄將軍得評價:‘此子若遇其時,非將才,乃帥才;若逢其勢,非帥才,乃帝王之資。’。

寧凡川沉默了。

他南下之前就知道,天下間能人異士多的是,藏龍臥虎之輩比比皆是,但他冇想到,在太行山深處的這個偏僻村莊裡,竟然有人能僅憑傳聞就將他看得如此透徹。

司馬承禎說的“帥才”和“帝王之資”這八個字,分量太重了,重到寧凡川不得不重新審視麵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隱士。

“老先生為何要對在下說這些?”

司馬承禎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老朽今年六十有七,活了快七十年,見過太多的事,年輕時遊曆天下,見過大炎最繁華的時候,也見過大炎最腐朽的時候。”

“三十年前,老朽在京城親眼看著桓帝在宮中大興土木,一磚一瓦都是從百姓身上榨出來的血汗;”

“二十年前,老朽在金州親眼看著蕭家兼併土地,一縣之地半數成了蕭氏的私產;”

“十年前,老朽在晉州親眼看著王衍收買朝臣,一箱箱金銀從晉陽運往京城,買的是官,賣的是國。”

老人的話語字字如錘,砸在寧凡川心上。

“老朽五十歲那年,在太行山遇到了一個人,是個讀書人,寒窗十年,滿腹經綸,卻因為冇有世家門閥的推薦,連個縣丞都考不上。他在山裡砍柴為生,冬天冇柴燒就凍得直哆嗦,卻還在讀《春秋》,說他相信朝廷遲早會開恩科,相信陛下遲早會用人唯賢。”

“老朽勸他下山去投世家,他不肯,說寧肯餓死在山裡,也不跪著求那些蠹蟲賞一口飯吃。第二年冬天,他就凍死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卷《左傳》。”

司馬承禎說到這裡,眼眶微微發紅,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從那天起,老朽就在等一個人。”老人看著寧凡川,目光灼灼,“等一個能打破這盤死棋的人。不是那些世家門閥的傀儡,不是那些隻會空談的清流,不是那些隻會殺人的莽夫,而是一個能殺、能守、能治、能謀的人。老朽等了十七年,終於等到了將軍。”

寧凡川沉默良久,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次他嚐出了苦味之後的回甘。

“老先生願意隨我回幽州嗎?”寧凡川問得直截了當。

司馬承禎搖了搖頭。

寧凡川冇有失望,他知道像司馬承禎這樣的隱士,不會因為一次見麵就輕易出山,否則就不是真隱士了。

果然,老人接著說道:“老朽年近古稀,走不動太遠的路了,幽州苦寒,老朽這把老骨頭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不過將軍既然遠道而來,老朽也不能讓將軍空手而歸。”

司馬承禎從身後的木箱裡翻出一卷厚厚的帛書,帛書已經泛黃,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字跡工整。老人將帛書推到寧凡川麵前:“這是老朽用了二十年時間,走遍九州山川,根據曆代兵書、方誌、遊記和自己實地考察的記錄,編纂而成的《九州形勢紀要》。”

“裡頭詳細記載了各州山川形勝、關隘險要、物產豐瘠、民風強弱,以及曆代兵家在此用兵的成敗得失。將軍若能熟讀此書,便等於心中有了一幅九州輿圖,日後無論北上還是南下,東進還是西征,都不會迷路。”

寧凡川雙手接過帛書,翻開第一頁,看到的是幽州全境的詳細地形圖,山川、河流、關隘、軍鎮、道路、水源,標註得一清二楚,甚至連鎮北城以北那片廣袤草原上的每一條可通行路線都畫了出來。與陳遠之編繪的輿圖相比,司馬承禎的這幅圖更加註重兵家攻守的視角,每一處關隘旁邊都標註了曆代在此發生過的戰役和勝負原因,簡直就是一部濃縮的北方軍事史。

“老先生這份厚禮,在下受之有愧。”寧凡川將帛書小心收好,“不知老先生還有什麼要囑咐的?”

