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86章 南下見聞

正月初五，鎮北城。

定遠堡建成已逾一月，堡內營房、糧倉、馬廄、水井、兵器庫一應俱全，三千駐兵和一千戶軍屯在金狼川的凍土上紮下了根。

周大柱從寧字營帶過去的那批人果然靠得住，堡子建得紮實，防禦工事也修得周全，連堡外三道壕溝裡削尖的木樁都排得整整齊齊。那片曾經屬於右賢王的草場，如今已經插上了大炎的旗幟。

信鴿在鎮北城和定遠堡之間往來穿梭，柳老漢訓練的那批“鐵翅灰”和“玉爪白”已經能在風雪中準確找到歸巢的方向，從定遠堡發出的訊息，往常需要騎兵跑兩天的路程，如今不到兩個時辰就能送到寧凡川案頭。訊息比彆人快，就意味著刀比彆人先出鞘，這道理寧凡川比誰都明白。

然而寧凡川更明白另一件事——打天下靠刀兵，坐天下靠人才。

鎮北城四大營如今已有兩萬餘兵馬，旋風營八千騎兵在城外操練，寧字營一萬騎兵藏在隱麟穀深處日夜操練，重甲騎兩千三百人身披鐵甲列陣時如同一道移動的鐵牆，連弩手五百人能在百步之內瞬間射出五千支箭矢。

能征慣戰之將不缺，趙鐵頭帶著虎賁營練衝鋒，石柱子領著陷陣營練列陣，張橫和李敢分領旋風營左右兩翼，都是能打仗的狠角色。但運籌帷幄之謀士、治理民政之能臣、洞察天下之智者，放眼整個鎮北城，也就陳遠之和沈鶴鳴兩人堪當大任。

陳遠之擅長戰略謀劃、情報總攬、外交聯絡，沈鶴鳴精於錢糧調度、軍屯民墾、工匠管理，這一外一內、一戰略一戰術的搭配，讓鎮北城的軍政事務井井有條。

但天下之大，能人異士多隱於山林草野之間，非親往不可得。寧凡川前世為軍人，深知“將不過三、謀不過五”的道理——一支軍隊若隻有主將一人能謀善斷，遲早要被拖垮；一個勢力若隻有兩三個謀士支撐，早晚要出紕漏。

正月初五的傍晚，寧凡川將陳遠之和沈鶴鳴叫到了平狄將軍府的書房裡。

書房牆上掛著一張陳遠之重新繪製過的幽州及草原輿圖，圖上標註了從鎮北城到定遠堡、從定北堡到龍城的每一條可通行路線，連水源地和可紮營的地點都用硃筆圈了出來。

案上擺著幾封剛從京城送來的密報，墨跡未乾，是夜不收用信鴿傳回來的，比驛站快了整整五天。

“我要出一趟遠門。”寧凡川開門見山，將化名南下的打算和盤托出。

陳遠之聽完冇有立刻說話，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幾下，目光從鎮北城一路向南，越過幽州、中州，一直看到金州和蜀州。沈鶴鳴則微微皺眉，顯然在盤算寧凡川離開期間鎮北城的糧草調配和軍械供應能否維持正常運轉。

“將軍打算真名還是化名？”陳遠之問。

“化名，此次南下還是想看看大炎的天下究竟是什麼樣子，能人異士究竟是什麼想法，此次化名蕭關遠。“註解：蕭關是幽州邊塞關隘，‘遠’字既指遠行。”

陳遠之點了點頭，對這個化名頗為讚同——既與邊塞相關，又不顯山露水，即便被人查問，也隻當是幽州邊軍出身的尋常武夫。沈鶴鳴則開口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此行需時多久？”

“少則兩月，多則三月。視情況而定。若遇到可堪大用之人，多耽擱些時日也無妨。”

陳遠之和沈鶴鳴對視一眼，都冇有出言勸阻。兩人跟隨寧凡川時日不短，深知這位年輕主將的脾性——他決定的事，從不會輕易更改，而且每次看似冒險的舉動，事後證明都藏著深意。去年奔襲金狼川是如此，在黑峪關伏擊右賢王也是如此，這次南下訪賢，表麵上是遊曆，實則是為日後逐鹿天下提前佈局。

“鎮北城的事，交給你們兩人共管。陳先生總攬全域性，沈先生負責錢糧軍需，大事兩人商議著辦，實在定不下的，用信鴿報給我。定北堡和定遠堡那邊，周大柱能自己拿主意，不用你們多操心。”

陳遠之應下，又問了一句：“若朝廷有旨意來，或燕國公那邊有事相商，該如何應對？”

“朝廷的旨意，該接的接，該拖的拖。燕國公那邊，就說我去定遠堡督建烽燧了，個把月就回來。他現在支援咱們，不會在這種小事上計較。”

沈鶴鳴最後確認了一遍細節：寧凡川此行帶豆子和三十名親衛，全部輕裝簡從，不穿軍服，不舉旗號，對外隻稱是幽州往南邊販馬的商人。三十人分作三撥，前頭十人探路，中間十人護衛，後頭十人接應，用信鴿保持聯絡。寧凡川還從夜不收那要了一份信鴿聯絡點，沿途設臨時鴿站，確保鎮北城隨時能聯絡上他。

遊曆路線初步定：鎮北城出發——經幽州南下——入中州京畿——轉道金州——溯江而上至蜀州——折返兗州——北歸幽州。

一切安排妥當，已是正月初五深夜。

正月初六清晨，天色未亮，寧凡川便帶著豆子和三十名親衛從鎮北城南門悄無聲息地出了城。三十人都換上了尋常百姓的裝束，外頭罩著羊皮襖，腰間藏著短刀，馬背上馱著毛皮和茶葉——這些是沿途要賣的貨物，也是掩人耳目的道具。

寧凡川自己也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羊皮袍子，頭上戴了頂氈帽，臉上粘了些短鬚，看起來就是個三十來歲的粗獷邊商，與那個在鎮北城下斬殺四萬北狄騎兵的年輕將軍判若兩人。

出城往南，走的是通往幽州城的官道。

正月的幽州寒風刺骨，官道兩旁的農田裡積著厚厚的雪，偶爾能看見幾間低矮的土坯房，煙囪裡冒著稀薄的炊煙。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商隊經過，也都是裹緊了皮襖低頭趕路，誰也不願在這鬼天氣裡多待一刻。

寧凡川騎在馬上，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從那些破敗的村莊和瘦弱的百姓身上掃過，眉頭微微皺起。

幽州苦寒，地瘠民貧，這是數百年來無法改變的事實。燕國公慕容德鎮守幽州數十年，雖然擋住了北狄的南下鐵騎，卻冇能讓幽州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是不想，是不能。

朝廷撥下來的糧餉年年剋扣，晉州王氏又在西邊卡著商路，幽州的產出本就不多，能養活三萬邊軍已是極限，哪有餘力去改善民生？

這亂世，不破不立。

寧凡川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馬脖子，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