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邊卒到君臨天下 第175章 陳光階得心思

陳光階從皇宮回到府邸時，已經是深夜了，秋夜的風帶著幾分涼意，此時的府邸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囂，硃紅大門緊閉，門簷下的燈籠昏黃搖曳。

他抬手示意隨行的侍從退下，不願驚動府中熟睡的家人，無論是鬢邊染霜的夫人，還是尚在稚齡的孫輩，都不該被這朝堂的紛擾所驚擾。

侍從躬身退了，他獨自邁開腳步，穿過空曠的前廳。沿著兩側掛著燈籠的迴廊緩緩前行，迴廊儘頭便是後院的書房，他腳步放緩，周身的疲憊愈發濃重，他走到了書房門口，推開紅木門，邁步走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將外界的寒涼與喧囂儘數隔絕在外。

書房不大，卻佈置得雅緻而規整，處處透著主人的嚴謹與沉穩。靠牆的位置立著一排黑檀木書架，書架上麵擺滿了各種典籍和文牘，從經史子集到兵法謀略，每一本都按類彆整齊排列，井然有序，連書脊上的字跡都清晰可辨，看得出來平日裡打理得極為用心。

書架的最上層，放著幾卷泛黃的古籍，那是他年輕時四處尋訪所得，平日裡極少翻閱，卻始終妥善珍藏。

書架之間的縫隙裡，還擺放著幾尊小巧的青瓷擺件，造型簡約，色澤溫潤，為這略顯肅穆的書房添了幾分雅緻之氣。

書架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橫軸書法，上書“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八個楷書大字，筆力遒勁，剛健有力，墨色雖曆經歲月侵蝕，卻依舊濃淡相宜，透著一股沉穩大氣。

這是陳光階年輕時親手所書，彼時得他剛入朝堂，意氣風發，心懷匡扶社稷、安邦定國的壯誌，提筆揮毫時，滿是少年意氣與滿腔抱負。

如今幾十年過去，這幅字早已陪伴他走過無數個日日夜夜，見證了他從青澀官員到當朝首輔的蛻變，也見證了他心中壯誌從熾熱到微涼的變遷。

桌案上擺著一盞青銅油燈，照出陳光階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他的眼角佈滿了皺紋，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拉過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梨花木椅子，緩緩坐下，閉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今日的朝堂，他與兵部尚書楊文淵為了北狄邊患的應對之策，吵了整整一天，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朝堂之上劍拔弩張，氣氛一度僵持不下。

散朝之後，他又被皇帝李淳召進偏殿，君臣從邊患談到朝堂吏治，從百姓生計談到皇室安危，整整說了半天，他既要斟酌言辭，又要權衡利弊，不敢有絲毫懈怠，此刻隻覺得身心俱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三長兩短，節奏均勻，這是他與幕僚陸平約定的暗號。

陳光階緩緩睜開眼睛，眼中的疲憊瞬間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警惕，他沉聲道：“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人走了進來，眉眼間帶著幾分內斂與謹慎。此人便是陳光階的幕僚，姓陸，單名一個“平”字，在陳府待了二十餘年，從陳光階尚未入閣之時便追隨左右，心思縝密，專門負責處理那些不方便擺在檯麵上的機密之事，無論是暗中聯絡、打探訊息，還是處理一些棘手的麻煩，陸平都做得滴水不漏，深得陳光階的信任。

陸平進門後，輕輕帶上房門，快步走到桌案前，躬身行禮：“大人，金州蕭家那邊回信了。”

話音剛落，他便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完好的密信，上麵冇有任何字跡，隻有一個小小的印記，那是蕭家的私印，用來確認身份，防止密信被人掉包。

陳光階示意他將密信遞過來，隨後緩緩拆開信封，取出裡麵的信箋，信箋是特製的桑皮紙，質地堅韌，他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臉上的神色漸漸沉了下來，眉頭越皺越緊，信中的內容，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金州蕭家的態度模棱兩可，既冇有明確答應他，也冇有直接拒絕，隻是隱晦地提及了諸多難處，言語間透著幾分試探與觀望。

陳光階看完信後，沉默了片刻，隨即將信箋湊近銅燈，看著它在火光中一點一點捲曲、最終燒成灰燼，他這樣做，既是為了防止密信內容泄露，也是為了壓下心中的煩躁與不安。

陳光階擺了擺手，示意陸平退下，陸平行了一禮，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冇有多問一句話——他跟隨陳光階多年，深知主人的脾氣，不該問的絕不問，不該說的絕不亂說。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陳光階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身子微微放鬆，腦海中卻思緒翻湧，難以平靜。

他想起二十年前，先帝桓帝在位時，他也是這樣坐在這間書房裡，深夜未眠，為這個國家的命運殫精竭慮。那時候的大炎，雖不算強盛，卻也還算安穩，隻是桓帝昏庸無能，沉迷享樂，不理朝政，朝堂之上奸佞當道，百姓生活困苦。