司馬承禎站起身,聲音帶著幾分滄桑和歎息:“將軍此行南下,是要遍訪天下英才吧。老朽在山中這些年,雖然不問世事,但對天下間那些有真才實學卻懷纔不遇的人,還是知道一些的。”

寧凡川精神一振,他知道這纔是司馬承禎真正要給他的東西。

“金州有一個人,姓顧,名憲之,字伯言,今年三十八歲。此人出身寒門,自幼聰慧過人,十八歲中秀才,二十一歲中舉人,本有希望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卻因得罪了首輔陳光階,被革去了功名,被革去了功名,從此絕了仕途之心。”

“他在金陵城外開了一傢俬塾,以教書為生,但此人胸中藏有經天緯地之才,尤精於民政、理財、治水、屯田之道,若論治理地方、安撫百姓,天下間能超過他的人不多。隻是此人脾氣古怪,輕易不肯為他人所用,將軍若想請他出山,怕是要費一番周折。”

司馬承禎頓了頓,又說道:“蜀州有一個人,姓諸葛,名瑾,字子瑜,今年四十一歲,琅琊諸葛氏後人,此人家學淵源,精通兵法、陣圖、機關之術,尤其擅長守城和山地作戰。他曾在軍中任職,因不願參與世家爭鬥,辭官歸隱,如今在蜀州青城山中修道,偶爾也教幾個徒弟。若論守城之法、山地之兵,此人堪稱當世一流。隻是他性子淡泊,對功名利祿看得很淡,將軍若想打動他,怕是得出其不意。”

司馬承禎最後說道:“還有一個人,在中州京城,姓衛,名錚,兵法大家,自幼喜讀兵書,尤精於騎兵戰術和長途奔襲。他曾在羽林衛中任職,因看不慣軍中**,辭官歸隱,如今在京城東郊的一個小村子裡種田為生。”

“若論騎兵指揮、長途奔襲、以少勝多,此人堪稱不世出的將才。隻是他對大炎朝廷已經心灰意冷,輕易不肯再出仕,將軍若想收服此人,怕是得拿出真本事來。”

寧凡川聽完,深深吸了一口氣。

司馬承禎隨口說出的這三個人,個個都是當世一流的人才——顧憲之擅長民政理財,諸葛瑾精通守城山地,衛錚長於騎兵奔襲。這三個人若是都能收歸麾下,加上陳遠之和沈鶴鳴,鎮北城的人才短板就能徹底補齊。

“老先生今日指點之恩,在下銘記於心。”寧凡川站起身,鄭重地朝司馬承禎行了一禮。

司馬承禎擺擺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讓寧凡川意想不到的問題:“將軍以為,大炎之患,在何處?”

寧凡川想了想,答道:“在世家。”

司馬承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世家是表,不是裡。大炎之患,在製度。均田製敗壞,府兵製崩潰,科舉製名存實亡,這三製一壞,江山就穩不住了。將軍若隻盯著世家,就算把七大世家全滅了,也會有新的世家冒出來。”

“要根除這禍患,得從製度上下手——重新丈量田畝,均分土地;重建府兵製度,兵農合一;改革科舉取士,唯纔是舉。這三件事若能做成,大炎才能重獲新生。”

寧凡川心中一震。

司馬承禎這番話,與他前世學過的那些曆史經驗不謀而合——土地問題、兵製問題、選官問題,確實是曆代王朝興衰的三大命脈。大炎立國三百年,這三大命脈已經腐朽到了骨子裡,若不能徹底改革,即便他日後真能逐鹿天下、開創盛世,也不過是又一個短命的王朝罷了。

“老先生這些話,在下會牢牢記在心裡。待他日根基穩固,定當逐一推行。”

司馬承禎冇有再說什麼,端起茶碗,慢慢地喝完了最後一口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客舍裡點上了一盞油燈。

司馬承禎放下茶碗:“將軍該走了,老朽還有幾句話,將軍聽聽就好,不必當真。”

“老先生請講。”

“將軍此去,京城有將軍要找的人,但京城也有將軍要避的禍。蜀州劉氏偏安一隅,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暗中積蓄力量,將軍若去蜀州,得小心彆被人當槍使。兗州四戰之地,世家林立,將軍若去兗州,得記住一句話——在兗州,冇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寧凡川一一記下,心中對這位老隱士的佩服又深了一層。

“最後一句話。”司馬承禎站起身,將油燈往寧凡川那邊推了推,“將軍記住,天下大亂,必自晉州始。晉州民變已經燎原,王衍撐不了多久了。晉州一亂,兗州必亂,兗州一亂,朝廷必亂,朝廷一亂,天下就真的亂了。”

“將軍要做的,不是在這亂局中隨波逐流,而是趁著這亂局,把自己的根基紮得更深、更穩。等天下真正大亂的時候,誰根基最穩,誰就是最後的贏家。”

寧凡川起身,再次向司馬承禎行了一禮,這一次是長揖到地。

“多謝老先生指點,在下告辭。”

“去吧。”司馬承禎擺了擺手,冇有再起身相送,隻是坐在油燈下,看著寧凡川走出客舍的身影,低聲自語了一句:“十七年了,終於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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