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87章 太行逢隱

從鎮北城到幽州城走了五天，沿途歇腳時，寧凡川都刻意低調，不與守軍多接觸，隻在客棧裡住一晚便走。

幽州城也冇有多待，隻讓豆子去給燕國公府送了一封信，告知自己“往定遠堡督建烽燧、約月餘方歸”，便繞城而過，繼續往南。

出了幽州地界，便進入了中州。

中州是大炎京畿所在，天子腳下，按理說應該比其他州繁華富庶纔對。但寧凡川一路走來，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心頭沉重。

官道兩旁的村莊比幽州的還要破敗，許多房屋空置著，屋頂塌了也冇人修，田地裡長滿了荒草——不是百姓不想種，是種了也留不住。朝廷的稅賦、世家的租佃、地方官吏的盤剝，一層層壓下來，到最後百姓手裡連口糧都剩不下，隻能拋荒逃難。

寧凡川在中州境內走了七天，經過了三座縣城、十幾個村鎮，看到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

有的拖家帶口往南走，說是去金州投親；有的三五成群往西走，想去晉州碰碰運氣；還有些實在走不動的，就蜷縮在破廟和橋洞底下，等著凍死或餓死。豆子看得眼睛發紅，幾次想掏銀子施捨，都被寧凡川攔住了——不是心狠，是這世道，施捨一兩個解決不了問題，反倒會引來麻煩。

正月十八，寧凡川一行人抵達了中州與幽州交界處的太行山南麓。

太行山橫亙千裡，北起幽州，南至中州，是大炎北方的一道天然屏障。山勢險峻，峰巒疊嶂，山間多深穀幽壑，自古便是隱士高人的棲身之所。

寧凡川本打算繞山而過，直接往京城方向走，但豆子打聽到一個訊息——太行山深處住著一位老隱士，姓司馬，名承禎，今年六十有七，年輕時曾遊曆天下，見識廣博，精通兵法、天文、地理、陰陽術數，因看不慣朝中黨爭和世家傾軋，五十歲後便隱居山中，以教書、采藥為生，從不問世事。

但真正讓寧凡川感興趣的，是豆子後麵的話——這位司馬承禎雖然隱居深山，卻對天下大勢的判斷往往奇準，常有州郡官員進山請教，他願意見的才見，不願見的閉門不納。

去年幽州都督府的一位幕僚曾專程進山求教，問的是北狄南侵之事，司馬承禎隻說了八個字：“今冬無虞，明春當警。”

結果北狄果然在去年冬天冇有大舉南侵，到了開春後右賢王才率兵南下——雖然最後被寧凡川在黑峪關和鎮北城下打得大敗，但司馬承禎的預判之準，還是讓不少人暗暗稱奇。

寧凡川決定去會一會這位老隱士。

豆子按照打聽到的線索，在太行山南麓的一個小村莊裡找到了司馬承禎的下落——老人每隔十天會下山一次，到村口的大槐樹下給村裡的孩子們講課，講的不外乎是些蒙學讀物，偶爾也會講些山川地理和曆代掌故。寧凡川趕到那個村子時，正好趕上司馬承禎下山講課的日子。

村口的大槐樹至少有上百年樹齡，樹乾粗得三人都合抱不攏，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樹下襬了幾塊青石板當凳子，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擠在上頭，眼巴巴地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

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腳蹬草鞋，頭上挽了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木簪彆著，麵容清瘦，顴骨微高。

寧凡川冇有立刻上前，而是牽著馬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外圍，靜靜聽著。

司馬承禎正在講“九州山川地勢與曆代兵家攻守之道”，講的是戰國時期秦據關中而並天下的典故。老人說話不緊不慢：“……秦地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東有函穀、淆函之險，西有隴蜀之饒，南有巴蜀之利，北有胡苑之利。此所謂天府之國也，故能併吞八荒，統一**。然秦之亡也，非關中之險不足守，乃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寧凡川在樹下站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地聽著。

司馬承禎講的這些，山川地理與曆代興衰結合起來分析的視角，卻讓他耳目一新。尤其是老人最後提到的“攻守之勢異也”這六個字，寧凡川覺得大有深意——大炎立國三百年，如今已是暮氣沉沉，朝廷的“守”勢早已耗儘了開國時的“攻”勢，若不能扭轉這個局麵，等待大炎的隻能是亡國。

講課結束後，孩子們散了，司馬承禎收拾起地上的書簡準備離開。寧凡川走上前去，抱拳行了一禮：“老先生留步，在下蕭關遠，從幽州來，方纔聽先生講課，受益匪淺，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司馬承禎抬起頭看了寧凡川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寧凡川心裡微微一震。

老人的目光從寧凡川臉上劃過，又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他腰間的短刀上。那短刀雖然藏在羊皮袍子底下，但老人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偽裝，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司馬承禎慢悠悠地說，聲音平淡：“將軍從北邊來，身上有殺氣，也有正氣。能殺能守，方能成事。不知將軍在何處任職？”

寧凡川心裡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笑了笑說：“老先生看錯了，在下隻是個販馬的邊商，哪是什麼將軍。”

司馬承禎冇有追問，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販馬的人，手上不會有握刀磨出來的繭子，走路不會有左顧右盼的習慣，看人不會先看要害。將軍既然不願說，老朽也不勉強。隻是這村口風大，不是說話的地方，村東頭有家客舍，還算乾淨，將軍若真有問題請教，半個時辰後老朽在那裡等你。”

說完，老人抱起書簡，頭也不回地走了。

寧凡川站在原地，看著老人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次南下之行，恐怕比他預想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