彼時的他，還是一個心懷壯誌的中年官員，滿心都是匡扶社稷、拯救百姓的抱負，他以為，隻要熬過桓帝的昏庸，等到一位明君登基，整頓朝綱，安撫百姓，整頓吏治，大炎就能迎來中興，就能重現往日的輝煌。

如今，明君確實是等來了，當今皇帝聰慧睿智，心懷天下，也有整頓朝綱的決心，可大炎卻冇有如他所願實現中興，反而越來越爛——地方世家勢力日漸壯大，不聽朝廷號令；北狄入侵，邊境戰火不斷，百姓流離失所；朝堂之上，黨爭不斷，官員們明爭暗鬥，隻顧著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顧國家安危與百姓死活。這一切，都讓他心中充滿了失望與無力。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鬢邊的白髮，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悲涼。他已經年近花甲，身體大不如前，時常感到力不從心，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多少年可以活了。

在這有限的歲月裡，他必須做點什麼，不為彆的，隻為了陳家的榮華富貴，隻為了讓陳家在這亂世之中能夠站穩腳跟，不至於被這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所吞噬。他一生操勞，鞠躬儘瘁，為朝廷付出了太多，可到頭來，他最在意的，還是自己的家族，這或許是他唯一的私心，也是他在這亂世之中，唯一的牽掛。

陳光階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牆上那幅“靜以修身，儉以養德”的書法上，眼神複雜，有懷念，有遺憾，也有無奈。

那是他年輕時意氣風發，以為憑一己之力就可以匡扶社稷、改變乾坤時所寫，彼時的他，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心中隻有國家與百姓，冇有半點私心雜念。可如今四十年過去了，曆經朝堂的爾虞我詐，看過世間的人情冷暖，他才發現，自己當初的想法太過天真，太過理想化。

在這亂世之中，想要憑一己之力改變整個國家的命運，無異於癡人說夢。他所能做的，隻不過是順應潮流，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中，小心翼翼地周旋，為自己，為陳家，謀求一條生路。

八月十五，中秋節，鎮北城裡殺了上百隻羊，搬出了五百壇太禧白——寧凡川下令全營加餐，每名士兵分得一碗酒、兩塊肉，哨官以上再加一碗，各營在各自的營房裡圍坐成圈，就著月光喝酒吃肉，粗獷的笑聲此起彼伏，在塞外的夜空下傳出很遠。

八月二十五，鎮北城，平狄將軍府，夜不收送回來兩份密報。第一份密報：王衍在晉陽城裡大肆招募兵勇，短短一個月就招了一萬五千人，日夜操練。同時派人去了兗州，聯絡潁川陳氏和汝南袁氏，許以重利，想要拉攏這兩家站在自己一邊。密報的最後寫著一句話——“王氏家底尚厚，至少還能撐兩年。”

兩年，寧凡川算了算時間，兩年之內，他必須解決北狄的問題，然後把目光轉向晉州。但在這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穩住朝廷。

第二封密報：夜不收從京城傳回來訊息，首輔陳光階暗中派人去了金陵，見了蕭明遠。談了什麼，還冇查清楚。”

寧凡川的眼神驟然犀利：“陳光階……蕭明遠……”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含義，又像是在咀嚼某種危險的預感。

八月二十九，鎮北城外下了一場大雨。雨停後，天邊掛著一道彩虹，士兵們站在城牆上看著彩虹笑，說這是好兆頭。

寧凡川等人也上了城牆，沈鶴鳴翻開賬簿彙報:“錢師傅帶著工匠日夜趕工，連弩造了三百二十把，這個月能到五百把。每把連弩配箭匣二十個，每個箭匣裝箭十支。”

“錢師傅說，再給他三個月，能把虎賁營和陷陣營全部配齊。另外，他還在試一種床子弩，安在城牆上用的，一次能發三支鐵箭，射程三百步。”

寧凡川看著彩虹：“告訴他，床子弩不著急，先把連弩做夠數，重甲騎兵練得怎麼樣了?”

“孫師傅又訓出了一批戰馬，鎮北城和隱麟穀加起來，能馱動重甲的良馬有三千匹了，重甲騎現在有兩千三百人，甲冑齊全”

沈鶴鳴說到這裡，臉上露出少有的興奮：“將軍，要是這兩千三百重甲騎拉出去，草原上冇有任何部落擋得住。”

寧凡川搖頭：“不急，重甲騎是拳頭，不能輕易亮出來。等定遠堡建好，金狼川站穩了，再讓他們出去見見血。”

他此時想起那首童謠——“西有安西，北有定北，雙雄並立，天下虎視。”馬弘毅在涼州打出了威風，自己在幽州站穩了腳跟，兩個年輕將領同時崛起，或許已經被朝廷猜忌，但在亂世中，這恰恰是最大的資本，這就是棋局的籌碼。

隻是這盤棋，貌似已經開始了。